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尼普爾,遙遠的國度:專訪印度跨性別權益運動者桑塔.庫賴

來自印度曼尼普爾邦的跨性別運動人士桑塔.庫賴(Santa Khurai)在DayBreak破曉咖啡接受《轉角國際》專訪。 圖/張郁婕攝

台灣和印度在2024年2月16日簽署勞務合作備忘錄(MOU)後,印度有望成為繼印尼、越南、菲律賓與泰國之後台灣第5個移工來源國。但消息曝光後引發台灣社會的強烈反彈,直到截稿當下都還沒有下文。屬於印度東北「七姊妹邦」之一的曼尼普爾邦(Manipur),就是有望開放移工來台的來源地。

2026年6月,來自印度曼尼普爾邦的跨性別作家桑塔.庫賴(Santa Khurai)受邀來台,《轉角國際》有幸能向桑塔請教關於曼尼普爾邦的種種,卻在最一開始就踢到鐵板——談曼尼普爾的時候不能單用範圍更廣的「印度」代稱,必須將曼尼普爾和印度分開看。

桑塔語氣堅定地說:「你在寫報導的時候請一定要寫『曼尼普爾,逗號,印度』,因為曼尼普爾非常獨特。我們都認同教育可以保護我們的認同,但你會發現印度對待受過良好教育的跨性別及非二元性別者的方式,和曼尼普爾社群對待受教育的跨性別者是很不同的。」她接著說道:「這和教育無關,而是因為曼尼普爾是一個對跨性別者很友善的社會。」

對於稱呼跨性別的方式,曼尼普爾也有自己一套說法:跨性別女性又或是外型陰柔、出生指定性別為男性的人稱為「努批・曼比」(Nupi Maanbi),跨性別男性又或是氣質陽剛、出生指定性別為女性則稱為「努帕・曼巴」(Nupa Maanba),而不能套用西方社會對於跨性別的定義與理解。

來自印度曼尼普爾邦的跨性別作家桑塔.庫賴(Santa Khurai)在DayBreak破曉咖啡接受《轉角國際》專訪。 圖/張郁婕攝

從曼尼普爾王國到曼尼普爾邦

現屬印度東北一邦的曼尼普爾,在16世紀接連遭到緬甸和英國入侵之前,曾是一個獨立的曼尼普爾王國。曼尼普爾王國以英帕爾谷地(Imphal Valley)為據點,四周群山圍繞就是最好的天然屏障。曼尼普爾邦的首府英帕爾(Imphal,另譯因帕爾)就是當年曼尼普爾王國的政經中心並延續至今。曼尼普爾王國最主要的民族是和桑塔一樣的梅泰族(Meitei),梅泰族的神祇與宗教文化信仰薩納瑪希教(Sanamahism)直到現在都還有流傳下來。

曼尼普爾緊鄰緬甸的地理因素,使得曼尼普爾王國成為第一次英緬戰爭中,殖民印度的大英帝國和緬甸彼此爭奪的地盤。1826年緬甸吞下敗仗後,曼尼普爾王國成了受英國間接治理的大公國(princely state),這也種下曼尼普爾在二戰結束後會變成印度一邦的遠因。

第二次世界大戰開打後,日本也向英國開戰,戰場就是大英帝國在亞洲的殖民地。日本在二戰期間戰損最嚴重、甚至成為「有勇無謀」代名詞的戰役,就是日本和大英帝國在1944年的英帕爾戰役。英帕爾戰役顧名思義,主戰場就是曼尼普爾的英帕爾。當時日軍希望能奪下英帕爾(曼尼普爾)阻斷英美盟軍的援蔣路線,同時藉機扇動印度對抗殖民母國英國。日軍的設想相當「美好」,忽略掉雙邊戰力與後勤的差異,又對當地掌握不足,錯判情勢,導致9萬多名日軍只有1萬人生還,當中也有台籍日本兵參與其中。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曼尼普爾在1947年8月14日脫離英國獨立,而非印度的一邦,曼尼普爾獨立的日子甚至比印度脫離英國殖民統治還早了1天。獨立後的曼尼普爾王國有自己的憲法,也舉行過民主選舉,但曼尼普爾王國的獨立沒有維持多久,2年後的1949年曼尼普爾王國就被強行併入印度,成為印度東北的其中一邦,直到今日。

1944年的英帕爾戰役,英軍組建的廓爾喀部隊開著坦克車前往英帕爾掃蕩日軍。 圖/維基共享

聊起1944年的英帕爾戰役,桑塔說:「我的家人告訴我,當時有很多日本士兵(來到曼尼普爾/英帕爾),但日本政府沒有給士兵食物,士兵們身上只有帶藥。所以他們會把這些用來治療瘧疾的藥分給在地人,在地人就會分食物給他們吃。我阿姨說日本人帶來的藥丸非常小,只要吃半顆就能痊癒,所以曼尼普爾人一直覺得日本非常先進。根據我阿姨的說法,那時候他們拯救了很多日本士兵的性命,讓很多人能夠回家。」

