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州與會津的戊辰戰爭恩怨在台灣和解？日本「福島山口合同縣人會」共飲化解歷史冤仇

日本幕末時期的1868年到1869年間，守護江戶幕府的會津藩，和訴求大政奉還的薩摩藩與長州藩組成的新政府軍，接連在京都鳥羽伏見、福島會津等地爆發內戰。由於衝突爆發的1868年正好是戊辰年，所以這一系列內戰又稱為「戊辰戰爭」。

即便日本早已廢藩制縣，當年的會津藩成了現今的福島縣會津地區，長州藩成了山口縣（薩摩藩則是鹿兒島縣），會津（福島）與長州（山口）的藩仇家恨仍延續到現在。特別是會津戰爭的主戰場就在福島會津地區，會津藩未能擋下長州藩的入侵落敗，而讓會津（福島縣會津若松市）時至今日仍無法接受長州（山口），特別是當年作為長州藩根據地的山口縣萩市。

最有名的事件是1988年戊辰戰爭120週年之際，5名山口縣萩市的市議員拜訪福島會津若松市，向會津若松市長提議讓當年交戰的長州（山口）和會津放下恩怨，締結為姊妹市，卻被會津若松市長早川廣中以時期尚早為由拒絕。雖然當年的報導中並未記載，但坊間廣為流傳的野史是，當時萩市向會津若松市說：「事情已經過了120年……」，卻被會津若松市回說「事情才過了120年」要萩市「再等120年」，即可看出兩邊心態上的差異。

但長州（山口）和會津（福島）的恩怨真的要「再等120年」才有和解的可能嗎？2019年山口縣萩市的藤道健二市長出席福島縣會津若松市成立120週年的紀念活動，是首次有山口縣萩市市長受邀參與福島縣會津若松市官方活動的案例。當時萩市受邀的理由，是因為萩市在3.11東日本大地震時捐給會津若松超過2000萬日圓的義援金，而和其他同樣捐出大筆善款的捐款者共同受邀出席。2013年萩市發生豪雨災情時，會津若松市也有捐款給萩市，形成「善的循環」，和台日的賑災外交有異曲同工之妙。

就算官方層級的互動，可能仍舊受限於「市民情感」只能緩慢推進，無法立刻放下歷史仇恨，直接晉升姊妹市，但檯面下的民間交流未必如同廣為流傳的野史，需要「再等120年」才可能有所突破。

近期在台灣的山口縣民和福島縣民就辦了一場據信是「全球首例」的山口縣與福島縣的合同縣人會，希望能從距離日本本島有段距離、卻又沒那麼遙遠的前殖民地台灣開始，共飲來自福島和山口縣的日本酒，打破長州（山口）和會津（福島）那道看不見的心理隔閡，進而化解戊辰戰爭埋下的歷史恩怨。

戊辰戰爭與台灣的淵源

這場據信是「全球首例」的山口縣與福島縣的合同縣人會能在台灣舉辦，其實也有特殊的意義——因為台灣作為日本帝國的殖民地，其實也和戊辰戰爭有段鮮為人知的淵源——1895年乙未割台後，代表日本帝國前來接收台灣、率軍鎮壓台灣各地抵抗日軍接收的武裝衝突（乙未戰爭）、最後甚至病逝台灣的北白川宮能久親王，就是因為戊辰戰爭的關係，才會被派來接收台灣。

1868年薩摩與長州的新政府軍在京都鳥羽伏見攻打幕府、開啟戊辰戰爭的序曲後，東北諸藩決定成立奧羽越列藩同盟對抗力挺明治政府的新政府軍，並擁立北白川宮為東武天皇，作為反對新政府軍的大義名分。不消說，戊辰戰爭最終是薩摩與長州為首的新政府軍獲勝，奧羽越列藩同盟敗陣。被奧羽越列藩擁立為王的北白川宮雖然謝罪投降，但也因此受到處分。

1895年中日甲午戰爭之際，北白川宮晉升近衛師團團長，率領半個師團駐守遼東半島待命。1895年5月8日中日雙邊簽訂《馬關條約》後，原本駐守遼東半島的近衛師團接到台灣總督樺山資紀的命令，隨即進入戰鬥狀態率軍登台討伐「瘴癘之地」，短短數個月的時間便病逝台灣。北白川宮死後立刻成了代表天皇征戰台灣的英雄，甚至得以在死後立刻供奉在台灣神社，成為鎮守台灣的神祇。

