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法院裁決:緬甸政府種族滅絕羅興亞人,首次認定「國家」是加害者
文/張郁婕
位在荷蘭海牙的國際法院(ICJ)於2026年11月19日裁定緬甸政府種族滅絕(genocide)羅興亞人,違反《防止及懲治殘害人群罪公約》,要求緬甸政府給予羅興亞人能夠平安返家的道路,同時給予受害的羅興亞人應得的賠償,也讓這場為期7年的指標性訴訟畫下句點。
緬甸政府種族滅絕羅興亞人一案之所以具有指標性,除了包括這是國際法院睽違10年審理種族滅絕訴訟之外,這是國際法院首次認定種族滅絕的加害者是一個國家而非個人,也是國際法院首次認定涉嫌種族滅絕的案件非當事人也能提出告訴——甘比亞在2019年成功向國際法院控告緬甸政府涉嫌種族滅絕羅興亞人,讓南非在2023年11月能控告以色列涉嫌種族滅絕巴勒斯坦。
雖然南非告以色列涉嫌種族滅絕巴勒斯坦一案,和緬甸政府種族滅絕羅興亞人是彼此獨立的兩個案件,但國際法院睽違10多年再次審理種族滅絕訴訟,法院如何認定緬甸政府種族滅絕羅興亞人的標準,也將成為以色列涉嫌種族滅絕加薩/巴勒斯坦一案時的攻防重點。在目前普遍認為以色列涉嫌種族滅絕加薩/巴勒斯坦人的證據,比緬甸種族滅絕羅興亞人還要齊全的情況下,這次國際法院認定緬甸政府種族滅絕羅興亞人,也讓外界對於國際法院能否認定以色列種族滅絕加薩/巴勒斯坦一案更有信心。
編按:緬甸在2021年政變之後有兩個政府,一個是靠軍事政變推翻文人政府的軍政府,一個是政變之後,由翁山蘇姬(Aung San Suu Kyi)創立的全國民主聯盟(NLD)旗下議員與流亡人士、少數族群成立的平行政府民族團結政府(National Unity Government, NUG)。目前代表緬甸出席審理國際法院案件的是發動政變的敏昂萊(Min Aung Hlaing)的軍政府。
國際法院判決內容
國際法院在2026年11月19日的宣判,是由現任國際法院院長岩澤雄司負責。整個宣判過程長達2個多小時、將近3小時的時間,細數緬甸政府與軍方在緬甸北部若開邦種族滅絕羅興亞人的證據,最終認定緬甸軍隊殺害了約1萬名羅興亞人。法官宣判時明確說到:
在宣判過程中法官提到:「法院發現,緬甸安全部隊殺害了數千名羅興亞平民,對兒童實施廣泛的性暴力和極端暴力行為,並在大批羅興亞人試圖逃往孟加拉時襲擊羅興亞人。」此外,法官也提到,緬甸政府應該知道當有武裝平民共同參與軍事行動時,就有種族滅絕的風險,「緬甸因此違反了防止種族滅絕的義務」。在羅興亞人的村莊被系統性摧毀之後,取而代之的定居者並非羅興亞人,因此針對緬甸安全部隊大規模施暴行為唯一合理的推論是「他們意圖消滅很大一部分的羅興亞少數民族」,而是否具有種族滅絕的「意圖」這正是種族滅絕訴訟能否成立的關鍵。
總結來說,法院認定緬甸種族滅絕羅興亞人的具體行為包括:大規模殺害平民、強迫數十萬人流離失所、對該群體造成嚴重傷害,以及阻止生育。訴訟過程中,調查人員指出緬甸軍方為了阻止羅興亞婦女生育,故意且系統性的強暴與殘害羅興亞婦女的生殖器官,所以法官在宣判時譴責軍方在精神上或身體上損害羅興亞人生育的意願和能力,並且採取其他措施限制羅興亞家庭生育孩子,成了法院評估軍方針對平民的性暴力是否構成種族滅絕的關鍵。
在法院認定種族滅絕案成立之後,法院因此命令緬甸,必須讓這群逃離暴力的人們在自願的情況下,能安全且有尊嚴地返回居住地,並給予相關協助。此外,法官也告訴緬甸代表,今後必須詳加調查,並處罰任何涉嫌犯下種族滅絕的人,至於賠償金額則待日後確認。
值得留意的是,雖然這起訴訟最終認定緬甸政府種族滅絕羅興亞人,但15席法官中只有9席認為種族滅絕案成立,例外6席法官持不同意見,這也凸顯出種族滅絕訴訟在認定上的難度。另一方面,國際法院的裁決雖然具有約束力,也不得上訴,但國際法院無法實際執行裁決內容,緬甸政府是否會遵守法官裁決的內容,仍有待外界持續關注。
回顧2017年羅興亞難民問題
羅興亞人(Rohingya)主要定居在緬甸和孟加拉接壤的若開邦(Rakhine State,舊稱阿拉干Arakan)北部,長期以來因為地理和歷史文化等因素,這群住在阿拉干山脈以西的穆斯林,在文化上和現今隸屬於孟加拉的吉大港(Chittagong)人較為相近,但這並不能構成羅興亞人並非緬甸人的理由——這群可以追溯到緬甸古國阿拉干王朝的穆斯林,原本的國界就是位在現今的孟加拉和緬甸接壤的區域,只是在二戰結束/脫離英國殖民統治之後的新國界,將這群穆斯林長久定居的地方分割成孟加拉和緬甸。