「當時曼尼普爾人認為這是日本和英國之間的戰爭,認為日本人是來曼尼普爾保護他們免於受到英國的侵略。大家對這一無所知,他們只是拿到一些藥物,吃了藥就能痊癒,對他們來說就好像神明顯靈一樣。就我阿姨的說法,他們救了不少日本士兵的性命,但有很多人日本士兵死在莫伊朗格(Moirang),所以每年都會在前往莫伊朗格的道路上舉行日本相關的戰爭紀念活動。」

話雖如此,桑塔並非肯定來自各方的大國侵略:「也許正因為我們面臨了很多層次的殖民,近期是來自英國和印度,所以大家忘了(曼尼普爾曾經遭到)來自緬甸的殖民侵略。我們對於殖民的理解往往更集中於那些外表和我們長得不太一樣、更加殘暴的人們。」桑塔如此說道。

1944年的英帕爾戰役,日軍和英軍的第10廓爾喀步槍團在Scraggy Hill山頭激戰後,日軍屍橫遍野,由英軍取得勝利。 圖/維基共享

印度《武裝部隊特別權力法》(AFSPA)

也正因為曼尼普爾長期以來都是獨立的王國,和印度有著截然不同的歷史脈絡與文化發展因素,使得曼尼普爾的文化風俗信仰和「主流印度」有所差異,印度政府在治理方面也有顯著落差,而《武裝部隊特別權力法》(Armed Forces Special Powers Act, AFSPA)的存在與適用與否,就是「一國兩制」的明顯案例。

1947年曼尼普爾脫離英國獨立,但在大國之間狹縫求生的小國,在動盪的時代面對大國覬覦的野心,總免不了擔心隨時可能遭到鄰國侵略。如同1895年日本接管台灣時,台灣各地也有零星抵抗,曼尼普爾在1949年遭到印度併吞後,曼尼普爾各地也有各種反彈聲浪,甚至走向武裝鬥爭,因而被印度政府定調為「分離主義」的「叛亂」。

印度政府於是在1958年推出《武裝部隊特別權力法》,擴大印度政府執法權力,只要是被列為「動亂地區」的區域,軍隊不需要法院的搜查令,就能搜索民宅;只要軍隊「懷疑」某人有叛亂的嫌疑,就能逮捕這名「嫌犯」;即便軍方在此濫殺無辜、虐待平民也能免於受罰。因為根據《武裝部隊特別權力法》,在該法適用範圍內起訴軍方需要中央政府批准,但這在實務上幾乎無法辦到,等同軍人幾乎享有法律豁免權,不用為了自己犯下的罪行負責。

即便印度的《武裝部隊特別權力法》飽受人權團體的批評,軍方濫權的事件頻傳,該法直到2026年的現在,依舊將包括曼尼普爾在內的區域列為「動亂地區」,仍舊適用《武裝部隊特別權力法》。

被譽為「曼尼普爾鐵娘子」的莎米拉(Irom Sharmila),是目前世界上絕食最久的人。她為了抗議長期在曼尼普爾實施《武裝部隊特別權力法》這項惡法,從2000年11月展開絕食抗議,直到2016年8月9日才結束長達16年的絕食。 圖/美聯社

桑塔作為曼尼普爾跨性別權益倡議者,她強調曼尼普爾跨性別社群遇到的狀況,就是曼尼普爾人的處境。她說:「你只要來到曼尼普爾你就會知道,這裡有暴力問題還發生了很多事。所以《跨性別法案》出來之後,真正影響我們的其實是衝突。不論是努批・曼比(Nupi Maanbi)還是努帕・曼巴(Nupa Maanba),當跨性別者暴露在衝突的環境下,就會遇到某種程度上的風險。」

桑塔舉例道,近期有一個跨性別姊妹,她經營的美容院前面有一場大型的示威抗議活動,警方在鎮壓抗議行動的時候她就受到波及,被警方用來鎮壓抗議民眾的橡膠彈打到而送醫。

「印度政府並不打算殺害曼尼普爾人,但他們希望曼尼普爾人受傷,並且維持這個狀態,因為他們想讓人們感到害怕。一旦感到害怕,我們就不敢發聲,跨性別者也是如此。」

—— 曼尼普爾跨性別運動人士 桑塔.庫賴(Santa Khurai)

