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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好離手?富貴險中求的英國足球與運彩投注

2017/10/18 關之恆

圖中的斯托克城球迷,不僅是球衣胸口放上了運彩贊助廣告,連自家球場也賣掉冠名權,成...
圖中的斯托克城球迷,不僅是球衣胸口放上了運彩贊助廣告,連自家球場也賣掉冠名權,成為「bet365球場」(原名為不列顛尼亞球場),因為自家球隊的老彼得﹒寇茲家族,根本就是bet365的創辦者。 圖/截自 bet36516/17賽季的宣傳片

作為足球的故鄉,英格蘭乃至於整個大英王國,對足球相關法條立法前後的態度及討論,往往能在短期或長期間,左右世界足球圈在相同議題上的風向。

儘管從2015年來的兩次英國大選,保守黨都拿下最終勝利,但主要在野黨工黨,仍按往例成立影子政府,預先模擬未來成功奪回執政權後的政務方針。而近期,現任影子科技、文化媒介與運動大臣沃森(Tom Watson),便拋出了一個其實早已被學界點出,受某些地方政治人物質疑,但因為「茲事體大」,而一直沒人敢真正動手做出什麼改變的議題

是否應該把運動彩券投注公司,逐出運動廣告及贊助商的行列?

《天空傳媒》旗下的運動博弈網Sky Bet廣告:「要是如果...」

▌下注魅力,連球員都無法擋?

在英超打滾了15個球季,如今卻吃著足球牢飯的喬巴頓(Joey Barton),便是最近一位被運彩影響了生涯的知名職業足球員。在效力於曼城紐卡索聯女王公園巡遊者隊...等英超球隊期間,喬巴頓在10年內,下注了超過1萬5,000多場運動比賽——其中與自己本行相關的足球賽事,便有1,260次下注。

喬巴頓不僅下注隊友進球、下注自己進球,還下注自家球隊戰勝對手,連自己根本沒有出賽的場次都下,跟中華職棒遠古時期,統一獅隊的王牌投手郭進興簽賭自己拿下勝投的故事,簡直如出一轍。

但跟郭進興不同的是,中華職棒當時在台灣紅透半邊天,場邊什麼廠商的廣告都有,不過地下賭場與運動簽賭業者別說沒有「明目張膽」地將自家標誌大刺刺地放在電視轉播的最醒目處,就連要交易都得偷偷摸摸私下來,深怕被抓包了,什麼生意都沒得做;且最終一系列放水傳聞被爆出,進入法律程序後,更讓運動簽賭在台灣球迷心目中正式抹上黑影,直至相關法律建立與合法的運動彩券推出後,才重現在陽光下。

把鏡頭切回英格蘭——在喬巴頓最熟悉的運動場內,處處充斥著運彩下注的廣告標語,連球隊與聯盟都開心擁抱著運彩投注業者(與他們帶來的鈔票),在受到無時無刻耳濡目染之下,球員本身認為運動簽賭「無傷大雅」、「而且我還賭自己贏呢!」而忽略自己身份能給球賽帶來的影響,也就不足為奇了。喬巴頓最終因為違反英格蘭足協(The FA)「球員或從業人員不得以職務所轄影響賽事結果」的規定,而遭處全球禁賽18個月,而他的故事,可謂英國、乃至於全世界足球環境的一個小縮影。

好賭的「足球惡漢」喬巴頓。根據足總釋出的下注紀錄,喬巴頓投注賺少賠多、命中率不到...
好賭的「足球惡漢」喬巴頓。根據足總釋出的下注紀錄,喬巴頓投注賺少賠多、命中率不到10%。圖為他效力伯恩利的資料照片,諷刺的是,伯恩利球衣的胸口贊助商也是以亞太為根據地的線上投注公司Dafabet。 圖/路透社

▌沒有人會跟白花花的銀子過不去,沒有人

用「相輔相成」四個字,說明職業足球隊與運動彩券投注公司的關係,可說是恰如其分:即使是頂級職業足球隊,為了應付購買新血、改造設施與人力資源上的龐大支出,在既定的商業模式下,仍須來自各界廠商的大量贊助費用來挹注。運彩投注公司每季願意提供的贊助金額,往往高出其他廠商一截,所以在觀感與金錢之下,足球隊的經營者們,往往還是選擇後者,先把鈔票入袋為安。

