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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紙運動退潮以後:海外中國人的抗爭能量如何延續?

2022/12/16 鍾宜庭

圖為在加州大學爾灣分校響應白紙革命的海外中國人。 圖/法新社 
圖為在加州大學爾灣分校響應白紙革命的海外中國人。 圖/法新社 

先前在中國各地開花的「白紙革命」,海外中國人群體紛紛在世界各大城市響應,而其最常見的動員平台即是具有隱蔽性的telegram(tg)。筆者在美國灣區參與和支持這波運動的時候,也時常倚賴tg來獲取最新的抗爭訊息、以及與其他的抗爭者協調動員與交流意見。

白紙運動的一開始,關心這場運動的參與者都十分依賴instagram、twitter、甚至是clubhouse來更新中國國內的最新發展以及動員海外的聲援集會。但由於這些平台的互動性有限,再加上參與者對於個資洩露的高度警覺,對於需要討論如何籌劃集會的中國參加者來說,能夠隱蔽身份又具有聊天室功能的tg,自然成為了大家最主要的動員平台。

也因為如此,幾乎每一場海外的白紙集會都伴隨著一個當地的tg群組(通常稱之為「xx地區民主牆」),讓所有想要參與的人匿名加入。從烏魯木齊大火之後,海外各地的tg抗爭群組迅速發展其規模,從一開始單純作為集會動員的宣傳平台,到後來活用tg讓不同對話分流的功能,一個地區的tg群組裡面又可以再依照主題細分成不同的頻道,宛如一個新的政治論壇空間。

在集會以及在tg群組討論中,許多中國人都意識到了民主運動通常非一蹴即就,而是一條漫漫長路。因此即使白紙革命並不能推翻極權政府,如何讓這一波運動的能量留存,並為下一次運動蓄力便是一大關鍵。白紙革命的其中一個特性在於,由於中國政府AI人臉辨識監控技術的成熟,大部分的參加者對於個資的保護帶有極高的警覺心。因此大部分的參與者從組織集會到實體參與,都是在匿名且互相不認識的情況下進行的。這也代表即使這場運動動員出了大規模的中國抗爭者,線下的組織化非常困難。

一個無法實體組織化的運動,可以留下足夠的能量去動員下一場運動嗎?筆者從tg中觀察到,即使無法實體實名的組織化,tg還是提供給了海外中國人前所未有的政治討論空間,讓他們得以更新坑爭相關的資訊、動員各地集會、討論敏感議題、抒發壓迫經驗。也正是從這個新的政治空間裡,看到了海外中國人能夠在接下來的中國民主運動中,扮演關鍵角色的可能性。

人民對政治壓迫的敏感度是能夠培養出來的。從一開始中國民眾因為菜價上漲活不下去,到...
人民對政治壓迫的敏感度是能夠培養出來的。從一開始中國民眾因為菜價上漲活不下去,到上街抗爭受到警察與政府壓迫,實際地經歷這個政治過程能夠使民眾對於政府的控制更加敏感。圖為在美國南加州大學舉行的燭光晚會,哀悼烏魯木齊大火的死者。 圖/法新社 

即使白紙革命並不能推翻極權政府,如何讓這一波運動的能量留存,並為下一次運動蓄力是...
即使白紙革命並不能推翻極權政府,如何讓這一波運動的能量留存,並為下一次運動蓄力是一大關鍵。圖為在美國南加大的燭光晚會。 圖/法新社 

▌充滿警戒的運動氛圍:從Telegram發展的海外白紙革命

白紙運動並不是中國人第一次使用tg組織集會。從四通橋運動開始,就有海外的參與者開始思考是否有除了各自在公共場所貼海報之外,更集體性的發聲方式。也因此在倫敦的參與者們成立了「倫敦my duty民主牆」的tg群組,並以此為平台籌劃10月29日在倫敦特拉法加廣場(Trafalgar Square)的聲援四通橋集會。