跨性別者未必是直接遭到當局迫害的對象,但當跨性別者身處在相對弱勢、不穩定的局勢中,往往最容易遭到波及。

2024年9月在印度曼尼普爾邦首府英帕爾,一名警察向示威抗議的群眾發射催淚彈。 圖/路透社

不知為何而起、為何而戰的衝突

我問桑塔,為什麼在曼尼普爾的衝突會延續這麼久?這會有結束的一天嗎?桑塔的答案非常悲觀:「我們(曼尼普爾)有我們的政治訴求,我們不想變成印度的一部分,我們從來都不想變成任何國家的一部分。所以我們和緬甸打仗過,我們和英國戰鬥過,我們有我們的獨立性,我們是為了自由而戰、是為了我們的獨立而戰。但隨後印度就來了,現在要說出這些政治需求變得很困難。」

「如果印度真想結束這個衝突,他們早就可以結束。一旦衝突結束,曼尼普爾就會發展得很好、變得非常繁榮。他們並不想看到人們變得聰明,他們只想要人們身陷在衝突的創傷之中;一旦大家變得聰明,就會提出疑問與反抗這個體制。如果我們一直活在衝突之中,就會忘記要思考怎麼做才能讓我們變得更進步。」

「我們會說這是一種『代理人戰爭』(proxy war),因為這是由印度政府而起的衝突,但我們說的『代理人戰爭』是指印度和曼尼普爾之間,而不是有緬甸、印度、中國之類的其他國家介入。」

印度曼尼普爾邦自1977年起出現了名為「Meira Paibis」的婦女運動,直譯為「持火炬的女人」,因為這群梅泰族婦女們會在晚上時手持煤油燈巡邏,最早是夜巡酒醉者,打擊毒品和酒精成癮問題。到了1980年代後,運動方向也包括抵抗《武裝部隊特別權力法》或是其他暴力衝突事件。圖為2023年6月「Meira Paibis」在路上攔檢車輛,確認車上是否有庫基族成員。 圖/美聯社

曼尼普爾邦主要住有3種民族,住在山谷的梅泰族人數最多,另外還有住在山區的庫基族和那加人,「庫基族沒有政治訴求,但就算那加人有他們的政治主張,他們也不會攻擊梅泰人,梅泰人也不會攻擊那加人。」而當印度政府企圖挑撥離間時,跨性別者又會再一次的受到攻擊與責罵。桑塔接著說道:「當印度政府開始做出梅泰人口面臨滅絕的政治宣傳時,梅泰人就會開始攻擊跨性別,並和他們說『就是你們這些人在破壞異性戀婚姻』、『這是在褻瀆我們的傳統和文化』。」

在桑塔的認知裡,曼尼普爾是一塊愛好和平的土地,印度政府透過分化與煽動族群對立,加劇曼尼普爾內部的紛擾與不信,實際上這是一場不知為何而起、又為何而戰的衝突,也就不知從何結束。

2024年4月在印度曼尼普爾邦第二大城楚拉昌普(Churachandpur),庫基族的人們看著牆上因為族群衝突而死的人們的遺照。 圖/路透社

2026年5月3日在印度曼尼普爾邦比什努布爾縣(Bishnupur district),民眾舉行和平示威遊行紀念2023年5月3日爆發的衝突屆滿3周年。 圖/路透社

努批・曼比與海吉拉的不同

「曾經有一個來自澳洲的跨性別姊妹,她和我(在曼尼普爾)一起待了快1年,她和我說:『桑塔,為什麼曼尼普爾如此不同?』我問她這話怎麼說,她說:『因為曼尼普爾社群團結一致,就算有恐跨攻擊,正因為有這種社群感,所以人們並不是非常個人主義的。』我們長久以來都有生活非常緊密的傳統,這讓我們(和印度其他地方)有所不同。」桑塔說。

我問桑塔,曼尼普爾和主流印度社會的跨性別社群又有何不同?她答道:「最大的不同是我們曼尼普爾沒有跨性別家庭制度(Gharana),那是海吉拉(Hijra)的傳統。」

海吉拉是南亞國家中常見的性少數族群,包括跨性別女性、雙性人等。在受到印度史詩《羅摩衍那》影響的南亞國家中,人們普遍相信海吉拉能帶來祝福或詛咒,但這並不代表海吉拉的地位能和一般民眾平起平坐——海吉拉是被排除在「男生」和「女生」之外的群體,在工作選擇上往往以乞討、跳舞祈福或從事性工作維生。

2024年在孟加拉首都達卡乞討的海吉拉。 圖/路透社

海吉拉社群的存在與文化脈絡,也是印度、巴基斯坦(當地稱作 khwaja sira)、孟加拉、尼泊爾等南亞國家普遍承認跨性別者可以在官方文件的性別欄位上改為第三性別的關鍵因素。即便海吉拉的範圍橫跨南亞次大陸,桑塔強調曼尼普爾的努批・曼比有著截然不同的文化脈絡。

