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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場之內:巴黎恐攻後,台灣準備好了嗎?

2015/11/16 關之恆

在獲知巴黎遭到恐怖襲擊後,在球場內下達調動指令的法國總統歐蘭德。 圖/美聯社
在獲知巴黎遭到恐怖襲擊後,在球場內下達調動指令的法國總統歐蘭德。 圖/美聯社

就在上周五晚間,巴黎各大室內場所與公共設施遭受集體恐怖攻擊時,作為國家隊主場的法蘭西國家體育場(Stade de France),於場內恰好舉行著德國 vs 法國足球友誼賽,法國總統歐蘭德(François Hollande)也到場與8萬名球迷一起觀戰,因而同被列為恐怖份子的攻擊目標。

儘管最後因球場管理經驗豐富、維安嚴密,恐怖份子被迫選在場外引爆炸裂物,即便仍有傷亡,但球場周邊的人員與財物傷亡均已降至最低。不過,由於明年開始,仍有奧運與歐洲盃足球賽等諸多大型運動賽事將舉辦,因此,可容納大量球迷與工作人員的運動場館,再度因安全問題而浮上國際的輿論檯面。

而在歐亞大陸的另一端,不停試圖融入國際運動環境的台灣運動圈,在維持場務安全上,也做好相對應的準備了嗎?

巴黎恐攻後,台灣的球場準備好了嗎? 圖/美聯社
巴黎恐攻後,台灣的球場準備好了嗎? 圖/美聯社

▎如果一:從飯店出發開始,管理上準備好了嗎?

讓我們把鏡頭拉回到自家來。如果以下的情況發生:

今晚即將在XX球場迎戰OO的中華代表隊全體隊職員,下午在OO飯店大廳內集合時,警方接獲匿名電話,指稱飯店行李間與一樓餐廳被放置了3至5個炸裂物,現場陷入一片混亂。根據稍早現場傳回來的消息,十分鐘前有某教練試圖從二樓躍下,也有球員家屬執意衝出現場,被員警攔阻,氣得破口大罵......。

以為上述這種情況太過誇張了嗎?同樣在巴黎現場:就在德國國家隊作客征戰巴黎,踏進法蘭西國家體育場的幾個小時前,其全隊下榻的飯店也傳出被匿名炸彈客放置了炸彈,所幸透過一連串安全性處理:

  • 不分房客高矮胖瘦貴賤(包含國家隊成員在內),快速撤離建築物內所有人;
  • 有效隔出封鎖地帶後,由當地警方擔綱守衛與保護工作,嚴格執行任務。

約莫3小時後,警方成功排除了潛在事故,驚魂未定的德國隊全隊也順利移出所有隨身家當與訓練器具,前往另一家更隱密且更安全的飯店,繼續進行賽前準備。

以上是千真萬確的事件,而且就發生在兩天前!但若地點換成了台中,處理單位是台中市警局、台中洲際棒球場與中華棒協,有把握將上面看似簡單的兩個步驟做得一樣好、或甚至只要達到最低限度的要求——沒有人員受傷、賽程不被影響嗎?這是一個很大的問號,在現有警務、賽務人員普遍缺乏相關經驗、沒有專業安全觀念的情況下,本段一開頭的模擬情景,難保會在某天真實上演。

就在德國國家隊作客征戰巴黎,踏進法蘭西國家體育場的幾個小時前,其全隊下榻的飯店也...
就在德國國家隊作客征戰巴黎,踏進法蘭西國家體育場的幾個小時前,其全隊下榻的飯店也傳出被匿名炸彈客放置了炸彈(圖:賽前暖身的德國隊)。 圖/美聯社

▎如果二:球場建築物,安全準備好了嗎?

由於都是在水泥混凝土建築時代開始後,才陸續撥款興建,現階段台灣境內的棒球場、籃球場、足球場、網球場或其他球類與多功能體育館,大都沒有木製建材易燃、易腐朽與易悶燒的問題,因此也不易發生如1985年英國「谷間遊行球場」(The Valley Parade Stadium)般的球場大火。

但是,水泥建築就沒問題了嗎?

先別說精美(悽慘)無比的新竹市立棒球場或高雄市立立德棒球場了,看看台灣數一數二具備國際賽事規格、也擁有最多座位的高雄澄清湖棒球場:竣工至今僅16年的澄清湖球場,因維護單位與人員毫無經驗,立法單位也缺乏相關知識,未曾編列更多維護場地的預算,導致其主建築體鋼筋裸露、電線外露情形嚴重,而職業球隊與地方政府之間至今仍在互相推卸責任。

另外,同樣是知名棒球場地,台南市立棒球場也曾發生過鋼筋露出刺傷觀眾,與擴張座位數目讓老舊建築體不堪負荷等新聞,怵目驚心,但問題至今仍未完全解決,也不知何時能解決。

  

▎如果三:進球場之前與之後,人員分流準備好了嗎?

