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專訪/從日本到台灣,曾參與緬甸民族地方武裝組織的克欽女生

Saga來自緬甸克欽邦(Kachin State),她是克欽少數民族景頗族與載瓦族的混血。本文為保護當事人身分,所有可以辨識長相的照片皆非當事人。上圖Saga用筆指的位置就是克欽邦,克欽邦在緬甸最北端,與中國西藏自治區、雲南省的怒江傈僳族自治州、德宏傣族景頗族自治州接壤。 圖/張郁婕攝

這個戒指是我媽的遺物,媽媽意外過世之後我就一直戴著這個戒指,從緬甸到日本,再來到台灣,這13年來我一直戴在身上。

—— 在台緬甸克欽族人 Saga

來自緬甸克欽邦的克欽族Saga現居台灣。她在緬甸念完大學之後,先在緬甸的日本語學校學日文,之後前往日本又唸了一次大學,畢業後來台攻讀碩士學位,現在正在和論文奮鬥中。Saga也有考慮今後繼續留在台灣再念個博士,可以感覺得出Saga真的非常喜歡唸書,而且是從小時候開始,「幾乎每天」都在學校。

Saga說:「我小的時候真的很不喜歡緬人的學校,應該說我不喜歡政府辦的學校,也完全不喜歡唸書,但我很喜歡去教會學校。每年有3個月的暑假,克欽人都會去教會學克欽語,從早上9點到下午3點,那裡有克欽文的教科書,可以學克欽文,也可以學鋼琴,但主要還是學克欽文跟克欽人的歷史,所以我小的時候真的一整年都在學校。」

Saga小的時候很喜歡去教會學校,因為在教會能學克欽文,還有音樂課。圖為2017年在緬甸克欽邦德乃(Tanai)的教會裡,因為緬甸國防軍和克欽獨立軍(KIA)的衝突流離失所的孩子們,在避難的教會裡玩耍。 圖/路透社

不同於緬甸佔多數的緬族人信仰佛教,克欽人主要信仰基督宗教,也因此週末都會到教會做禮拜,教會也就成了凝聚克欽人信仰與認同的地方。宗教信仰、言語差異、長相和姓氏,都是區分克欽人和緬族人的方式。例如「Saga」就是她真實的姓氏,Saga說:「​​克欽人才有姓的概念,緬族的名字沒有姓,所以緬甸的護照上沒有姓的欄位,我的姓就不見了。」

雖然Saga只是平淡地說出這個「事實」,但她也因為緬甸護照姓名欄位的設計,導致她不論是在台灣、還是在日本,都成了一個「沒有姓氏」的人。然而,在台灣的外國人需要一個「有姓氏的中文名」,所以Saga就讀的學校便用她的名字取了一個3個字的中文名。

現在Saga在台灣成了「賀」小姐,而且這個「賀」還是出自名字的最後一個讀音。巧合的是,「Saga」的讀音在日文正好和「佐賀縣」的「佐賀」(Saga)相同。雖然Saga是陰錯陽差地在台灣成了「賀」小姐,但這個中文姓卻意外融合了她與日本之間的連結。

克欽人主要信仰基督教,教會就成了彼此聚會、交流的重要場所。圖為2017年在緬甸克欽邦的德乃(Tanai),流離失所的孩子們在教會裡玩耍。 圖/路透社

從帕敢到密支那,再到曼德勒的求學生活

Saga一家來自緬甸克欽邦的帕敢鎮(Hpakant),也就是全球最知名的玉石產地。但帕敢這裡沒有太多教育資源,所以Saga在5歲的時候,她的媽媽便帶著她和哥哥到克欽邦首府密支那(Myitkyina)唸書,留爸爸一個人在帕敢鎮工作,久久才能和父親見上一面。一家人團圓的時間,一年恐怕只有一、兩次。

高中的時候,Saga的媽媽將她送到中部大城曼德勒(Mandalay,又稱瓦城)的寄宿學校,和哥哥一起在異鄉生活。高中畢業後,Saga也繼續留在曼德勒,和哥哥一樣都念建築相關科系,以便相互照應。Saga笑說,自己當初會考上建築科系是因為成績不夠好。「在緬甸,(女生)成績最好的人就是去念醫學系,接下來是護理系,我的成績考不上醫學院,所以就和哥哥一樣唸了建築系。」

