綁架班禪喇嘛：中國的「活佛控制」與西藏被失蹤的26年

2021/05/27 李芃萱

圖／藏人行政中央：人間蒸發的第十一世班禪喇嘛，如果還在世應該已經32歲了——但26年過去，十一世究竟下落何方？海外的藏人又為什麼持續吶喊著「釋放班禪」呢？

「年僅6歲的轉世靈童，是中國史上最年輕的政治犯。26年過去了，如今安在？」

2021年5月17日，在台灣大多數紀念的是國際不再恐同日以及兩年前同婚專法的通過。然而，對於流亡藏人而言，過去的26年來，每年的5月17日，都是一個令人傷心的日子；在1995年的這一天，西藏班禪喇嘛的轉世靈童根敦確吉尼瑪（Gendun Choekyi Nyima）與家人被中國當局帶走，至今下落不明。

一般而言，大家提到西藏，最熟悉的高僧不外乎是達賴喇嘛；達賴喇嘛不僅身為藏傳佛教格魯派領袖，也是整個西藏的政教領袖。而班禪喇嘛的世系，則是在1645年建立，並逐漸成為西藏地位第二高的政教領袖，駐錫於日喀則（Shigatse）的扎什倫布寺，與達賴喇嘛駐錫地拉薩（Lhasa）的布達拉宮遙相對望。在宗教傳統上，同為格魯派的兩個仁波切世系，也有互相認證的習俗。

圖／維基共享：1956年的合照，這是至今最後一代受藏人普世認可的達賴（右）與班禪（左）。

▌班禪喇嘛的前世到今生

在二十世紀初，第十四世達賴喇嘛丹增嘉措（Tenzin Gyatso）與第十世班禪喇嘛確吉堅贊（Choekyi Gyaltsen）在西藏迅速被捲入帝國主義在亞洲的擴張。不僅是南邊的英國（英屬印度）、北方的俄國，東方的清國、以及後來取而代之的中華民國、中華人民共和國，都對西藏虎視眈眈。

第十三世達賴喇嘛土登嘉措（Thupten Gyatso）在位期間飽受列強入侵，曾經分別因為英軍與清軍入侵而二度流亡。他在1913年以《水牛年文告》宣告獨立，並著手西藏的現代化，可惜並無法扭轉西藏日後受殖民者踐踏的命運。

第十世班禪喇嘛確吉堅贊出生於1938年2月3日，比達賴喇嘛尊者年幼三歲；在他們成年後，第十世班禪喇嘛多次與十四世達賴喇嘛一同會見毛澤東、周恩來、劉少奇等領導人，並逐漸參與中共體制；在1959年3月10日西藏發生大規模抗暴運動，以及其後的鎮壓之後，相對於達賴喇嘛尊者的流亡，班禪喇嘛則選擇留下，試圖透過體制內的改革，試圖保護藏人的生活方式。

有鑑於共產黨在治理和對待西藏宗教、文化、生活方式的諸多缺失，1962年5月班禪喇嘛提出了俗稱《七萬言書》的報告，內容提及中共對藏人的壓迫和錯誤施政，但卻遭受嚴厲批判、軟禁，甚至在專門監禁政治犯的秦城監獄中受監禁長達十年。

圖／維基共享：從19世紀末到20世紀，位於亞洲心臟地帶的西藏，就一直是帝國主義的覬覦熱點，不僅是南邊的英國、印度，北方的俄國，東方的清國、以及後來取而代之的中華民國、中華人民共和國，都對西藏虎視眈眈。圖為1956年達賴與班禪應邀赴印度參加釋迦牟尼涅槃2500周年紀念法會，並刻意停留3個多月。

圖／新華社：1951解放軍入藏，中共稱此為「西藏和平解放」，但一開始承諾不變的西藏體制，在1959年藏區騷亂後，即被中國徹底推翻。

圖／維基共享：第十世班禪（左三）多次與十四世達賴（右一）一同會見毛澤東（右二），並與周恩來、劉少奇等領導人接觸，逐漸參與中共體制。

圖／維基共享：1959年3月10日西藏發生大規模抗暴運動，並引發解放軍的血腥鎮壓。此時相對於達賴（右）的流亡，十世班禪（中）則選擇留下，試圖透過體制內的改革，試圖保護藏人的生活方式。

