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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圍攻肖美麗:中國的「女權主義們」招惹了什麼?

2021/05/29 轉角說

圖為當時聲援肖美麗事件的人士。 圖/我支持肖美麗@微博
圖為當時聲援肖美麗事件的人士。 圖/我支持肖美麗@微博

主持/編輯佳琦、編輯慧儀

「......本來只是想勸阻火鍋店客人不要在店內抽菸,最後竟然引發中國女權帳號大鎮壓?」

如果關心中國議題,或許不難發現近年來,中國網路生態越來越關心各式各樣的女性問題。從2018年陸續引爆中國的一系列「米兔」事件(#MeToo)、2020年藏族網紅拉姆案、到女性脫口秀演員楊笠所激起的性別辯論,都引起社群網路廣大的回應,讓女性主義社群生態變得看似越來越豐富的,亦激起不少人對於中國「女性覺醒」抱持著樂觀看法。

然而今年4月,中國網上卻發生了一起匪夷所思的「肖美麗事件」,導致網路上無數女性主義在微薄、豆瓣...等社群平台的帳號紛紛遭到炸號(刪除帳號)禁聲。也有不少網友出征,痛罵女性主義者是「極端女權」、好逸惡勞、痛恨男性、只想享受權益而不想犧牲付出;除此之外,甚至更出現「女權跟境外勢力勾結」、「打拳是假,反黨是真」、「女權就是反華分子」...等等批評。

在中國,「女權」到底是怎樣的存在?近年不斷崛起的女性議題,又如何引領了社會輿論、而再次被輿論與政府反噬?中國網路上活躍的女性主義社群,從政府的默許開放,到遭到政權打壓,又反映出了怎麼樣的網路運動生態鏈?

在本次重磅廣播中,我們也採訪了兩位中國女性主義運動者,包括媒體工作者米米、以及中國女性主義媒體《女權之聲》創辦人呂頻,描述她們對於這起事件與後續效應的觀察。

左為呂頻本人,右為2017年中國全國兩會前夕,《女權之聲》微博遭禁言,當時出面聲...
左為呂頻本人,右為2017年中國全國兩會前夕,《女權之聲》微博遭禁言,當時出面聲援的舉牌抗議者。 圖/呂頻推特、聯合報系圖庫

▌請點閱下方收聽

▌肖美麗是誰?爭議事件始末

肖美麗是一位中國女性主義運動者。過去曾經多次組織、參與女性權益的活動。例如要求男女廁比例符合實際需求的「佔領男廁所」運動、反對家暴的「染血新娘」運動、以及聲援「女權五姊妹」被捕事件,她也和朋友經營一家網路的女性主義商店「獨品商店」。

3月29日,肖美麗和朋友在成都的火鍋店用餐,因為勸阻鄰桌的男生不要抽菸,而被男生潑了「不明液體」。原本只是單純勸阻鄰桌男生不要抽菸的民生事件,到最後上了微博熱搜。事件演變到最後,肖美麗過去參與女權活動的經歷都被肉搜出來,網友甚至還將其與「境外勢力」掛鉤,以「愛國」為名網路霸凌肖美麗。而遭受到網路暴力的不只有肖美麗,連同他在內的幾位女權運動份子,全部也都被網友惡意出征,微博的帳號都被炸號刪除了。

按照肖美麗事後的自述,事件發生的經過如下:肖美麗在與朋友用餐期間,因其肺部不好,所以禮貌勸阻鄰座男生不要抽煙。男生一開始原本悻悻然接受,但隨後又開始抽起煙來,而當肖美麗再次勸阻之時,確遭其辱罵:「生不了孩子。」隨後,男生用杯子朝肖美麗等人潑茶水,茶水濺到火鍋裡,也濺得身上都是火鍋油(肖美麗一開始不確定是否為茶水,所以以「不明液體」來形容)。當晚,肖美麗除了錄影拍下經過,同時也報了警,唯調解未果。

