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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索命物流廠》揭發者(下):死亡打工換的「搶快宅配」

2019/11/27 楊虔豪

「箱子疊得太高。」南韓物流廠危機四伏,許多勞工冒命只為追上越來越快的出貨需求與速...
「箱子疊得太高。」南韓物流廠危機四伏,許多勞工冒命只為追上越來越快的出貨需求與速度。 圖/《索命物流廠》

▌前篇:〈專訪《索命物流廠》揭發者(上):南韓宅配撿貨員之死〉

『再怎麼缺錢,也不要再做這種工作了。』24歲退伍時,沉浸於想自己環遊世界的背包旅行,但要先籌措旅費。我想短時間內發財,趕快離開啟程。好賺錢的工作找著找著,映入眼簾的是宅配上下車揀貨的打工,工作一天,當場就有錢拿,我心想著『都當過兵了,還有啥沒法做的』,就應徵了。」

才第一天,那份驕傲的想法就被擊碎。我的胳膊突然對著宅配箱發抖,嘴裡同時混雜著從頭上流下來的汗水、鼻水與口水。大概是第3天吧?結束工作後,回到家要躺下,我發現腰突然顯得笨拙遲鈍,無法好好躺著。當時我下定決心:『再這樣下去,身體會壞掉的,不要再做這種工作了。』

這是南韓紀錄片《索命物流廠》製作人、《MBC》新進記者尹修漢,完成偽裝宅配物流中心揀貨員的拍攝與採訪工作時,所寫下的後記。事實上,早在成為《MBC》記者的2年前,還是大學生的他,就有在物流中心的打工經歷。他萬萬沒想到,成為記者後所作的第一份報導,竟就是自己曾誓言不再碰的「死亡打工」。

「再這樣下去,身體會壞掉的,不要再做這種工作了。」南韓紀錄片《索命物流廠》製作人...
「再這樣下去,身體會壞掉的,不要再做這種工作了。」南韓紀錄片《索命物流廠》製作人、《MBC》新進記者尹修漢萬萬沒想到,成為記者後所作的第一份報導,竟就是自己曾誓言不再碰的「死亡打工」。 圖/《索命物流廠》

正式跑新聞的最初,恰巧遇到物流中心勞工接二連三死亡,尹修漢心想:

結果真出了人命啊…但對我來說,這並不是多麼令人衝擊的新聞,因為物流中心真的是那樣的地方。

這份恐怖經歷,讓他更知道製作這份報導,該如何呈現,才會讓世人知道,物流業勞工身處危機四伏又得以致命的工作環境辛酸。

「只知道沒唸書的孩子才去那,若沒實際這樣工作過,是不會有其他方法能體會現實的。而電視能把這呈現出來,我就是想呈現出環境真有這麼惡劣!看到有人死掉的新聞,人們覺得很扼腕,僅此而已,但為何現場死人?我覺得呈現現場是很重要的,要把這狀況告發出來,才能讓人關心。」尹修漢說道。

每天12小時高強度工作,一天下來,工資僅13萬韓元(約新台幣3,400元)。完成拍攝後,尹修漢直接前往承包物流業管理分貨整裝的下游公司,質問這樣的安全管理、工作環境與待遇是否合理,但公司都是避重就輕。尹修漢在報導中提到:「每當我問及生命安全,得到的回答都是『金錢考量』。」

「每當我問及生命安全,得到的回答都是『金錢考量』。」圖為示意圖。 圖/路透社
「每當我問及生命安全,得到的回答都是『金錢考量』。」圖為示意圖。 圖/路透社

《索命物流廠》播出後,由於潛入式偷拍採訪,取得的現場畫面與多項當事人證詞,赤裸披露出物流中心的勞工,在大企業為節省成本下,淪為剝削的安全犧牲品,引發南韓社會極大迴響。不僅《MBC》的報導頁面被留言灌爆,更迫使南韓勞動部對全數工作現場的監管體系,展開調查與取締。

但尹修漢又揭露:「這之後,我們接到的線報反而更多了,有人指出業者事前已知勞動部會來工作現場勞檢,所以只是做做樣子,結束後就又回歸原樣。」他失望地認為,政府只是在浪頭正大時,才會親臨現場監看,頒布施政命令,報導播出後,單就政府職責與角色來看,雖有行動,但變化並不大。