緬甸獨立後政府針對羅興亞人的打壓並非自2017年才開始,而是可以一路回溯至1960年代尼溫將軍(Ne Win)發動政變、讓緬甸正式進入軍事獨裁開始。這段時間接連有羅興亞人離開緬甸、逃往鄰國孟加拉等地,但規模都不及2017年的難民潮——在羅興亞武裝分子襲擊警察哨所和軍事基地之後,這起事件成為緬甸軍方圍剿、「清除」羅興亞人的理由,緬甸軍方隨即與若開佛教徒攜手燒殺擄掠羅興亞人的村落。據信有400個羅興亞人的村莊毀於一旦,超過1萬名羅興亞人遭到殺害,迫使70萬名羅興亞人逃往鄰國孟加拉,並指控羅興亞人的村落遭到緬甸軍方系統性屠殺。
2017年爆出羅興亞難民潮時,緬甸正值民選政府執政。當時翁山蘇姬(Aung San Suu Kyi)率領的全國民主聯盟(NLD)拿下執政權,翁山蘇姬雖非總統——緬甸在2016~2018年間的總統為翁山蘇姬親信碇喬(Htin Kyaw,另譯吳廷覺),碇喬也是緬甸首位文人總統——但翁山蘇姬仍以國務資政的身分實質領導緬甸。羅興亞難民危機正值緬甸民主轉型之路上,翁山蘇姬對外多次否認緬甸發生種族滅絕羅興亞人的狀況,也重創翁山蘇姬捍衛民主和人權的形象。
隨著相關報導陸續出爐,包括新聞畫面或是衛星影像證實羅興亞人的村落毀於一旦,再加上逃離緬甸的羅興亞難民證詞,在在顯示緬甸軍方系統性針對羅興亞人的村落進行大規模屠殺、甚至性暴力對待羅興亞婦女及孩童,也有士兵因為殺害羅興亞人被判刑入獄。非洲國家甘比亞代表伊斯蘭合作組織在2019年向國際法院提出緬甸政府涉嫌種族滅絕羅興亞人的訴訟,認為緬甸政府的所作所為以違反《防止及懲治殘害人群罪公約》,要求國際法院立刻採取緊急措施,避免緬甸政府繼續種族滅絕羅興亞人才讓這起案件上到國際法院。
面對甘比亞提出緬甸政府種族滅絕羅興亞人的指控,緬甸政府最早的辯稱甘比亞並非當事人(國),無權提起訴訟。但國際法院在2022年裁定,甘比亞和緬甸都是《防止及懲治殘害人群罪公約》的簽署國,所以甘比亞有義務根據公約內容防止與懲罰犯下種族滅絕的加害者。國際法院的這項裁定讓甘比亞訴緬甸種族滅絕羅興亞人的訴訟得以進行,同時也改變了今後提告某國或某人涉嫌種族滅絕的限制。
在判決出爐之後
國際法院的裁決雖然具有約束力,但國際法院無法實際執行裁決內容,需要仰賴聯合國安理會等國際社會的支持才能有進一步制裁緬甸。但聯合國安理會當中的中國與俄羅斯很可能會保護現在的緬甸軍政府,這次國際法院的判決是否能轉換成國際社會新一波集體制裁緬甸,仍有待觀察。
目前國際刑事法院(ICC)考慮針對現任的緬甸總統敏昂萊(Min Aung Hlaing)提出種族滅絕訴訟,原因是敏昂萊在2017年爆發羅興亞難民潮之際擔任緬甸國防軍總司令。現在敏昂萊身上已有一張國際刑事法院(ICC)的逮捕令,理由是敏昂萊在2021年的軍事政變推翻翁山蘇姬的民選政府後引發內戰,造成數萬人死亡,涉嫌觸犯反人類罪。
目前敏昂萊已經脫去軍服,獲選為緬甸新任政府的「文人」總統,在緬甸新政府努力洗刷靠政變上台的負面形象、試圖與國際接軌之際,國際社會到底會因為這次的判決結果加大施壓緬甸的力道?還是會維持過去這幾年逐漸擁抱緬甸新政府的態度,也成了今後觀察的重點之一(相關閱讀:楊智強/專制政府的粉飾變臉:緬甸軍政府聘說客改變國際形象、合縱連橫分化反抗軍)。
根據聯合國的統計,目前仍有130萬名羅興亞人流離失所,其中120萬人都在孟加拉最大的難民營科克斯巴扎爾(Cox's Bazar)。在判決出爐之後並不代表這些流離失所的難民就能返家,但也算是遲來的正義。
另一個需要關注的對象則是以色列涉嫌種族滅絕加薩/巴勒斯坦的案件。雖然以色列涉嫌種族滅絕加薩/巴勒斯坦的案件和緬甸種族滅絕羅興亞人的案件彼此獨立,但國際法院這次是睽違10多年再次審理種族滅絕的案件,國際法院怎麼認定一個國家具有種族滅絕一個民族的意圖,都是今後這類型訴訟審理時的攻防重點。
然而,雖然目前以色列涉嫌種族滅絕加薩/巴勒斯坦的證據和論點比緬甸種族滅絕羅興亞人的案件還要明確,但國際社會對於兩個案子的看法不全然相同。最明顯的代表是以色列的盟友美國——美國在國際法院判決出爐之前,就已經認定緬甸政府種族滅絕羅興亞人;但對於以色列涉嫌種族滅絕加薩/巴勒斯坦的案子則不願多談,即便聯合國的獨立調查機構早已認定以色列在加薩犯下種族滅絕的行為。而國際法院這次認定緬甸政府需要賠償羅興亞人(金額待定),也就代表現在正在進行中的南非訴以色列種族滅絕一案可以向以色列求償。兩案彼此獨立卻又環環相扣,也讓緬甸種族滅絕羅興亞人一案在2026年的現在宣判,格外具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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