克欽邦(螢光筆標示處)位在緬甸最北端,螢光筆標示的密支那(Myitkyina)是克欽邦首府,也是Saga從小學一路待到中學畢業的地點。高中及大學時期則在克欽邦以南的緬甸第二大城曼德勒(Mandalay,又稱瓦城)度過。 圖/張郁婕攝

聊起緬甸的考試制度,Saga說:「在緬甸,大家會覺得女生成績好是理所當然的,所以女生想考進醫學系的話,分數要求是比男生還要高的,所以我才沒考上。」聽到這段故事,不免令人想起日本2018年爆出的東京醫大厭女風波——女生要能考上醫學系,就是要比男生考得更好,才進得了醫學系窄門。

但就算能考上醫學系,也不代表真的想當醫生或是護理師。Saga就提到,她剛到日本後曾被日文老師問未來想從事什麼行業,她不假思索地說「想當政治家」嚇了日本老師一跳,還被日籍老師提醒,在日本最好不要說想從政。但她起初還不懂為什麼,是在日本待了一段時間後漸漸學會「閱讀空氣」,才知道「想從政」對多數日本人來說衝擊有多大。「閱讀空氣」是日文特有的表現,在日本生活長達8年的Saga,這次專訪全程使用日文,日文的思考方式似乎已經內化成為她的一部分。

日本境內有不少緬甸籍公民,每當有緬甸政府官員、和軍政府有關的人事物,或是2021年緬甸政變之後,都能看到緬甸籍公民上街抗議。圖為2021年2月,在日本大阪的緬甸公民上街反對政變。 圖/美聯社

2023年緬甸政變兩周年時,也能在東京的緬甸駐日大使館外看到緬甸公民抗議。 圖/路透社

「我會這麼喜歡唸書是因為我媽媽,」Saga說:「我讀高中的時候,其實我們家裡的經濟狀況並不能讓我繼續唸書,而且還是念很花錢的寄宿學校,所以我爸爸當時很反對,覺得家裡經濟狀況不好,為什麼要去唸書?但是是我媽堅持送我上學,和我爸說『你不用出錢,我會想辦法,我一定要讓我的孩子去上學』我和我哥哥才能去曼德勒唸書。」

台灣和緬甸雖然相距2500公里,但亞洲媽媽的思維似乎沒有太多異同。Saga接著說:「在我媽媽小的時候,在緬甸女生要做所有的家事,但我媽沒有讓我們做家事,只要求我們唸書,只要有在唸書就沒問題,其他什麼事都可以原諒我們。但反過來說,如果書沒念好就會非常生氣,非常嚴格。」

對於Saga而言,用功唸書就是報答媽媽的方式,但她也因此未能見到最後一面——媽媽意外過世的那天,隔天正好是大學考試,如果錯過考試就要留級,所以Saga和哥哥無法趕回家鄉。Saga每天戴在手上的戒指,正是媽媽戴到生前最後一刻的遺物。

Saga戴在手上的這枚戒指是媽媽生前的遺物,從Saga的媽媽過世之後,她便一直戴在身上,這枚戒指便一路跟著她從緬甸、日本再來到台灣。 圖/張郁婕攝

在克欽獨立軍(KIA)對抗緬甸國防軍的日子

Saga18歲那年,媽媽意外過世,讓她頓時失去生活目標與動力。一夕間不知該如何是好的Saga決定加入克欽獨立軍(KIA),在叢林裡對抗緬甸國防軍(Tatmadaw),時間長達數個月之久。在KIA的日子實在太苦,就算是克欽族人也不想從軍,Saga就說:「我從小到大認識的朋友,沒有人加入(KIA),也沒有人想要加入(KIA)。」

問起在KIA的軍旅生活,Saga說:「訓練真的就和軍隊一樣,早上4點起來就要跑步,跑完回來洗臉、吃早餐,接著就是一整天的訓練直到下午5點左右。中間沒有午餐,因為KIA真的沒錢,所以我們睡的地方也很破舊,屋頂也有破洞,所以一下雨就會淋到雨。因為是在山上,沒有廁所、也沒有淋浴間,所以都是在河裡洗澡,飲用水也是河水,想上廁所的時候,就要進到更深的叢林裡。早餐也只有米飯和湯,沒有配菜,晚餐也是這樣,所以根本就沒有體力,衛生條件也很差,所以就把身體搞壞了。」