在tg上大家都互相不知道對方身份的情況下,從四通橋到白紙革命的海外集會一直是呈現一種去中心化的、非組織性的集會方式。大家在群組裡互相討論集會現場的流程,包含要唱什麼歌、要喊什麼口號、要做什麼標語、要怎麼聯絡媒體、要帶什麼器材等。有部分的人也願意進行一些線下的接觸,比如說在集會前詢問有沒有人願意一起來做標語、去比較遠的集會的時候問有沒有人能一起共乘搭車、甚至還有些人會相約在某場集會結束之後實體認識並繼續討論的。

但整體來說,白紙運動的氛圍還是極為謹慎的。tg上只要看到有看到疑似使用真名的人,大家就會互相提醒要記得要換成假名,比較謹慎的人也會呼籲成員們,除了在群組中發言之外不要與其他成員私訊。除此之外,也有許多提醒大家到了集會現場如何保護自己的方式,包括最基本的要戴口罩跟帽子,並且盡量不要穿平常會穿的衣物,也有許多人認為中國政府的人臉辨識技術就算戴口罩也還是能識別,所以集會現場也不乏在晚上仍戴著墨鏡出現的參與者。

除了服裝上的戒備,大家也會在群組裡提醒著參加集會時保護自己的行為,比如說集會現場不要與陌生人交談、若是與朋友一同前去也要先想好互相以什麼化名稱呼對方、就算遇到認識的人也盡量避免交談、或是交談時不叫出對方名字。

集會現場確實感覺得出異常的謹慎氣氛,當不小心與陌生人多聊兩句時,許多人的語句中都帶有明顯的保留與戒心。雖然有一些參與者在集會結束之後還是會三五成群地留下來互相交流,但也有許多人是結束之後便馬上散去。

這種高度的警覺心也顯現在大家對於「露臉」的敏感度上。許多人會在tg群組中呼籲大家把照片分享到公眾平台上時,記得要幫(即使是戴了口罩的)參與者上馬賽克。許多場美國校園集會結束之後,參加者們也非常氣憤新唐人(大紀元)電視台沒有事先詢問並徵求現場參與者同意就全程錄影,批評這樣的行為非常沒有新聞道德。

在這種高度警戒的運動氛圍之下,檯面上大規模的組織似乎是非常困難的。目前距離白紙革命開始已經超過兩週,隨著中國開始解封,運動熱度開始下降。在灣區的燭光集會上,許多發言者也呼籲這不應該是一個一次性的集會,如果之後不了了之了,那些被抓進去的學生們怎麼辦?那些身份曝光的人會怎麼被秋後算賬?即便是有心想要延續抗爭的戰線,在沒有辦法線下大規模組織化的情況下,海外的中國人群體能夠在這一波白紙革命之後,留下足夠的能量支持下一場運動嗎?海外中國人群體能在中國民主運動的長路上扮演更積極的角色嗎?

有許多人認為中國政府的人臉辨識技術就算戴口罩也還是能識別,所以集會現場也不乏在晚...
有許多人認為中國政府的人臉辨識技術就算戴口罩也還是能識別,所以集會現場也不乏在晚上仍戴著墨鏡出現的參與者。圖為在加州大學爾灣分校響應白紙革命集會的海外中國人。 圖/法新社 

圖為在加州大學爾灣分校的白紙革命集會,海外中國人以蠟燭排出英文的「烏魯木齊」、「...
圖為在加州大學爾灣分校的白紙革命集會,海外中國人以蠟燭排出英文的「烏魯木齊」、「北京」、中文「自由」等文字。 圖/法新社 

▌白紙革命之後,去中心化的運動留下了什麼?