圖／美聯社：1962年5月，十世班禪（中，被批鬥者）提出了俗稱《七萬言書》的報告，內容提及中共對藏人的壓迫和錯誤施政，但卻遭受嚴厲批判、軟禁，甚至在專門監禁政治犯的秦城監獄中受監禁長達十年。

在他於1977年獲釋之後，仍然持續為西藏事務奔走。然而，班禪喇嘛卻在1989年1月28日，十分突然地逝世於扎什倫布寺。當時在場的阿嘉仁波切（Agya Rinpoche）表示，

「大家對班禪喇嘛的突然離去都感到疑惑重重...」

在第十世班禪喇嘛逝世後，中國政府指派當時被視為親中派的恰扎仁波切（Chadrel Rinpoche）為尋訪轉世靈童小組的組長；然而，恰扎仁波切私底下與在印度的達賴喇嘛尊者聯繫，請求尊者協助認證第十一世班禪喇嘛。達賴喇嘛尊者在1995年5月14日於印度宣布，靈童候選人之一的根敦確吉尼瑪，確認為第十世班禪喇嘛的轉世，也就是「第十一世班禪喇嘛」。

然而，在5月17日，中國政府便逮捕了恰扎仁波切，同時將根敦確吉尼瑪與他的父母、兄姐一同帶走，從此下落不明。最後，中國政府以剩餘三位靈童進行「金瓶掣簽」，並選出堅贊諾布（Gyaltsen Norbu）做為中國承認的班禪喇嘛。而阿嘉仁波切在出逃瓜地馬拉後，在回憶錄《逆風順水》中提到，他被要求至扎什倫布寺見證金瓶掣簽過程，但在回程飛機上，卻聽見時任中共宗教部長的葉小文承認，

「他們在抽籤的過程中作弊，以確保能夠抽中屬意的靈童。」

圖／法新社：「大家對班禪喇嘛的突然離去都感到疑惑重重...」圖為1997年西藏拉薩的地下寺院，偷偷拜著十世班禪（大圖）與十四世達賴（小圖）的肖像照片。

▌為什麼要綁架班禪喇嘛？

班禪喇嘛遭受強迫失蹤一事，除了因為他在受綁架時年僅6歲，他受到的待遇關乎兒童權利之外，更是西藏的文化與宗教自由遭受侵害的具體事實。

班禪喇嘛做為西藏政治地位第二高的領袖，一直以來，都對於後藏、乃至於全西藏的人民，非常有影響力；尤其在各任達賴喇嘛逝世，以及尋訪、確認下一任達賴喇嘛轉世靈童的期間，班禪喇嘛就會是西藏最重要的領袖。在1995年，中國政府所進行的一系列干涉班禪喇嘛靈童的尋訪工作，綁架達賴喇嘛尊者認證的靈童，並且藉由作弊手段，讓能夠順從中國政府指揮的班禪喇嘛上位，便是正式要將政治黑手伸進西藏宗教。

轉世制度是藏傳佛教運作的核心機制之一，從清國到中華民國，都有試圖影響轉世制度的嘗試，然而並不甚成功。從1991年，中國政府就以《中共中央、國務院關於進一步做好宗教工作若干問題的通知》，開始進行「活佛批准工作」。

圖／路透社：班禪喇嘛遭受強迫失蹤一事，除了因為他在受綁架時年僅6歲，他受到的待遇關乎兒童權利之外，更是西藏的文化與宗教自由遭受侵害的具體事實。圖為每年十一世班禪失蹤日，海外流亡藏人的抗議中共行動劇。

在2007年8月3日，中國國家宗教事務局更發布了《藏傳佛教活佛轉世管理辦法》，要求轉世必須向政府申報並獲得許可，才可以進行轉世，明顯背離了藏傳佛教中轉世的意義。在2016年，中國政府甚至上線了「藏傳佛教活佛查詢系統」，以「活佛詐騙」眾多為由，將所有轉世仁波切都納入政府的管轄。

長遠而言，更是可以看見中國試圖進一步染指達賴喇嘛轉世的意圖。達賴喇嘛尊者目前已屆86歲高齡，縱然尊者時常安慰西藏人民與信眾，表示他會住世至113歲，但是在目前的局勢之下，仍然很難看見西藏的局勢會有較大幅度的改善。