「晚上有1個小時的晚餐和洗澡時間,接著還要上課,學習克欽的歷史,還有我們為什麼要抵抗、戰鬥的歷史,大概上到晚上9點,接著就睡覺。每個人也只有一套衣服,都要自己洗,所以我們一週只能洗一次衣服,真的非常臭。」Saga表示,大家能洗衣服的日子只有星期天,因為克欽人是基督教徒,週日一定會放假。但就算是星期天,大家也不能離開營區,取而代之的是KIA每週都會請牧師進到營區裡宣教,而且還要顧及大家的信仰派別,如果這週是浸信會的牧師,下週就要換成天主教,「總之就是不能出去(營區)就對了!」Saga如此說。

Saga當年是否也曾像這張照片一樣在前線站崗呢?圖為2018年在緬甸克欽邦,一名克欽獨立軍(KIA)的士兵在前線站崗。 圖/美聯社

Saga說,當時在叢林裡上廁所、洗澡、飲用水都是取自河水,她就曾因此搞壞身子。圖為2013年在緬甸克欽邦的拉咱(Laiza),克欽獨立軍(KIA)的士兵們捲起褲管,渡河前往前線。 圖/路透社

克欽作為少數民族

談起緬甸克欽族的基督信仰,Saga說:「就像台灣的原住民族不是也有很多信仰基督教嗎?某種程度上我們(這些原住民族或少數民族)好像必須要展現出我們和大家不同的地方,在緬甸也是這樣。每次被問到我們和緬族哪裡不同時,宗教就是一個可以舉出來的例子。從佛教的視角來看,會覺得基督宗教是外來信仰,雖然佛教也是從印度傳過來的,但我們克欽人的信仰是美國(的傳教士)傳來的,緬甸不是美國的殖民地,但大家一直把英國和美國搞混,就誤以為是(和英國殖民一起傳入的)外來信仰。」

Saga參與的克欽獨立軍(KIA)背後也和宗教衝突有關。1960年,緬甸總理吳努(U Nu)透過宣傳要將上座部佛教設為緬甸國教贏得選戰,此舉讓信仰基督宗教的克欽人相當不滿,隨後發起獨立運動、成立克欽獨立組織(KIO)與克欽獨立軍(KIA)。KIO/KIA 雖然在1994年與緬甸軍政府簽署停火協議,但就像Saga參與KIA的時間點是2010年代,停戰之後 KIO/KIA 也持續在克欽邦對抗緬甸國防軍,在克欽具有一定勢力。KIO/KIA 訴求的獨立,也並非希望真的從緬甸獨立出來,而是希望能遵守1947年《彬龍協議》(Panglong Agreement)的約定,讓緬甸變成一個聯邦制國家,讓 KIO/KIA 在克欽邦能享有更高程度的自治權。

2016年翁山蘇姬領導的全國民主聯盟(NLD)執政後,翁山蘇姬在緬甸首都奈比多召開「21世紀彬龍會議」,希望能與緬甸境內的少數民族武裝組織簽訂全面性的全國停火協議。這個「彬龍會議」的前身正是翁山蘇姬的爸爸翁山將軍在1947年與少數民族簽署的《彬龍協議》。當時翁山將軍承諾,緬甸成功脫離英國殖民統治後將成立聯邦制國家,但實際上《彬龍協議》的多數條文並未兌現。 圖/路透社

Saga表示:「其實克欽(邦)底下有6個子群體,像我是浸信會的,又是景頗族(Jinghpaw),所以在克欽屬於少數民族當中的主流群體。我爸爸是景頗族,但我媽媽是載瓦族(Zaiwa)的,我爸爸和我媽媽說的語言就不一樣,但語言有被文字化的只有景頗語。景頗語在克欽邦已經相當於官方語言,所以我在克欽真的是屬於主流群體。」

主流群體能意識到自己的優勢地位(privilege,特權)絕非易事,並不是人人都能像Saga這樣意識並承認自己的特權,因為她大可以主張克欽在緬甸就是受到壓迫的少數民族,但她並沒有這麼做。「克欽還有浪峨族(Rawang)或是傈傈族(Lisu),他們主要住在葡萄(Putao)這個地方,像他們就不會說景頗語。語言不一樣,宗教也不太一樣,所以光是在克欽邦這裡(民族和語言)就很多樣了,所以(這些子群體間)就會發生很多事⋯⋯」Saga語帶苦笑地說。