而運彩投注公司的主要目標客群,正好也是熱愛足球或其他競賽運動的球迷們。能以贊助商之姿現身,除了有助於快速提升商業形象外,更能立刻吸引手癢的球迷放低戒心,對出現喜愛球隊的賽事下注。

此外,從事業發展的角度來看,對於知名度較低的英格蘭本土投注業者來說,集中手頭上能拿出的現金之大成——很有可能是公司一整年的廣告預算——去換來在超過70%國家皆有多媒介轉播的英超賽場上的曝光機會,以「我可是英超球隊贊助商呢!」的尊榮身份跳出本土小圈圈,進而從競業中脫穎而出,刺激他國球迷從網路上隔海下注的業績,增加與合作廠商間的談判籌碼,或甚至找到切入他國市場的商業機會,也可說是經濟實惠。這也解釋了為何某些印在足球隊球衣上、或場邊看板上的英格蘭運動彩券投注商,可能連當地人都沒聽過或消費過,卻能跟著球隊戰績起落,造就驚人業績的奇特景象了。

相輔相成之下,便造就了更多此類合作關係:單以英格蘭境內的足球隊伍作為統計對象,本季英超的20支球隊中,就有近半數(9支)球隊的球衣胸前贊助商為運彩投注公司。而次兩級的英冠及英甲加起來,也有多達16支球隊選擇這類公司作為贊助商。運彩投注公司總共帶給這9支英超球隊超過4,700萬英鎊(新台幣18.7億)的贊助金,而這數字與英超中上游球隊銷售球衣及周邊商品的總收益幾乎相當。

紐卡索聯與東亞的線上投注公司「樂天堂」。單以英格蘭境內的足球隊伍作為統計對象,本...
紐卡索聯與東亞的線上投注公司「樂天堂」。單以英格蘭境內的足球隊伍作為統計對象,本季英超的20支球隊中,就有近半數(9支)球隊的球衣胸前贊助商為運彩投注公司。 圖/紐卡索聯官方球衣宣傳照

▌將做工賺來的鈔票換成彩票

當英政府為運動投注業蓬勃發展,貢獻越來越多稅收而沾沾自喜,職業足球隊也因運彩投注業者的巨額贊助,得以在通貨膨脹迅速的球員轉隊市場中增添彈藥時,擅長捕捉社會議題的《衛報》記者碧德(Helen Pidd),卻從英格蘭北部開始探查,進而提出了不算意外,但仍值得玩味的事實:英格蘭本土運動投注業的最大一部分消費者,就是藍領與中下階層人民。

這些年收入較國民平均所得為低的群體,普遍被認為是足球這項草根運動的主力參與族群。而不管是為了一夜致富的美好希望、或單純只是為了消遣平日的辛勞,當自己從出生後便時時心繫、死忠支持的球隊直接為這些投注業者「背書」,將投注業公司大名以醒目的方式放在球員球衣、練習衣的胸前或胳膊上,只會更加吸引並刺激這些族群,將不充裕的個人財產冒險地交給投注公司,換來薄薄的一張彩票。這高風險的投資方式,更往往成為將他們拖到更深的財務黑洞去的禍首之一,至今英格蘭境內,便有近200萬人深陷其中,而需要年年耗費社會資源加以彌補。

以政治角度來看,上述群體是工黨傳統且長期的支持者,若工黨重取執政資格,真的限縮投注產業的話,肯定會對喜愛投注、甚至在其中還有不少從業人口(投注店家、投注推銷員等)的這一族群帶來影響。這樣「得罪」支持者的矛盾方針,是否會被堅持放入下一次大選的政策中,也得繼續觀察下去。

運動博弈網Paddy Power的廣告:「巴士司機」

運動博弈網Paddy Power的廣告:「球場保安」

▌彩券下注也沒有十八禁

此外,倫敦大學金匠學院團隊在內於2017年發表的研究,指出即使足球迷們選擇不開電視、不觀賞任何可能出現商業性廣告的節目,但由於運動投注與足球間的高連結性,仍有很高的機率接觸到來自四面八方,五顏六色的投注宣傳——畢竟,連足球場場內都佈滿了各式投注宣傳詞。