中國自2008年後，就不再釋出與西藏流亡政府和達賴喇嘛的代表進行談判的善意，並且將世界上所有試圖解決西藏問題的努力，都打為所謂「達賴集團」要「分裂與顛覆國家」的嘗試，並拒絕進行任何溝通。在可預見的未來，中國政府很可能會在達賴喇嘛圓寂後，直接在西藏進行第十五世達賴喇嘛的指定，以瓦解十四世達賴喇嘛以及流亡藏人社群在過去62年來的努力。

圖／新華社：2015年習近平在北京接見「中共官方班禪」。流亡藏人認為：中國政府之所以堅持以乾隆皇帝制定的金瓶掣籤選出班禪，不僅是政治目的的「主從宣示」，亦是為了在第14世達賴圓寂之後，中國政府也能藉由複製同樣的套路，剝奪藏人流亡政府對第15世達賴喇嘛「轉世認證」的主動權。因此，近幾年來，達賴喇嘛才會提出「不再轉世」的想法。

▌世界上年紀最小的政治犯

班禪喇嘛與家人遭受綁架一事，很快地引起了世界的關注。此一案件也被提交至聯合國強迫或非自願失蹤工作小組進行調查。在聯合國人權委員會（現改組為人權理事會）1996年的《強迫或非自願失蹤報告》中便表示，他們對他的下落感到十分憂心，並要求中國政府對他們所宣稱，班禪喇嘛與他的家人正過著「普通的生活，且身體健康」提出確實證據。

而世界各地的流亡藏人與非政府組織，在過去26年來，也都為了倡議班禪喇嘛的釋放而不斷奔走，透過草根的倡議與行動、以及對國會、聯合國機制或其他國際組織的遊說，試圖放大關注班禪喇嘛和西藏人權的聲音。

在2020年班禪喇嘛失蹤25週年時，許多公眾人物對他的失蹤在次發聲。美國國務院國際宗教自由無任所大使布朗貝克表示：班禪喇嘛被迫失蹤、與他的人民分離、並且無法行使他做為宗教領袖應有的權利；中華人民共和國應該公布他的現況與下落。美國國會中國事務委員會也要求中國應「立即釋放班禪喇嘛」，並重申中國有保護所有藏人人權的國際義務。美國國務院在過去26年來，也不斷發表聲明督促中國儘速釋放班禪喇嘛，並表達對中國人權與宗教自由的深刻擔憂。

除了美國之外，加拿大、歐盟、英國、澳洲政府及國會議員，在過去26年間，也都不斷為此事發聲，訴求中國政府的回應。

圖／路透社：1999年5月17年日內瓦的藏人聲援行動，好萊塢影星李察吉爾（中）即是西方演藝圈裡最著名的藏傳佛教徒。

圖／法新社：「史上最年幼的政治犯，班禪喇嘛11世，6歲的幼兒被中國綁架。」圖為日本圖博聲援團體的517示威。

然而，無視於世界的呼籲，中國政府對班禪喇嘛被失蹤一事的回應，在過去26年中是屈指可數。在2015年9月6日，中國國務院新聞辦公室發表《西藏白皮書》的發佈會上，西藏自治區黨委統戰部成員羅布頓珠，便被外國媒體問及第十一世班禪喇嘛的下落。羅布頓珠回應：

「您提到的『班禪轉世靈童』正在接受教育，正常地生活、健康成長，他也不希望受到任何的干擾。」

針對質疑，他也回擊，中國中央政府對藏傳佛教活佛轉世有「認定權」，並已制定相關法規，達賴喇嘛無法否定；並說：「達賴認定的所謂的『班禪』，實際上是十四世達賴不顧歷史定制，破壞宗教儀軌，擅自認定的，是非法的、無效的。」

而在2020年5月19日的外交部例行記者會上，外交部發言人趙立堅表示，根敦確吉尼瑪接受免費義務教育，已經大學畢業，現在31歲，有一份工作。無論是他還是其家庭都不願被打擾「目前正常的生活」，並警吿美國不要利用西藏議題干涉中國內部事務。