雖然北白川宮早在遼東半島時就已經感染瘧疾，而非抵達台灣後才染疫而死，但具有皇族身分的北白川宮需要親自率軍站在戰爭前線（台人奮力抵抗日本接收的武裝衝突已經屬於熱戰），率軍征討台灣並不尋常。當時下令北白川宮出征台灣的樺山資紀出自薩摩藩，樺山資紀能成為首位台灣總督，正突顯薩摩與長州在戊辰戰爭、明治維新之後主政、當權的背景；而早一步掌握情資，得知台人會在台灣奮力抵抗的樺山資紀，仍派在戊辰戰爭獲東北諸藩擁立的北白川宮率軍接收台灣，還不提供近衛師團各種必要情資，似乎也有想藉「征台之戰」肅清政敵的目的在。

北白川宮是因為戊辰戰爭敗仗後，被懲罰性派來台灣浴血奮戰的悲劇人物？還是代表皇族威風來台的鎮台之神？呈現出截然不同的兩套敘事。

獺祭與李登輝

福島山口合同縣人會這天，會場上大到難以忽視的日本酒酒樽成了最大亮點。兩個酒樽分別是代表山口縣的「獺祭」，還有作為福島（會津）代表的「奧之松」，就是希望在台福島縣民與山口縣民回味家鄉美酒之餘，能夠盡釋前嫌、把酒言歡。獺祭台灣的總經理致詞時提到「獺祭首次出口到海外是因為李登輝」、「李登輝比安倍晉三或歐巴馬互贈獺祭還要早注意到獺祭」令人驚喜。出身於山口縣的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曾送過獺祭給各國政要，是不少愛酒人士或是有在關注日本政治外交新聞的人都略有耳聞的事情，但就連台灣山口縣人會的代表都說，不曾聽過前總統李登輝和獺祭的這段趣聞。

「最早是李登輝想要在自己的新年派對上使用獺祭，那已經是20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是我們首次將酒帶到海外，所以是我們首次出口到海外的契機。」獺祭社長櫻井一宏受訪時表示，當時在同一時間也有其他要將獺祭帶出日本的機會，但就結果來說，獺祭「第一次出國」就是來到台灣，而這段故事也有記載在獺祭官網的《藏元日記》vol.024。

根據日記中的說法，當時獺祭收到一名曾在1999年試喝活動上認識的相關人士的委託，這筆訂單正是當時仍是台灣總統的李登輝，打算在2000年1月3日的新年祝賀活動上使用獺祭的二割三分。「我們聽到（李登輝）想要在自己的派對上使用獺祭覺得很開心，覺得一定要帶去（台灣）是這件事情的契機，」獺祭社長櫻井一宏如此說道。

2000年仍是台灣實施菸酒專賣的年代，除了台灣菸酒公賣局（現改為台灣菸酒公司）的玉泉清酒，還有5家日本大型酒廠的商品得以在台販售外，像獺祭這樣的酒廠根本無法插旗台灣。李登輝如果想要在台灣品嚐日本酒，就需要像新年派對之類的名義才有機會喝到，而且可能也只限於私人活動。2002年1月1日台灣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後，正式廢除菸酒專賣制度，獺祭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開始摸索如何將酒出口到台灣。

櫻井一宏說：「我們開始出口後，試飲活動是辦在晶華酒店，那時候透過晶華酒店聽了李登輝的事情，知道（李登輝）有喝過我們的酒。」再度證實李登輝確實喝過，也曾和別人推廣過這支酒。獺祭官網《藏元日記》（日文版為vol.555，中文版為vol.538）也曾提到獺祭二割三分瓶身上的塑膠外層也和李登輝有關：

「當時總統試圖從冰水中取出獺祭，卻發現標籤被水濕剝離。看到這一幕總統建議：『應該在標籤處多套上一層塑膠模。』」

成了獺祭瓶身加上塑膠外層的契機。2024年台灣藝術家邱貴在駐日經濟文化代表處的台灣文化中心舉辦油畫展時，有一幅李登輝和安倍晉三對弈的畫作，畫面中分別放了富士山和獺祭作為日本代表，玉山和台灣高山茶則是台灣代表，再度將獺祭和李登輝連結起來。櫻井一宏解釋道：「我們聽到的說法是，這是一幅描繪李登輝和安倍友誼的畫作。並不是因為安倍（晉三是山口縣人）才畫了獺祭，而是要找一個象徵日本的東西而畫了獺祭作為代表，另外也有代表台灣的東西，藉此表達兩人的友誼。我聽到的說法是這樣。」

