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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俄能源戰:是經濟制裁還是自殘?

2016/01/06 蔡榮峰

被擊落蘇-24戰機的黑盒子受損嚴重,現階段無法判讀。 圖/歐新社
被擊落蘇-24戰機的黑盒子受損嚴重,現階段無法判讀。 圖/歐新社

去年國際政治焦點熱門話題之一,莫過於11月土耳其擊落一架由敘利亞邊境進入領空的俄國軍機引發外交軒然大波。兩國關係緊張之餘,俄土兩國強人總統普丁、艾爾多安還不甘示弱、隔空嗆聲,將此事件快速升級到外交層次。

艾爾多安警告普丁「不要玩火」,並指控是俄國軍機侵犯土國領空在先,普丁則反過來砲轟這種指控「根本是垃圾」,宣布俄羅斯將於2016年1月起對土耳其實施經濟制裁,即使艾爾多安嘗試在巴黎氣候會議上與其會面也遭到拒絕。

究竟土耳其跟俄羅斯手上各自握了什麼好牌,趕著在「伊斯蘭國」可能即將「塵埃落定」的時機點叫陣?

在這場持續升級中的政治博弈裡,俄土兩國因能源與經濟的互賴,最後會走向何方?

▎進擊的土耳其

2012年,土耳其經濟規模已上升到世界第17大;2014年被「金磚四國」一詞發明者,前高盛公司首席經濟學家歐尼爾(Jim O' Neill)列為「薄荷四國」(MINT)之一,與墨西哥、印尼、奈及利亞一同被看好,為未來20年將因人口紅利達到經濟高速成長的少數國家。十年前因「金磚四國」聲名大噪的俄羅斯則是因烏克蘭危機遭受西方經濟制裁,盧布貶值將近砍半,百業蕭條。

土耳其這個後起之秀,跟俄羅斯之間的經貿關係值得玩味。這種有趣的瑜亮情結,在最近兩國領導人針鋒相對的隔空交火中,以十分具體的方式被呈現。一個月前國際媒體都在問,敢向「普丁大帝」嗆聲的土耳其總統艾爾多安到底是什麼來歷?

其實,艾爾多安與普丁的崛起過程有諸多相似之處,都是在國家經濟動盪、前途飄搖的時候,各自平定國內政黨林立各山頭,帶領土耳其跟俄國利用歐盟成立契機找到國家定位,也都樹立了強人領導的風格。

艾爾多安執政13年來最引以自豪的成就,莫過他所屬的正義發展黨(AKP)長期為國會最大黨;該黨執政期間是土耳其自1923年獨立後政局最平穩的一段時間。土耳其國民所得翻了近三倍,從2002年的3千5百多美元飆到2014年的1萬零5百多美元。

除了艾爾多安本人的政治手腕跟「guts」以外,土耳其天然條件本身就是一張好牌。世上三分之二的產油國都在土耳其週遭,土國挾其著歐亞陸橋的優越位置、北約成員及穆斯林世界民主國的雙重身分左右逢源,儼然成為由中亞、中東、俄羅斯、歐洲能源輸送樞紐,擁有難以取代的熱點地位。

 圖/美國能源訊息管理局,作者翻譯
圖/美國能源訊息管理局,作者翻譯

理所當然,對俄國來說,土耳其已經是俄羅斯向東歐、南歐輸送能源,進行能源戰略不可置換的關鍵角色。原先在俄國通往歐洲的11條天然氣管線裡,需藉由中轉國協助傳輸的,有四條在白俄羅斯、四條在烏克蘭。烏克蘭危機爆發前後,俄羅斯便開始著手分散風險,替代途徑最後由土耳其雀屏中選。

事實上,土國也知道俄羅斯在歐盟頻頻插手干預的情況下,實際上沒有太多選擇。

無論是經過土耳其陸路的石化管線,或是海路的博斯普魯斯海峽(The Bosphorus ),都攸關俄國未來能否透過能源戰略持續影響歐洲,這也難怪安卡拉敢跟莫斯科拿翹。只不過,通過土耳其的管線越多,雖然讓土國有更多政治槓桿能操作,卻也讓其能源需求更依賴俄羅斯,頗有一種飲鴆止渴的味道。莫斯科之所以態度敢如此強硬,與土耳其對俄國能源依賴有很直接的關係。