好,現在全隊從飯店安全地上了巴士,浩浩蕩蕩沿著既定動線抵達球場。看看前方這棟能容納上萬人、場地狀況也還罩得住的混凝土建築物,只要進了場,有它保護,就一切都沒問題了,對吧?

非也!魔鬼的關鍵就出在細節,而真正能保護運動場館與其內人群的細節,並非取決於建築物有多堅固,而仰賴於進場時維安的層級高低。

以屢次舉辦各類運動賽事,已有豐富場館管理經驗與人才的英格蘭來說,在從外部進入球場的第一關(first security level),便會視賽事規模,分批或同時使用以下四種大家可能較為耳熟能詳的方式,來管制並偵測有無人員需要進一步檢查,或提前排除異常情事:

  • 以受過專業場地安全訓練的正職或兼職管理員,對進出人員進行身分檢核;
  • 使用X光或透視性機械,在不干涉隱私的情況下,審查進出人員攜帶物件;
  • 分流:確實分開球隊相關人員與一般人員(球迷、媒體等)的停車區域;
  • 分流:確實區隔球迷、媒體、場務人員、教練與球員的不同進出管道。

英格蘭足總會如此要求,並非事出無因。

1989年震撼全聯合王國與全世界的「希爾斯堡慘案」(Hillsborough Disaster),便是在毫無人員動向控管的情況下發生,過多已購票與未購票的客隊球迷為了趕著準時進場,在短時間內擠向閘門,缺乏經驗的警務人員見狀臨時開放一旁小門,卻讓上千名球迷「見洞而入」,導致後來的球迷們向前發生嚴重推擠,96名球迷先後被活活壓死在鐵絲網與看台前,超過750名球迷也因倒下、拉扯或遭踩踏而受輕重傷。

1989年震撼全世界的「希爾斯堡慘案」,便是在毫無人員動向控管的情況下發生。 圖...
1989年震撼全世界的「希爾斯堡慘案」,便是在毫無人員動向控管的情況下發生。 圖/維基共享

日後,吸取了事件的慘痛教訓,「有效分流」便成為英格蘭境內、乃至於全歐洲運動場館管理學上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一環。

而台灣的作法呢?不用把時鐘倒轉得太多,我們就以2015年9月7日,中華足球代表隊在台北田徑場迎戰越南隊的世界盃會外賽小組賽事為例。若你/妳也是該場滿場兩萬名觀眾之一,請稍微回想一下入場時的情況:

  • 驗票者有嚴格以儀器檢查有無危險器物?不因排隊人潮眾多,為了求方便,只是做做樣子檢查包包內水瓶,也未確認瓶內內容物,就直接放行?
  • 在只有分區、沒有劃位的情況下,驗票者有確實查看票券上的分區,而引導球迷進入正確區域?有避免讓分區動線混亂交錯,導致東西兩大主要看台因視線較好,湧入超出負荷的主場與客場球迷,也讓主客場球迷分際形同虛設?

很遺憾地,在當天現場,以上的所有答案全都是「否」。

如同國內多數運動協會的迂腐行事與得過且過的作風,中華足協在本場比賽售票之餘,不曾留心舉辦國際賽事所應有的最基本措施與觀念,但在如何招待貴賓進入特殊席位,或將大量門票售出給客隊球迷,造成在台灣主場幾近1:1的離譜主客隊球迷比等「創舉」上,倒是做得相當稱職。非但東、西兩看台湧進超過應有座位數的球迷,甚至在比賽中還有上下跳躍等加油行為,進一步挑戰看台建築體的承重負荷,同樣令人捏了一大把冷汗。

我們就以2015年9月7日,中華足球代表隊在台北田徑場迎戰越南隊的世界盃會外賽小...
我們就以2015年9月7日,中華足球代表隊在台北田徑場迎戰越南隊的世界盃會外賽小組賽事為例。 圖/聯合報系資料圖庫

▎如果四:在比賽舉行與散場後,場地安全準備好了嗎?

重新回到黑色星期五晚間的巴黎現場:上半場比賽開始後,約莫第17分鐘時,場外恐怖份子首度引爆炸藥。而第二次及第三次引爆發生後,由場外救護車聲響、警方直升機盤旋聲音與社群媒體消息的快速傳播交織之下,讓場內部分球員與球迷發覺情況不太對,或甚至得知其他區域已遭受恐怖攻擊的消息,而引起不小騷動。

但場內秩序仍然大致良好,在現場工作人員的嚴格控管與警方通力支援合作下,等到比賽順利結束後,堅持不讓大量球迷「逃難」式的離開球場,散場時雖持續有騷動與短暫錯誤引導人流的情況,但隨即重新控制住場面,讓8萬名觀眾與雙方國家隊在保護之下,最終還是能陸續安全地全數撤出,暫時解除危機。

不過,細數歐洲運動史,各國並非一開始就了解到比賽時球場安全的重要性。

在忽視球場安全的眾多例子中,相當慘痛的另一次,便是「海塞爾球場慘案」(Heysel Stadium Disaster):在1985賽季的歐洲冠軍聯賽中,有球迷飲用烈酒、醉後鬧事並縱火,而當防暴警察衝入欲制止這些酒鬼時,為了躲避追捕,部分球迷爬上了圍牆,竟導致圍牆不堪重負而倒塌,讓近40名球迷因而喪生。