目前在南韓網購,各家宅配費用大多為2,500韓元(約新台幣70元),普通物件約莫1到3天內即可送達,甚至還有知名購物網站,推出「火箭配送」的服務,強調「午夜12點前下單結帳,保證隔天收到」,而且單次消費金額滿1萬9,500韓元(約新台幣560元),即可免除運費。

同家業者近來更打出升級服務,只要月付2,900韓元(約新台幣83元),晚間7點前下單結帳,即可在隔早7點前取貨;對部分農產品,還開放一些限定地區的民眾,於早上9點前完成訂購,晚間即可取貨的試營運,主攻「搶快」獲得各族群消費者青睞。

輸送帶上的包裹,湧來速度令人應接不暇。「火箭配送」的服務,強調「午夜12點前下單...
輸送帶上的包裹,湧來速度令人應接不暇。「火箭配送」的服務,強調「午夜12點前下單結帳,保證隔天收到」;主攻「搶快」獲得各族群消費者青睞。 圖/《索命物流廠》

但實際體驗該公司工作現場後的尹修漢分析道:

「觀察南韓物流業結構,會發現並無法律規範,宅配價格尚無合理界線。我們收到的宅配,都有人負責接收、卸載、分裝,就勞動力來看,政府應該規範,1件宅配至少得支付4,000韓元(約新台幣120元),南韓市場卻非如此發展。所以可笑的是,20年間物價上漲,宅配使用量增加,價格反而逐漸下滑。」

尹修漢指出,在市場主義下,宅配業者也無法輕易漲價,「所以我覺得,唯有人們自己才能觸發根本性的改變,事實上宅配費用多付個1,500韓元(約新台幣43元),對一般人來說,並非多麼困難,我認為得抽離『一定要快速收到宅配』的想法,希望人們去思考,就算維持原價,晚個一兩天取貨,也不要緊。」

若消費者願重新理解勞力負擔,在無特殊需求下,屏除「壓低價格、最快配送」的念頭,或...
若消費者願重新理解勞力負擔,在無特殊需求下,屏除「壓低價格、最快配送」的念頭,或許就能成為阻止悲劇發生的起點。 圖/《索命物流廠》

面對物流業勞工的惡劣待遇與人命犧牲,完成《索命物流廠》拍攝的尹修漢認為,比起討論政府該採取何種行動,或如何訂定完善法規,最簡單與根本的問題,其實出在消費者。若消費者願重新理解勞力負擔,在無特殊需求下,屏除「壓低價格、最快配送」的念頭,或許就能成為阻止悲劇發生的起點。

《索命物流廠》播出後,迫使南韓政府行動,展開勞檢,最後卻淪為虛應故事,各種造成人命傷亡的職災與工作現場安全事故,每隔幾天,仍能從南韓新聞上看到,頻度極高。但讓尹修漢感到欣慰的是,他心中那份「從人出發改變問題」的期盼,透過這份披露血汗剝削的報導,成功地讓閱聽眾感同身受。

「我在網上看到有人說『就算等了3天才拿到宅配,我也不會抱怨了』、『不再要求火箭配送服務了』,這樣的留言相當多…我不知道消費者如此心理轉變,會維持多久,但至少藉由報導能注入變化,我想是有意義的。」尹修漢說道。於此同時,每天仍有一大群人,在為你我訂購的宅配商品,付出高成本心血。

每天都有一大群人,在為你我訂購的宅配商品,付出高成本心血。 圖/法新社
每天都有一大群人,在為你我訂購的宅配商品,付出高成本心血。 圖/法新社

《索命物流廠》為2019世界公視大展精選「黑暗告白」參展電影,影展場次:台北場 ...
《索命物流廠》為2019世界公視大展精選「黑暗告白」參展電影,影展場次:台北場 11/29—12/1/台中場 12/13—12/15,活動免費入場,詳情資訊請參考官方網站:2019 Best of INPUT 世界公視大展精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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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虔豪

定居首爾過著採訪與寫稿生活的駐韓獨立記者。畢業於成功大學政治系,總是被誤認為是韓國學生,實際上是土生土長的台灣人。目前經營韓半島新聞平台,並將南北韓報導與評論供應給BBC中文網、公視、端傳媒等華文媒體。▎FB:韓半島新聞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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