2017年在緬甸仰光,克欽少數民族的天主教徒們在教宗方濟各抵達前,早早在外等待迎接教宗。 圖/美聯社

2017年在緬甸首都奈比多,傈傈族婦女們開心地參加聲援國務資政翁山蘇姬的活動。 圖/美聯社

在曼德勒的克欽學生運動

Saga在KIA的日子只有數個月之久,回到曼德勒後Saga依舊積極參與克欽族的學生運動,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發生一起重大案件——兩名克欽族的女教師在撣邦(Shan State)當志工教書時,遭到緬甸國防軍虐待、性侵致死。Saga說,雖然緬甸的性暴力問題層出不窮,但「這起事件真的特別殘暴」。

兩人的遺體從撣邦運到曼德勒後,Saga作為克欽學生組織的一員,全程護送兩人的遺體從曼德勒一路回到密支那,車程要一整天。但不論時間多晚,護送兩人遺體的靈車沿途行經克欽族人的村落,克欽族人早已在門口守候,想要目送兩人遺體回家。「到了午夜12點或是深夜1點,就算是鄉下地方,大家都在等待(靈車經過)痛哭流涕,這是我永遠忘不了的景象⋯⋯」

Saga接著說道:「說老實話,這兩名老師不是(這些在哭的克欽族人)自己的孩子,但是大家卻難過成這樣,還流下淚水,我覺得這是因為我們作為克欽族,克欽認同讓我們覺得大家是一起的,發生在其他人身上的事情就像發生在自己身上一樣。我想這是因為這是我親眼看到的事情,所以在我心中更難遺忘這個景象。」

這起事件讓Saga對緬甸國防軍更加憤怒,或許也和她在 KIO/KIA 學到的事情有關,總之這起事件讓她對緬甸國防軍的怒意一發不可收拾,直到現在仍是如此。就算過了10年之久,Saga雖然有和身邊的克欽族朋友坦承參軍的事情,但直到現在也絕對不會和緬族人提到這件事。

「我回去學校的時候把大家嚇了一跳,因為我變得很黑又瘦很多,這麼辛苦當然會瘦!但大家問我怎麼了的時候,我都說是家庭因素必須要去工作,撒了一點謊,但就這麼騙過去了。因為我那個時候很常忙克欽民族的事情,真的很忙碌,所以有些朋友似乎覺得我不在(大學教室)也很合理的樣子。」Saga打趣的說。

2021年緬甸軍政府發動政變後,像克欽獨立軍(KIA)這樣的少數民族地方武裝組織成了緬族人口中對抗軍政府的「英雄」,Saga雖然認為這算是好的發展,但也不至於認為2021年的政變後已經能打破緬族人與克欽人之間的藩籬。「就算是現在,也很難說(克欽人)已經能100%全然相信(緬族人或民族團結政府),這是因為歷史的因素。但我還是會想要努力看看,在我可以做到的範圍,試著讓雙邊對話、互相理解。」

雖然那段日子真的很辛苦,但我真的很自豪自己參與過(KIA),我也完全不後悔。

—— 在台緬甸克欽族人 Saga

Saga說她去爬山的時候,也都會帶著這面克欽獨立軍(KIA)的旗幟,緬甸的朋友一看就會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但也不忘強調,她是不會和緬族人坦承自己曾經參與克欽獨立軍(KIA)在叢林裡對抗緬甸國防軍的。 圖/張郁婕攝

2021年在緬甸仰光抗議軍政府發動政變的抗議活動中,也可看到民眾高舉代表克欽的旗幟。 圖/美聯社

畢業後正值出國打工潮

Saga從建築系畢業後,在建築業工作一小段時間便決定轉換跑道,先在緬甸學習日文,想說之後可以到日本企業工作。某天,某家位在日本名古屋的日本語學校的校長跑到Saga的日文班招生,沒想到那個校長劈頭就說:「想唸書的人就來我們學校,如果只是想到日本打工(賺錢)的就別來了!」校長直白的態度讓Saga很欣賞,便決定前往日本留學。