3月30日,肖美麗在諮詢律師意見後,便將影片上傳到微博,同時交代事情的來龍去脈。出乎意料的是,這件事當時登上微博熱搜排行榜第二:#女子勸鄰桌勿吸菸被潑不明液體。甚至,中國控煙協會還轉發肖美麗的微博,寫上:「為每一個主動站出来勸阻吸菸的人點讚」。

三月初,肖美麗勸阻鄰座男生勿吸菸的事件登上微博熱搜第二名。 圖/肖美...
三月初,肖美麗勸阻鄰座男生勿吸菸的事件登上微博熱搜第二名。 圖/肖美麗Matters創作空間

許多網友也紛紛在訴說自己勸煙卻遭攻擊一事。不過也在此時,肖美麗已開始遭到辱罵,網友怪罪她:「自己肺不行,還敢怪別人抽菸?」

然而當事件來到3月31日,肖美麗到警察局和當時抽菸的人和解。她原本以為事情已經落幕,但卻發現自己的微博帳號被禁,網路輿論出現極大變化。網友們肉搜肖美麗過去從事女權的所有相關活動,甚至還挖出肖美麗在2014年拿著一張紙寫在「風雨中同路,Pray for HK」的照片,以此將她標籤為「港獨分子」、與「境外勢力勾結」,將所有「不愛國」的罪名扣在她身上:

「你已經被國家死盯著了,直接拉拉出去槍斃。」

就連肖美麗與同是女權行動者朋友——大兔——共同經營的淘寶商店「獨品商店」也遭大量辱罵和惡意舉報。肖美麗事件隨後繼續延燒,聲援肖美麗的其他中國女權行動者包括呂頻、米米、弦子等人,以及相關女權組織的微博帳號,有些遭「炸號」,有些也遭「網暴」。

圖為2012年,肖美麗(中)與女權行動派組織了「帶血的婚紗」,傳達反家庭暴力的訴...
圖為2012年,肖美麗(中)與女權行動派組織了「帶血的婚紗」,傳達反家庭暴力的訴求。 圖/聯合報系圖庫

肖美麗在2015年發起「女子腋毛大賽」,挑戰外界對女性的刻板印象。當時候,另一位...
肖美麗在2015年發起「女子腋毛大賽」,挑戰外界對女性的刻板印象。當時候,另一位女權主義者李婷婷(圖)也響應此活動,表示「身體就是戰場!」該照片原為李婷婷在2012年反家暴聯署的宣傳照。 圖/聯合報系圖庫

▌「邊愛國,邊女權」可能嗎?那些「愛黨」的女性主義者

其實,肖美麗與她所屬的所謂「女權行動派」並非唯一活躍於網路的女性主義社群。在中國,還有許多其他脈絡不同的女性主義實踐者,當中也有不少在運動過程中,援引或是內化與政府相符合的價值觀,來進行倡議。

例如2020年2月,一名網路KOL梁鈺便發起了「姐妹戰疫安心行動」,希望在疫情期間提供前線物資不足的醫護人員衛生棉等生理用品,進而引起社會大幅響應這個公益行動。其後梁鈺也陸續主辦了「與她同行 衛生棉互助盒」等活動,希望提供農村的貧困女性生理用品、並辦理講座宣揚衛教知識。

熱心公益、溫和改革的女性形象,也讓梁鈺成為「形象清新」的女性主義網紅之一。今年3月12日,梁鈺便於微博上宣布入黨:

「非常榮幸也非常開心,組織能夠接受我的入黨申請。在下鄉為女孩們捐助衛生巾和性教育講座的這些時日里,切身的看見了,體會到了黨的工作在每一位普通百姓身上的幫助。(中略)作為青年女性,希望能用更多的力量去共同建設祖國。」