在忽視球場安全的眾多例子中,相當慘痛的另一次,便是「海塞爾球場慘案」。 圖/美聯...
在忽視球場安全的眾多例子中,相當慘痛的另一次,便是「海塞爾球場慘案」。 圖/美聯社

自此之後,歐洲的球類運動,對於比賽中場館內管理秩序的人力數目與準則規定愈趨嚴格,也讓許多場地因「不符規定」而失去舉辦比賽的資格,更多新的場館繼而興建,達到新陳代謝的作用。

以2008年全新完工,現今英格蘭國家隊的主場地「溫布利大球場」(The Wembley Stadium)來說,不僅對動線極為要求,設計了一條寬敞無比、從球場直達地鐵站的平坦人行大道,幫助9萬名觀眾於賽前進場與賽後散場,更以大量的無障礙斜坡、電梯取代樓梯,預留行動不便球迷的交通動線,同時提前分工,指派情況發生時協助此類球迷的人員。

這一切,都是為了能把「人」這個在場內最不可預測的要素變異性,降到最低;事實證明,這樣做,效果的確可圈可點。

這(越南球迷衝進場內)實在是太荒謬了!

——中華足球代表隊副隊長陳昌源

回到台灣:同樣是對陣越南的比賽上,在比賽下半場進入傷停補時階段時,大雨傾盆落下,越南隊以2:1反超比分之後,由於興奮莫名、且場邊幾乎毫無保安可言,部分越南球迷便輕鬆地從南看台與西看台的交界處一躍而下,直接殺入場中碰觸球員、並將比賽球踢走,塑造又一個令人瞋目結舌、難以被超越的「障礙」。

在國際足總所規定的賽事準則中,場邊至少應該佈署200至300名保安人力;但在事件發生時,大多數前來支援的警力連三分之一的數量都不到,此時也正忙著躲雨,更有部分警員被抽調至現場某總統(前)參選人的周圍「保護貴賓」。

試問,若連在國家場地之內,我們連奮鬥的國腳們都無法被好好地保護,那麼這與門戶洞開、直接豎白旗有何差別?連國腳都可以被客隊球迷直接「撲」到了,那在低級入場維安與管制的加乘之下,恐怖份子若要進行活動,又有何難度可言?

在低級入場維安與管制的加乘之下,恐怖份子若要在台灣球場活動,又有何難度可言? 圖...
在低級入場維安與管制的加乘之下,恐怖份子若要在台灣球場活動,又有何難度可言? 圖/聯合報系資料圖庫

▎沒有如果:法國被嚇了一跳,台灣也能醒醒嗎?

對於明年即將身任東道主,舉辦歐洲盃足球賽的法國來說,即使擁有大量舉行賽事的經驗,且經過這次恐怖攻擊後,維安層級勢必更加提升,但境內穆斯林移民(與第2、第3代)和本土民眾之間是否會產生更多齟齬?恐怖組織是否又會趁著大量歐洲球迷湧入法國期間,進一步活動,進而影響賽事期間的安全?仍值得我們持續觀察。

但若以台灣的角度來看,從以前到現在,台灣內部都嚴重輕視、忽視、漠視運動場館與場務管理(sport venue/stadia management)的專業性及重要性,從未建立相關專業人才的培訓與培育制度,主事者長期認為大小事務不需專業、「多請一些工讀生就夠了」;或是為了節省人力成本,一味仰賴毫無相關經驗的地方警力或地方政府體育單位的公務員們,充當球場內外保全——這些人既要擔任貴賓室特權人士的奉茶保姆,還要同時管理球場內安全與進出人員。種種落後且不合理的行為模式,尚未在多次大型體育賽事之間造成重大損失事件與意外,只能高呼三遍:

 天佑台灣!天佑台灣!天佑台灣!

但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老天會一直保佑著沒做好準備、只想天天、月月、年年臨時抱佛腳的人嗎?

有些事情越早做越好,可不能等到發生什麼事情後,才來互踢皮球找答案!

種種落後且不合理的賽場管理模式,尚未在多次大型體育賽事之間造成重大損失事件與意外...
種種落後且不合理的賽場管理模式,尚未在多次大型體育賽事之間造成重大損失事件與意外,只能讓人高呼「天佑台灣!」...但我們每次都得靠天嗎?(資料圖庫:圖為棒球十二強賽,台灣-古巴戰前,選手們為巴黎恐攻默哀致意)。 圖/聯合報系資料圖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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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之恆

英國伯恩茅斯大學運動管理碩士。曾為《GrooveWar》、《Tokka Culture》、《有物報告》撰稿。眼觀主流、非主流與草根運動,腳印美麗島、四大洲中四十餘國,以筆作刀、以文句作規,將世界體壇一剖成東西軍斷面秀給台灣人抖擠。▌Podcast頻道:「耳朵旅行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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