普丁於2015年12月17日年度記者會上發表國情咨文,再度重批不理解土耳其為何要...
普丁於2015年12月17日年度記者會上發表國情咨文,再度重批不理解土耳其為何要擊落俄羅斯的戰機。 圖/美聯社

▎土耳其能源困境碰上俄國能源恐嚇

根據土耳其國家統計局資料顯示,俄羅斯自2006年後超越德國成為土耳其進口貿易第一大來源國,但是俄羅斯市場卻只佔土耳其出口第7位;換句話說俄羅斯長年對土耳其貿易逆差,大賺其錢。箇中因素恐怕就是土耳其對俄羅斯天然氣能源的依賴程度逐年攀升所導致;土耳其在世界各國能源需求的增加速度居然只排在中國之後。

此外,美國能源訊息管理局(US Energy Information Administration, EIA)統計土耳其能源進口,2014年石油供應來源分別由伊朗及伊拉克各佔四分之一左右,土耳其自己生產13%,過去最大來源國俄羅斯近年已下降到3%,石油出口明顯轉向亞洲。但是,佔土耳其能源總需求40%的天然氣,為該國現階段最重要的能源型態,其供應大宗國還是俄羅斯,佔57%,將近六成之譜;而土耳其則是俄羅斯天然氣的第二大消費國,僅次於德國。土國未來十年的石化能源需求量,更預估會快速增長2014年規模的兩倍。

 圖/美國能源訊息管理局,作者翻譯
圖/美國能源訊息管理局,作者翻譯

俗話說「拿人手短,吃人嘴軟」,既然俄土雙方都有求於對方,這場博弈的算計自然複雜許多,要分出高下,關鍵主要還是在能源跟經濟能放出什麼大絕招。

莫斯科對安卡拉祭出的第一張王牌,就是「能源恐嚇」,算是俄羅斯的老招式,天然氣六成供應來自俄國的歐洲國家自然十分熟悉,國內市場被俄國壟斷的東歐國家如烏克蘭近年更是叫苦連天。不過俄羅斯打出這張牌,同時也是看準了土耳其的軟肋;宗教與地緣政治帶給土耳其的能源困境,成了土國經濟起飛的隱憂。土國雖然是伊斯蘭世界少有的世俗民主國家,境內卻多達九成民眾為遜尼派,不僅外交政策受到民意左右,其他伊斯蘭國家也私下將土耳其視為泛遜尼派國家。

土國能源困境具體顯示在地圖上,只要將周邊產油國家看過一輪馬上就能理解:南方阿拉伯海灣國家能源經蘇伊士運河─愛琴海運輸線,將受到土耳其、希臘塞浦路斯領土爭議影響而容易受制於人。南方陸路部份,伊朗長時間受國際制裁,其原油取得政治成本極高、伊拉克經歷十年戰爭動盪、敘利亞由什葉派掌控近期局勢不穩。東邊的亞美尼亞與土耳其種族屠殺議題更是鬧到人盡皆知,高加索地區唯一產油國亞塞拜然與亞美尼亞邊境衝突不斷,加上也是什葉派國家,容易因中東議題鬧翻。看來看去,若要突破能源困境,不受臨國牽制,北方的俄羅斯似乎是最安全的選擇了。

▎土俄能源合作的下一步?

目前國際間都在觀察俄羅斯的「能源恐嚇」究竟有多少決心,其中最重要的指標,就是俄土之間最具意義的兩個新的能源合作案——「藍線天然氣管線」以及「土耳其核一廠」。

土耳其與德國分別是俄羅斯天然氣管線計畫裡通往歐洲的南北兩個中繼站,由於俄羅斯復興大業,必須透過對歐輸出能源戰略來實現。除了推動經濟成長,最終目的是透過能源議題,裂解歐盟陣營,將東歐、南歐、西北歐三個集團分而治之,使歐盟無法對反制俄羅斯大戰略達成一致性共識。

歐盟自然不會對這種司馬昭之心置之不理,於是在積極介入下,使得俄國原本要經過保加利亞的「南線」(South Stream)天然氣管線建設案前功盡棄。2014年底莫斯科終於正式宣布,借道土耳其周邊海域興建「土耳其線」(TurkStream)作為「南線」替代方案,同時另外建一條「藍線」(Blue Stream)給土耳其。