圖／美聯社：「您提到的『班禪轉世靈童』正在接受教育，正常地生活、健康成長，他也不希望受到任何的干擾。」圖為流亡藏人的517抗爭行動劇，重現十一世班禪被中共擄走、自此人間蒸發的故事。

圖／美聯社：西藏統戰部主張：「中國中央政府對藏傳佛教活佛轉世有『認定權』，並已制定相關法規，達賴喇嘛無法否定！」圖為參加中共人大會議的「中國官派版十一世班禪」堅贊諾布。

直至今日，我們都只能望班禪喇嘛稚嫩的照片興嘆，不知這個已然成人的孩子身在何方；而證據的不足，更讓我們無法對中國政府的說法進行驗證。

然而，就算中國政府對班禪喇嘛現況的說法屬實，26年前年幼的他，仍然被剝奪了做為兒童，在原本的環境成長的種種權利。就算班禪喇嘛順利長大成人，做為一個藏人，他是否能夠學習自己屬於的文化？使用自己的母語、信仰自己的宗教？甚至是實踐屬於自己的生活方式？從目前中國政府對藏人的壓迫與漢化政策來看，可能性是很小的。

不管班禪喇嘛是否目前是否真的過著正常的生活，在1995年時，他根本沒有任何選擇的機會。班禪喇嘛的遭遇不僅是對於《兒童權利公約》中所明列兒童相關權利的侵害，更是對西藏民族權利的侵吞剝奪。

圖／札西慈仁：就算班禪喇嘛順利長大成人，做為一個藏人，他是否能夠學習自己屬於的文化？使用自己的母語、信仰自己的宗教？甚至是實踐屬於自己的生活方式？從目前中國政府對藏人的壓迫與漢化政策來看，可能性是很小的。

在2018年4月班禪喇嘛的29歲生日時，印度的扎什倫布寺（西藏日喀則扎什倫布寺僧人流亡後在印度重建的寺院）發起了為班禪喇嘛慶生的活動，以130,232蠟燭（當時的金氏世界紀錄為72,585根）設立新的世界紀錄以慶祝他的生日。

2019年，在英國，法醫藝術家（forensic artist）Tim Widden透過世界上流傳唯一一張班禪喇嘛在6歲時所拍攝的照片，以法醫學方法進行臉部重建，模擬出了倘若仍然在世，30歲的班禪喇嘛會是什麼樣貌？

而在2020年，因為世界各地疫情仍在高峰，因此團體發起了在西藏扎什倫布寺的「虛擬抗議」（virtual protest），利用Google地圖的圖層，讓支持者可以在地圖上的扎什倫布寺四周標定自己的位置，並留下想對班禪喇嘛說的話，以及要求中國政府釋放班禪喇嘛、尊重西藏人權的訴求。

圖／Free Panchen Lama：2019年透過世界上流傳唯一一張班禪喇嘛在6歲時所拍攝的照片，以法醫學方法進行臉部重建，模擬出了倘若仍然在世，30歲的班禪喇嘛會是什麼樣貌？

當問到藏人對班禪喇嘛的看法時，許多人都表示，對班禪喇嘛的遭遇感到非常心痛。西藏台灣人權連線的理事長札西慈仁（Tashi Tsering）提到，他做為在印度出生的流亡藏人，很幸運可以在達賴喇嘛尊者的庇佑底下生活；而過去許多年來，在境內的六百萬藏人，也是靠著第十世班禪喇嘛的照顧而得以存活。當十世班禪喇嘛驟逝，人民等待數年後，他的轉世又受到綁架而失蹤，這對境內外藏人而言，都是難忍之痛。

流亡藏人作家與人權運動者丹真宗智（Tenzin Tsundue）則認為，「國內生產總額14萬億的強權中國，竟然去綁架一個六歲的西藏小沙彌，足以展現了他們對統治正當性的恐懼。」前自由圖博學聯（Students for a Free Tibet）印度分會執行長丹增次拉（Tenzin Tselha）表示，

雖然世界各地對蘇起班禪喇嘛的釋放，都做了許多努力，但這些都還遠遠不夠；我們不僅是要引起民眾對班禪喇嘛的關注，更是要努力讓中國對他們在西藏的種種人權侵害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