通常一場運動的珍貴之處,在於集結起了志同道合的人脈,這樣的運動網絡使得一場事件即是在熱度退去之後,這些人脈還是能持續保持聯絡與培力,隨時為下一次的事件做準備。由於白紙革命的匿名性質,使得這樣在線下形成這樣的人脈網絡較為困難。但即使如此,隨著中國內部近年對於網路言論空間的緊縮,tg還是為海外中國社群提供了一個前所未見的政治空間。

從一開始以討論如何籌辦集會為主,隨著後來對於各種議題的討論與抒發變得越來越熱絡,許多城市的tg群組都開始細分出不同的子頻道,就像是一個論壇會依照題目分成不同的版一樣。目前紐約、北加、法國、與柏林的民主牆tg群組都採取此模式。至截稿為止,北加的tg群組底下一共分了28個子頻道。

子頻道的題目也五花八門,從集會事項、媒體報導、反動歌曲、文宣海報的彙整,到對於各種議題的討論版。在議題的討論上,除了有女權與LGBTQ版,還有維吾爾、西藏、香港議題版,甚至在北加tg民主牆中還有一個版稱為「諸夏自由」,討論除了台灣、新疆、西藏、香港之外,其他中國地區在民主化之後的解體與獨立。其中可以看見大家討論要怎麼定義哪個區域要獨立,或是對於獨立之後的區域有什麼樣的想像(是否採聯邦制、又要採什麼樣的語言政策與外交政策)。

從這些討論中可以看出,這些tg群組為海外中國人提供了一個切磋與交流民主的空間。這邊特別重要的一點是,由於這次運動的導火線是烏魯木齊的大火,所以在許多海外運動現場,都能看到漢人參與者站出來強烈呼籲大家關心維吾爾議題,也有維吾爾族人現身在海外集會現場分享其自身經驗。

比如說一份流傳在北加集會中的演講稿題為「與維吾爾人同在」,反思在這次烏魯木齊大火之前,維吾爾族一直以來所受到的迫害,從集中營、七五事件、克拉瑪依大火、甚至追溯到清帝國乾隆年間的鎮壓,「火已經在維吾爾人身上燒了很久」,但中國的主流漢人社群卻是一直選擇無視,直到這把防疫之名的火也燒到了他們身上。

「火已經在維吾爾人身上燒了很久」,但中國的主流漢人社群卻是一直選擇無視,直到這把...
「火已經在維吾爾人身上燒了很久」,但中國的主流漢人社群卻是一直選擇無視,直到這把防疫之名的火也燒到了他們身上。圖為南加大的白紙革命抗爭集會。 圖/法新社 

這次運動的導火線是烏魯木齊的大火,所以在許多海外運動現場,都能看到漢人參與者站出...
這次運動的導火線是烏魯木齊的大火,所以在許多海外運動現場,都能看到漢人參與者站出來強烈呼籲大家關心維吾爾議題,也有維吾爾族人現身在海外集會現場分享其自身經驗。 圖/作者鍾宜庭提供 

由此可見,至少在海外的聲援集會中,對於少數民族的關懷,在一定程度上成為運動論述的基調。而這也成為很多中國人關心維吾爾、西藏、香港等議題的契機。在tg群組中能看到大家持續討論可以如何了解這些地區的歷史、可以看什麼樣的書跟電影、能夠以什麼樣不同的形式支持他們(大家開始分享灣區香港電影的放映資訊,或是開始討論是否能集資讓維吾爾族人辦場音樂會)、甚至是要怎麼樣更有效地,跟身邊無法接受這些議題的小粉紅溝通。

但並不是所有參加這些海外集會的中國人都能接受這些訴求,或是就算接受,也有程度不一的問題。從一些對參與海外集會的中國人的訪問中也能看到,許多人對於少數民族跟獨立問題還是呈現保留以及反對態度。就算如此,也不能忽略白紙運動所帶來的兩項改變:

一是這波運動替對於支持少數民族還有台獨的海外中國人創造出了一定的言論空間。至少海外集會發言還有tg群組來看,關心中國的少數民族問題(甚至支持獨立)的聲音,在這場運動的海外論述之中還是佔有一定地位。即使有許多參與者對獨立問題持保留態度,他們在tg群組討論中的聲勢也相較隱性。

第二,人民對政治壓迫的敏感度是能夠培養出來的。從一開始因為菜價上漲活不下去,到上街抗爭受到警察與政府壓迫,實際地經歷這個政治過程能夠使民眾對於政府的控制更加敏感,也對於其他的壓迫更加共感。就像許多人在tg群組裡所分享的「懺悔文」所言,本來2019也支持港警,實際到了現在才真的理解了香港人的感受。