元首接待外賓用的酒

不過對於獺祭是因為有安倍晉三或是歐巴馬的加持才變得更為有名的說法，櫻井一宏予以否認：「說『沒有關係』是騙人的，但實際上確實沒有因此賣得更好。」

櫻井一宏接著說道：「來自廣島的岸田文雄當總理大臣的時候，廣島的酒也沒有因此變得有名，之後換石破茂當總理的時候，鳥取縣的酒也沒有因此變得有名，所以（獺祭之所以有名和安倍晉三）沒有太大的關係。但不可否認的是，我們確實因為歐巴馬的關係讓這款酒在美國小有名氣，出口到各國時變得更容易行銷。所以比起因為某個厲害的人就能賣得更好，單純是因為有很多人喜歡喝獺祭，因而讓這些人也有機會品嘗到獺祭。」

在東京經營日本清酒酒專的翠翠也有相同看法，她強調山口縣的酒是否有名，和政治沒有太大關係。「山口縣的酒沒有地區性的代表，雖然山口縣有好幾家不錯的酒廠，但這些酒廠有名的原因不是因為地點在山口縣，是因為個人品牌。如果要說地區性的代表的話，京都、新潟和兵庫的清酒是比較有名的。」

翠翠接著說道：「相對起來福島的酒（和山口相比）還算有名，是因為福島縣政府積極培育金賞酒。像新潟縣的研究機構會有專家給予酒廠評價和建議，福島縣很努力推廣農業，也有在酒上面給予協助，所以福島的酒造組合對這件事情很盡心盡力，所以相對起來福島的酒比較有名。」

福島縣早在3.11東日本大地震之前，便以在各項日本酒競賽上取得「金賞」為目標，積極協助農業和酒廠提升品質，所以在業界具有一定知名度。3.11東日本大地震隨之而來的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讓福島產的商品飽受「風評被害」，而福島縣產的日本酒在海內外具有一定知名度，相對其他農產品比較不影響。此外，農產品需要經過加工（釀造）才能變成酒，過程中可以有較多檢驗步驟確保品質的安全，在推廣「食品安全」上也比原型食物來得容易，也會是福島縣更致力於輔導農業升級與提升附加價值的動力來源。

以福島的酒廠為例，翠翠舉例道：「像台灣也能買到仁井田本家，他們每年都有在做放射性檢測，而且是從米開始，主打無農藥、採用自然農法的栽種方式讓酒有風格又好喝，背後原因就是因為3.11之後在想要留什麼給百年後的子孫。只見的ねっか也是從種米開始，希望能在人口外移的鄉下有一個能留給子孫的遺產，還說『做一個酒廠要先把村子做起來』，還會帶全家人參加酒類競賽，可以感受到他們熱情。」

或許危機就是轉機，3.11東日本大地震與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對福島造成直接或間接的損害，也因此促成大家反思鄉里與未來的契機。

正因為兩邊都很愛國，才更放不下

回到福島山口合同縣人會，台灣福島縣人會代表在致詞上提到，長州（山口）和會津會如此在意戊辰戰爭，或許正是因兩邊都很愛日本——就是因為兩邊都如此重視日本這個國家，所以才會背水一戰，即便兩邊對國家未來的想像不同，一個希望大政奉還，將政治實權從幕府手上交還給天皇；一個希望維持現狀，為了守護德川幕府而奮力一戰。也正因為兩邊都如此愛護自己身處的地方，戊辰戰爭的裂痕才更讓人難以忘懷。

「我覺得就像是中國和台灣，或是俄羅斯和烏克蘭一樣。一旦發生過戰爭，對彼此的恨意在戰後是會一直被記在心上，是會一直延續下去的，」福島山口合同縣人會上的一名參加者私下說道。

中國和台灣的隔閡可以追溯到國共內戰，但又不僅如此，拿中國和台灣之間的裂痕來比喻，或許有些微妙；但想像烏俄戰爭結束後的景象，烏克蘭在這段時間累積的國仇家恨，絕不是一時半刻就能撫平的傷痛。就算戰爭終有結束的一天，這段時間累積的仇恨，確實是被侵略的一方會一直反覆記憶的歷史傷痛。就算過了5年、10年、20年……甚至到了120年，都還「時期尚早」。

山口（長州）和福島（會津）的隔閡，不會因為這一場辦在台灣的合同縣人會就能立即化解，但未嘗不是一次民間嘗試。今後若能有更多類似的民間交流，或許就有盡釋前嫌的一天。

「能夠一起開心喝酒，就會暫時忘記這些事情，酒有這樣力量。喝了酒，就能變成朋友。雖然台灣和日本的關係並沒有不好，但只要喝了酒就能變得更要好，飲みニケーション（喝酒＋溝通Communication的和製英文）很重要，」櫻井一宏總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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