根據艾爾多安在2010年的說法,「藍線」建成後,來自俄羅斯的天然氣及石油將能滿足土耳其所需石化能源總量的70%,對土國未來經濟發展來說絕對是一大利多。

當時俄羅斯國營石油公司(Gazprom)行政總裁米勒(Alexei Miller)宣佈,建成後輸向土耳其的石化能源將享有6%折扣優惠,而且會比往年多30億立方公尺,土耳其則獅子開大口,要求對方加大優惠至15%。這個「土耳其線外加藍線」的方案目前仍在討價還價當中,更因軍機事件暫時出現變數。

安卡拉對於土國能源困境當然也不是坐以待斃,雖然土耳其也有地震,在兩害相權取其輕的考量之下,發展核能就成了另一條出路。土耳其預計在其地中海的梅爾辛(Mersin)、黑海的錫納普(Sinop)以及還未公布地點的第三地,蓋三座核能電廠,由土耳其國營電力公司(EUAS)與外國公司合建。然而,考量到初期資金投入,位於梅爾辛的「核一廠」仍是由出手闊綽的俄羅斯承包。第二座核電廠則是發包給日本及法國,預計2017動工。去年展開新一輪談判,第三核電廠將由中國國營核子科技公司與美國西屋公司承攬。

土國政府於2010年與俄國核能公司(Rosatom)簽約,要先在梅爾辛蓋第一座核電廠阿克庫由(Akkuyu Plant),預計2019年完工,供電4.8兆瓦特。俄羅斯投入200億美元建造的土耳其「核一場」,也將是俄羅斯首座擁有大部分持股的海外核電廠,意味著完工後可以直接在當地國「賣電」的新型商業模式,增加其對土耳其的影響力。土國不需投入先期建造資金,只是土耳其國營電力公司必須提供免費土地,這座核電廠預計能為資金短缺的土耳其,省下一年140億美元的能源替代成本,也算是互謀其利。土耳其也希望在三座核電廠建造過程中的技術轉移,能讓本國核工業有長足發展,未來企圖解決土耳其的能源困境。

雖然在土俄危機之後,一度傳出「核一場」的建造暫停,但阿克庫由核電公司卻嚴正否認

與俄羅斯國營石油公司(Gazprom)合作的義大利的跨國石油公司埃尼集團(ENI...
與俄羅斯國營石油公司(Gazprom)合作的義大利的跨國石油公司埃尼集團(ENI),將共同負責「藍線」計畫,經由黑海將天然資源運輸至土耳其。 圖/歐新社

▎經濟前景堪憂,俄殺敵一百,自損三千?

外界對於「被經濟制裁」的俄羅斯要經濟制裁土耳其感到十分訝異,因為雖然俄羅斯曾經貴為「金磚四國」,但過去幾年的總體經濟發展並不能說是非常健全。

2013年俄羅斯石化能源出口就佔了GDP總額的68%,剩下的32%還包含非石化類的能源礦及農業產品。以俄羅斯自居為大國的國際地位來看,這樣子的二、三級產業出口比例實在過低,從1990年冷戰結束後工業產值並未提高多少,甚至低於蘇聯全盛時期。美國共和黨參議員凱恩((John McCain)曾譏笑俄國為「偽裝成國家的加油站」。

事實上,西方因為烏克蘭危機對俄羅斯採取的經濟制裁,至少對俄國普羅大眾來說十分有感。世界銀行的評估報告,經濟制裁、盧布重貶對俄羅斯大眾消費需求造成的心理影響不容小覷,人均實質所得下滑了8.5%,並將失業率推升到2015年上半年度的5.6%,尤其收入水準較低、佔全國四成的民眾日常生活受到極大影響。按照世界貨幣基金會(IMF)的說法,這波經濟制裁的影響深遠,未來總共將對俄羅斯GDP造成9%負成長,等同於剝奪了俄羅斯未來同時期近一成的國民收入,不能不說是重創。

2013年俄羅斯出口貿易額(單位:美元),石油及天然氣佔68%(21%石化產品、...
2013年俄羅斯出口貿易額(單位:美元),石油及天然氣佔68%(21%石化產品、14%天然氣、33%原油),其他產品佔32%(其中還包含非石化能源的農礦產品)。 圖/美國能源訊息管理局(EIA)

2009年美國頁岩油開採成功,就已經造成俄國賴以出口的國際石油價格開始鬆動,加之其他產油國對應政策影響,無論西方制裁效果如何,過度依賴石化能源出口的俄羅斯,未來經濟前景堪慮。2015年8月俄羅斯央行分析師申雅科夫(Andrei Sinyakov)與申列茲涅夫(Sergei Seleznev)撰寫的報告指出,俄國2015年上半年相較於2014年同時期,GDP成長率為負3.4%,主要是受到2014第三季開始國際原油價格腰斬的影響,從每桶110美元大砍到50-55美元,西方制裁事實上只造成0,5至0.6%的衰退。