圖為「姊妹戰疫愛心行動」的視覺宣傳照。 圖/擷取自梁鈺微博
圖為「姊妹戰疫愛心行動」的視覺宣傳照。 圖/擷取自梁鈺微博

在去年2月,也有許多知名廠商贊助武漢前線醫護人員衛生棉、月經褲等生理用品作為提升...
在去年2月,也有許多知名廠商贊助武漢前線醫護人員衛生棉、月經褲等生理用品作為提升品牌形象的公益行動。 圖/中新社

此外,在豆瓣上的「鵝組」「瓜組」(自由吃瓜基地)、「青青草原」等以八卦閒聊、追星戀愛等話題為核心、用戶大多是年輕女性的小組中,也時常看到網友們聚在一起討論性別議題。不過在這些群組中,討論未必如前面的女權行動派等倡議者那麼學術與深入,而是從日常生活出發,例如「飯圈裡為什麼總是有那麼多蕩婦羞辱?」、「金希澈與女權記者的衝突」等等,從中延伸出與女性主義相關的討論,留言均十分踴躍。

只不過特別的是,在這些群中除了女性話題外,也時常混雜許多與愛國愛黨有關的討論。例如前陣子因為新疆綿延燒的事件,便有人在群內提起「我們只有一個粉籍:就是粉阿中哥哥」。根據《端傳媒》報導,更有時候會挪用共產黨語言,如《毛選》、毛澤東名言「婦女撐起半邊天」等詞彙,來表達對女性主義的想像。

然而,所謂的「邊愛國、邊女權」在中國真的是條可行的道路嗎?許多人好奇,如果必須要實踐女性主義的理想,「入黨」尋求更多資源做事奉獻,難道不是非戰之罪嗎?

出自豆瓣鵝組,關於女權與梁鈺入黨事件的討論。 圖/出自豆瓣鵝組
出自豆瓣鵝組,關於女權與梁鈺入黨事件的討論。 圖/出自豆瓣鵝組

「當女權社群正在被佈局的政治污名中掙扎搏鬥,一個女權網紅慶賀自己染紅上岸。」

不過,呂頻便在〈經血染紅旗?評梁鈺入黨事件〉中提到,這樣的行動其危險也在於,可能刻意劃分了的女性主義社群之間的「好」與「壞」,一旦有人率先表忠心,就會讓沒有表忠心的運動者陷入不義之地:

「真正危險的還不是她(梁鈺)個人獲得什麼好處,而是她的這一行動的必然後果,是拉動對女權社群的政治標位,讓那些堅持獨立與抗辯的女權者被異議化,被推入政治的不安全地帶,即使她們只想站在社會抗爭的坐標上。」

今年3月入黨、也自然沒有受到炸號波及的梁鈺,現在微博已有50萬名追蹤者,她也以女...
今年3月入黨、也自然沒有受到炸號波及的梁鈺,現在微博已有50萬名追蹤者,她也以女性主義KOL之姿,接了不少廣告如化妝品代言、舉辦女性展覽與講座,儼然成為中國都會女性菁英的形象代言人。 圖/擷取自梁鈺微博:

▌當中國的女性主義,對上國家主義:被「默許」的社會運動與邊界

從近期的肖美麗事件,正好可以看出這種落差感,源自於中國的女性主義與國家主義間的根本矛盾:女性主義者所作的抗爭,於大於小,或許確實可以出自於對社會結構不公有感、對個人生活不平有感,然而爭取女性權益,最終勢必會觸及公共政策。因此所謂「潔身自好」式的女性主義運動,終究會碰到政治界線,無法再往前。

而肖美麗事件正好是這次事件的「界線」。在網路空間中,原先政府只允許默認某些特定的範疇的女性話題。因為這次事件彷彿出現了一個斷點,在此之前政府的「默許規則」,一夕之間遭到推翻。