而英格蘭境內的英超與英冠、英甲、英乙等聯盟,還直接或間接地由比賽轉播業者《天空體育台》開設的 Skybet投注公司所贊助,其宣傳用語更大大方方的出現在官方標誌旁邊。因為太容易從各管道中接觸,形成「只要有足球,就有投注業出現」的真實情況,加上運動投注在英格蘭境內,並未限制投注者年齡或其他客觀條件,這便讓未成年的投注者,更容易接觸到相關資訊,而難以節制地將身上財產倒向滿街開設的各大投注店。

「我賭兵工廠本季保四!」由於投注在英格蘭境內,並未限制投注者年齡或其他客觀條件,...
「我賭兵工廠本季保四!」由於投注在英格蘭境內,並未限制投注者年齡或其他客觀條件,就算是未成年者也可輕易下注。 圖/路透社

▌假球國國有,雨刷不嫌多

翻閱近20年來的歷史,英格蘭足球在開啟英超這個新的篇章後,並非沒有受到假球傳聞的影響:1995年由八卦媒體《太陽報》(The Sun)爆出阿斯頓維拉隊明星前鋒法沙努(John Fashanu)、溫布頓隊守門員西格斯(Hans Segers)與南安普敦隊守門員格羅貝拉(Bruce Grobbelaar)踢放水球的傳聞,雖然最後球員因事證不足而在法庭上勝訴,《太陽報》也遭罰金了事,但球員操守傳出風波,仍讓不少球迷大失所望。

在日本及韓國先後傳出有職業運動從業人員放水或簽賭的醜聞之際,近期英超的確較少傳出放水謠言,除了與全球知名度過高、轉播線路鋪得越來越廣、賽事參與人員夠多等讓公然動手腳難度提高的因素外,足球本身較其他運動來得更加複雜而難以操縱賽果,也是主要原因之一。這也讓聯盟、球隊、球員及球迷們,各方面的「戒心」降得更低,即使有比賽被操縱的潛在風險,但「過去沒真正發生過,我們肯定不會這麼衰吧」或「我只想看到我支持的球隊贏球即可,其他的我不關心」等心態,依然佔據了主流。

法沙努(左)與西格斯(右)雖然控告《太陽報》勝訴,但當時媒體流出的談判影片與爭議...
法沙努(左)與西格斯(右)雖然控告《太陽報》勝訴,但當時媒體流出的談判影片與爭議資料,仍重創了球迷士氣。 圖/路透社

▌「菸商模式」:舊例會是新招的好借鑒嗎?

儘管英格蘭足總已經規定,各層級青年隊所使用的器材及相關裝備上,不能出現「對青少年的財產、健康及智識有害的任何標語」,這其中也包含了賭博相關的文字,為此,英格蘭足總甚至在2017年6月提前與舊贊助商 Ladbrokes 解除合約。但工黨仍認為,英格蘭足總應該將這原則繼續延伸至成年國家代表隊,乃至於擴展到英格蘭的所有運動場上。

2005年時,英政府也曾正視菸草產品對人民健康的危害,避免菸商利用職業運動的高影響力及話題性洗白並推廣菸類產品,而立法宣告將菸商排除在所有運動賽場的贊助者名單外。這代表制定類似法律條文是可行、且有前例可循的。而在梅伊內閣即將發表2016年關於賭博產業的年度報告之際,英政府的科技、文化、媒介與運動部,也將在今年11月重新檢討關於賭博投注接點(Fixed-odds betting terminals, FOBTs)的相關規定,屆時勢必再引發更多討論及正反攻訐。

當然,若制定限制投注業宣傳及發展的相關法律,對英政府所帶來的直接衝擊,便是由投注業者所帶來的商業稅收減少,加上投注店家關門後帶來的小規模失業問題。而這也肯定會讓稅務及勞動力部門的官員跳腳。但也許拉到長久來看,在社會層面上會是利大於弊——當然,足球隊的高層或彩券行老闆們可能不會這麼想。

沒了運彩「入場」,足球會更健康?還是少了一個味道,出現更多問題呢?圖為見證201...
沒了運彩「入場」,足球會更健康?還是少了一個味道,出現更多問題呢?圖為見證2014年巴西世界盃,見證英格蘭小組賽墊底淘汰的英格蘭球迷。 圖/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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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之恆

英國伯恩茅斯大學運動管理碩士。曾為《GrooveWar》、《Tokka Culture》、《有物報告》撰稿。眼觀主流、非主流與草根運動,腳印美麗島、四大洲中四十餘國,以筆作刀、以文句作規,將世界體壇一剖成東西軍斷面秀給台灣人抖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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