俄國鋁業龍頭公司Rusal執行長德里帕斯卡(Oleg Deripaska)認為俄羅斯經濟正在萎縮。俄羅斯經濟最高峰時GDP達到2.3兆美元,現在僅有1.2兆美元,擔心俄國將退回到1998年蘇聯時代7000億美元的水準。俄羅斯前經濟副部長斯塔里科夫(Ivan Starikov)則表示,俄國實質通脹率逼近30%,「我們正快退回俄羅斯家庭總收入50%必須用於購買食物的年代;俄羅斯將再次變回窮人國家。」

在這種狀況下,普丁還是毅然決然在「軍機事件」後,祭出對土國的經濟制裁法案,2016年1月開始生效,對土耳其產品出口俄國、土國企業在俄活動做出限制,同時也停止兩國間的包機飛行、禁止俄國企業聘用土耳其公民等。

對土耳其傷最重的恐怕是原本相當俄國一年320萬旅遊人次的觀光業,以及「藍線天然氣管線」、「核一廠」的後續合作。儘管2015年12月7日土耳其政府稱,俄羅斯經濟制導致的損失為90億美元,但反對派共和人民黨(CHP)分析,更客觀的經濟損失在85億至122億美元之間。在接下來四年裡,潛在損失將超過520億美元,看起來相當驚人。歐洲復興發展銀行(EBRD)報告說,若俄羅斯「能堅持」對土耳其的制裁,2016年中土耳其經濟損失將達高峰,一年後GDP成長率減少0.3至0.7%。

回應土耳其擊落俄軍機一事,普丁祭出經濟制裁法案,其中包括禁止俄羅斯進口土國蔬果。...
回應土耳其擊落俄軍機一事,普丁祭出經濟制裁法案,其中包括禁止俄羅斯進口土國蔬果。 圖/歐新社

▎「薄荷」與「金磚」,窮兄弟鬧分家

俄羅斯國營核能電力公司幾天前才對外表示,土耳其核一廠延宕至2020年完工,是因為土耳其核能局的環評及安全標準報告延宕一年才通過所導致,該廠使用年限為一百年。

換句話說,當俄羅斯並沒有把沈沒成本高達200億美元的「核一廠」列為經濟制裁首要項目時,就知道莫斯科仍對土國經濟制裁的反作用力有所忌憚,所謂的恐嚇可能真的只是比誰撐得久而已。而本來就還在討價還價階段的「藍線天然氣管線」,雖然建造費用比「核一廠」更高,但主要預算根本還沒開始投入,就算被喊停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經濟制裁的其他項目說穿了不過只是傳遞了一則訊息:「俄羅斯只能選用最無痛的方式來經濟制裁」。光2014年一年,俄羅斯從土耳其賺取的貿易逆差就有192億美元,制裁越久自殘越多。

況且,對歐洲的能源戰略打的是長期戰,總不能卡在半路上,萬一因此讓歐盟與土耳其關係更緊密,對俄羅斯反而得不償失。土耳其就像是歐俄之間的一座碉堡,無法占為己有時,起碼也不能讓其落入他人手中——莫斯科需要一個依賴俄國能源的土耳其。

另一方面,土耳其在真正突破能源困境之前,這個「薄荷」金字招牌,恐怕還是得仰賴「金磚」前輩俄羅斯,畢竟經濟就算有人力、有引擎,要起飛還是得靠能源。土耳其現在國內石化能源要省成本,得靠俄羅斯「折扣供應」,而且未來能源需求缺口還可能持續擴大,政治上再怎麼顧面子,飯還是得照吃。比起光是入會就討論了老半天的歐盟,俄羅斯給的可是白花花的銀子。慣於左右逢源的土耳其,算數絕不會差到哪去。

俄羅斯和土耳其就像是魚和水,合則利,就算不合也要不了對方的命;至少目前雙方都沒這本錢鬧翻。當然,兩國領導階層若甘願冒著國內鬧革命的風險火拼到底,那就另當別論了。

俄羅斯抗議民眾。 圖/歐新社
俄羅斯抗議民眾。 圖/歐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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