「默許規則」其實也是一種類似官方指定的遊戲規則。中國的公共空間不斷被壓縮,不斷被打壓,所以對於倡議人士/維權人士而言,在一次次打壓之後,他們只能不斷地轉換陣地去做倡議。「轉換」是指可能從線下到線上,或者是被關閉了一個帳號再開新帳號等,盡可能在「有限」的空間裡去做能力所及之事。然而,每一次的「轉換」都必須重新累積能量(資源、群眾基礎等),都是極大的消耗。例如,肖美麗的微博帳號已經永遠消失,她和朋友共同經營的淘寶商店也遭網路攻擊。

從肖美麗事件而言,遊戲規則又被更改了一遍。因為不僅僅是被指控「勾結境外勢力」的女權行動派遭到炸號與封鎖,包括其他的泛女權社群也都被封鎖了,即便部分還是倡導愛國的粉紅女權社群。也因此,在遊戲規則不斷改變、大環境急速變化的情況下,無人能畫定到底何處才是審查和打壓的界限所在。

楊笠脫口秀時常以性別議題、男女差異來作為內容題材。其中一次比賽,她說相較於一般女...
楊笠脫口秀時常以性別議題、男女差異來作為內容題材。其中一次比賽,她說相較於一般女性時常對自身能力缺乏自信,「為何很多男人明明都那麼普通、卻還能那麼自信」這句話一時成為名言,更形成網路上開始以「普卻信」一詞來形容這樣的男性。 圖/擷取自騰訊

然而問題也在於:為何要審查和打壓女權議題?這其中的關鍵之一包括:大環境下不斷縮緊的公共和言論空間,所以連帶的,所謂的公民行動和其影響力,也是中國當局最為忌憚的。

事實上,女權行動派在2012年開始組織線下活動之時,採取的正是走上街頭和行為藝術的形式,希望為中國女性爭取更平等的社會資源和權利。由此可知,女權行動派一開始的路線已是非常鮮明的「公民行動」,且由於其組織的相關活動同時連結了媒體與社會大眾,所以積累了一定程度的動員能力和公共影響力,這也直接挑動了中國當局的神經。若按照米米的說法:

「女權行動派的『公民運動』方向其實注定了,他們一定會被打壓。」

換言之,女權議題、女權行動派已經被當局「識別」(idenified),這意味著不管女權議題議題究竟是好是壞、究竟有沒有危險,它依然會成為當局打壓的對象。若要諷刺地讚美,那就是:「女權的動員能力已經充分得到當局的認可了。」

示意圖 圖/路透社
示意圖 圖/路透社

呂頻也指出,所謂的以愛不愛國去區分「我者」與「他者」,事實上也是一種假議題:

「愛國作為一種感情或認知,是有很多層面的。當然對於愛國也有很多歪曲或者是誤用,而且從某個角度來說,愛國其實是一種非常樸素、真摯的感情:人們希望知道自己的國家是最好的、人們希望為自己的國家感到自豪。如果你生活在一個國家,目睹一些事情、對國家抱持批評的態度,這是非常痛苦的事情、也很勞累。所以很多人出於自發的情感、或是趨利避害的需求,人們會自發的認同愛國主義。或者希望停留在愛國的安全區裡面。這都是很正常的。」

她說:「但同時,中國人也有一種巨大的恐懼,並且被愛國的這個恐懼設定好思想邊界。人們不願意、也不敢聲稱自己是不愛國的。因為這意味你將被社會拋棄,這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於是,當我們討論中國人是否是自發愛國的時候,我們也沒有辦法確定事實,因為它有一個這麼大的恐懼的背景。」

直到現在,人們還是把「粉紅女權」當成一種對於女權主義的「合法保護殼」。她們想強調的,無端是「其實我不反對中國政府,所以我應該有一定的合法空間來做我的女權。」呂頻表示:

她們實際上是被迫交了「愛國稅」的。

▌下篇接續:玩偶之家自由了?從五四到網路的「女性主義在中國」

以下為中國女性主義者米米與呂頻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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