值得一提的是白紙運動與香港抗爭之間的諸多連結。比起台灣,香港的反抗經驗是中國更能夠借鏡的。尤其是在國安法通過之後,香港抗爭者在運動中所需要面臨的問題也正是現在的白紙運動所經歷的:如何避免身份的曝光、如何在保護個資的情況下動員、以及如何設想與準備上街頭之後乃至到被捕之後所會面臨的情況。

在白紙革命的動員網絡中,便能看到許多參與者參考香港的抗爭經驗,成立被捕人士關注組、製作各種參與行動時的須知提醒、以及透過tg保護參與者身份的組織方式。甚至在紐約動員集會的時候,當地的香港人社群還舉辦了一場「organizing 101 session」,以香港的經驗為出發向中國人分享如何組織值夜、集會、遊行、安排志願者、與理解學校以及城市的有關規定。

白紙革命替對於支持少數民族還有台獨的海外中國人創造出了一定的言論空間。圖為在加州...
白紙革命替對於支持少數民族還有台獨的海外中國人創造出了一定的言論空間。圖為在加州大學爾灣分校舉行的白紙革命集會。 圖/法新社 

至少在海外的聲援集會中,對於少數民族的關懷,在一定程度上成為運動論述的基調。而這...
至少在海外的聲援集會中,對於少數民族的關懷,在一定程度上成為運動論述的基調。而這也成為很多中國人關心維吾爾、西藏、香港等議題的契機。 圖/作者鍾宜庭提供 

由於這是中國人自六四天安門以後,33年來第一次動員大型集會,短時間內的組織與宣傳方式上,都看得出有經驗不足或是措手不及的地方。比如說,33年的運動斷層非常實際地顯示在許多海外集會中,中國參與者往往發現沒有合適的合唱歌曲這一點上。也因此在集會現場的合唱曲目中,幾乎每一首都是非中國脈絡的、其他社會的抗爭歌曲。其中最常見的便是「海闊天空」與「榮光歸香港」(舊金山的集會中甚至合唱了「島嶼天光」,但香港歌曲還是比較常見)。因此運動現場會看到中國抗爭者們即使不太會唱粵語但還是一起高歌「海闊天空」的情況。

但隨著場次越辦越多,大家的經驗也越來越豐富,比如說創作者大雄也為白紙運動寫了「烏魯木齊中路」一曲。也有很多籌劃上的know how也都透過tg被留存了下來,供任何想要行動的參與者自發性地使用。正因為tg得以傳承運動以及議題知識的特性,讓它得以在運動熱潮退去之後還是能持續扮演一個培力的空間,而在有需要的時候,又能靈活地轉變成下一次動員的聯絡平台。

但線上的活動還是需要實體的能量,在許多人都互相不認識的情況下,大家在群組中的情感緊密性是有限的。另外,由於tg的加密性質,它的觸及性還是不及一般公開網頁的論壇。若是沒有線下聚會或是活動的契機,有多少人在白紙運動結束之後還是會繼續留在tg群組裡貢獻討論也是一個問題。

也因此,現在的海外中國人社群面臨著所有社會運都會經歷的課題:運動結束之後,該如何保存好不容易匯集起來的運動能量?tg作為政治言論空間的潛力,線下是否能夠發展出一定程度的串連、維持線上討論的最低熱度,這些都是日後需要持續觀察的重點。

運動結束之後,該如何保存好不容易匯集起來的運動能量?圖為在南加大舉行的燭光晚會。...
運動結束之後,該如何保存好不容易匯集起來的運動能量?圖為在南加大舉行的燭光晚會。 圖/法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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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宜庭

在東京住過一陣子,也住過美國東岸一陣子,現為史丹佛歷史系博士班學生,專攻日本帝國史。喜歡研究那些夾在裂縫裡的故事,也很喜歡吃拉麵,但是一讀飲食書寫肚子就會很餓所以很難做相關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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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在加州大學爾灣分校響應白紙革命的海外中國人。 圖/法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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