桑塔說:「我們不會上街乞討,我們不會為了錢去別人的活動上跳舞。我們不會去勢,我們不會去動手術,(性別重置)手術不是必要的。(曼尼普爾)只有3個人動了全套手術,包括我、醫生和另一個女孩,其他人就是正常過生活。有的人會去做隆乳手術,但不會採用荷爾蒙療法,大家對荷爾蒙療法沒興趣,大家只是過著自己想過的生活而已。如果想要荷爾蒙,在曼尼普爾這不難取得,有錢就好了。」

但桑塔也不忘補充道,因為衝突的關係,現在在曼尼普爾很多東西就算有錢也未必能買到:「有些時候東西會變得非常貴,就算我們已經準備好要買了,也買不到,因為所有的東西都要從印度大陸運過來的關係。從印度到曼尼普爾的國道會穿越山脈,一旦那裡發生衝突,住在山上的人們就會封路,像我們這種住在谷地的人就會因此受苦。」桑塔接著說道:「有些時候甚至沒有物流服務,亞馬遜也不能運作,什麼事都沒辦法運作,這對我們來說真的非常困擾。」

2024年12月在印度曼尼普爾邦首府英帕爾,梅泰族的婦女們在完全由女性攤商經營的Ima Market販售檳榔。 圖/美聯社

跨越國境的豐胸互助會

聊起跨性別的經歷,曼尼普爾的努批・曼比(Nupi Maanbi)曾和鄰國緬甸的跨性別靈媒(Nat Kadaw)有過一段相互扶持的情誼。當時桑塔會和其他跨性別姊妹一起搭車到緬甸接受「豐胸」療法,當天下午4點前再拉車回來。

「那是1990年代的時候,那時候在緬甸非常常見,Nat Kadaw 她們都在用,我們只需要出示邊境卡再付個20盧比就能到緬甸了,」桑塔接著說道:「那時候有2、3個努批・曼比在邊境經營餐廳,我們就去那裡找她們,她們再帶我們去緬甸接受注射。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個帶我們去(緬甸)拿藥的 Nat Kadaw 叫做 Harku。」

桑塔強調,這種豐胸療法並非正規管道:「那不是正規流程,那只是……你知道的,只是要讓我的胸部更豐滿,我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藥,直翻的話我們都叫它『長大胸』。」代稱相當直白,簡明易懂。

印度和緬甸邊境的跨性別社群跨越國境的互相幫助令人動容,但現在已經看不到這種景象,桑塔也在千禧年後不曾再踏入緬甸。「那時候(印度和緬甸邊境)可以自由貿易,而且緬甸那時候真的非常乾淨,但現在我就不知道了,印度政府已經不准我們再去緬甸了,」桑塔說。

緬甸靈媒(Nat Kadaw)傳統上是由女性擔任,母女世襲相傳,但包括跨性別女性在內的同志社群也能參與其中。 圖/維基共享

從曼尼普爾看台灣

聊起台灣,桑塔說:「某種程度上台灣和曼尼普爾很相似,我們都是位處邊緣地帶,非常邊緣的人,台灣是位在一個邊緣地位,而且影響力很小,曼尼普爾現在也是如此,所以當這些邊緣地區的人團結起來,就能產生動力、創造出一種團結的力量,能讓我們在衝突與危機時刻互相幫助。」

「我能夠理解那種不被傾聽、不被重視的感受,這非常痛苦。如果受到外部控制,我們的潛力和聰明才智就無法被看見。我可以感受到這點,我也能從台灣人身上感受到這部分。」桑塔說,這次來台灣她才了解台灣和香港、澳門、中國、英國之間錯綜複雜的歷史淵源與政治史,讓她覺得台灣的歷史與命運或多或少和曼尼普爾有些相似,「很不幸的是,曼尼普爾現在仍處在很糟的狀態,人們很容易受到這些脆弱因素的影響,和以前的狀況不太一樣,但我目前沒有在台灣觀察到這點。」

接著話鋒一轉,桑塔也用曼尼普爾的經驗提醒台灣:「我不希望(武力衝突)這種事情發生在台灣,當你的人民之間發生衝突時,事情會變得非常艱困,而這只會發生在當你允許外人介入,並把遊戲規則拱手讓人的時候。」

「我很喜歡台灣的食物和台灣人的紀律,截至目前為止,我遇到的人都非常有禮貌。我可以說的只有這些。這次訪問時間很短,我能做的事情不多,但我從台灣人身上獲得許多,對此我很感激。」桑塔總結道。

——▌接著閱讀:〈跨性別者必須是印度教徒?權益運動者桑塔.庫賴談印度教民族主義下的《跨性別法案》〉

來自印度曼尼普爾邦的跨性別運動人士桑塔.庫賴(Santa Khurai)在DayBreak破曉咖啡接受《轉角國際》專訪。 圖/張郁婕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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