Saga前往日本留學的時間點,正是日本力推「留學生30萬人計畫」的時候。當時日本為了要能在2020年達成「留學生人數30萬人」的目標,將語言學校、專門學校的「就學」簽證全面改為「留學」以便衝高留學生人數。只看重衝高留學生人數、不重視辦學成果,也讓政策逐漸變質——日本開始出現廣招發展中亞洲國家學生的學店,再加上仲介不實的宣傳廣告以及刻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學校,進而發展出龐大的「假留學、真打工」商機,撐起日本廉價勞動市場。

日本的「留學生30萬人計劃」在2019年提前達標後,隨後遇上疫情與日本移工政策轉型等因素,發展中國家的年輕學子利用日本語學校「假留學、真打工」的現象才有所緩解。Saga和那位校長就是在講這件事:「那個時候不是有很多日本語學校都像是簽證學校,只要有學生任誰都好嗎?但是這個校長很明確的說想唸書的人再來我的學校,這點真的很吸引我。」

「我有一個從5歲就認識的朋友,她是去新加坡!她是護理師,所以比我還優秀一點!」雖然Saga是半開玩笑地回應前面提到的成績排行榜,但Saga其實是想說,當時除了日本之外,新加坡更是緬甸年輕人出國工作的熱門選項。「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當時新加坡很熱門,但那個朋友到了新加坡之後也只能當『護理師的助理』,因為新加坡不承認緬甸的畢業證書,月薪也只有600還700新幣的樣子,現在在新加坡待了10年才好不容易當上護理師。」

2020東京奧運會期間,住在日本的緬甸聲援者們在國立競技場外高舉三指禮表示抗議。 圖/路透社

從日本再到台灣

Saga尋著東南亞留學生在日本常見的升學路徑,先在語言學校(日本語學校)學習日文,再報考大學,最終在沖繩唸了4年正規大學,又拿了一個學士學位。Saga在畢業前夕想換個地方繼續升學,覺得來台灣可以學習中文,又剛好找到英文授課的碩士學程,便在因緣際會之下來到台灣。

Saga說:「台灣人對東南亞的印象不是很差嗎?有一次和一個台灣的歐吉桑、歐巴桑講話,他們問我從哪來的,我回說:『緬甸,我的中文不太好』他們馬上講說:『你怎麼照顧阿公阿嬤?』我後來就說『我之前在日本住了8年』,剛好我的朋友又是美國人,所以對方看我的方式馬上就變了。」台灣確實有不少來自東南亞國家的移工,但緬甸年輕人出國的管道也很多樣,「這沒有好壞之分,我在日本的時候也是這樣,如果能讓更多人知道我的故事,能夠因此和更多人分享緬甸的事情,我就很開心了!」Saga如此說。

Saga也透露,她打算畢業後在台灣開一家咖啡廳,讓大家可以相互交流,也可以讓在台灣的克欽族人工作。「我很想和在台灣的克欽族學生說『好好念書』,但是大家就算想要唸書,也會因為家裡經濟因素得要工作,有這樣的現實,所以我想當一個可以提供他們工作機會的人。開咖啡廳可以讓台灣人來到這裡學習和緬甸有關的事情,大家可以在這裡交流日文、緬文、英文或是中文,所以才想開一家咖啡廳。」

2018年在緬甸克欽邦拉咱(Laiza)的一間浸信會教會外,一名5歲小男童拿著玩具槍玩起戰鬥遊戲。 圖/美聯社

但在碩士畢業與實現夢想之前,還有更嚴峻的考驗在等著Saga——Saga的緬甸護照即將在明(2027)年3月失效,她很擔心因為政治因素而無法換發成功,如此一來恐怕哪裡都去不了。「我當然還是最喜歡緬甸,但現在(因為政治因素)無法回去緬甸,對我來說現在日本就像我第二個故鄉,回去日本就像回家一樣,所以我希望在護照還有效的時候再去一次日本,當作最後的旅程,之後再去換護照。」

和其他緬甸人相比,Saga相對幸運的是她能在今(2026)年下半年申請換發護照。近期緬甸軍政府宣布,從2027年元旦起,海外公民若要換發護照,就必須親自入境一趟緬甸才行。所以Saga正好還在可以境外申請的區間裡,但她曾經參與過KIA,又或是她在海外籌組克欽留學生活動的經歷,很可能會被軍政府視為眼中釘。Saga豁達地說:「現在什麼都不想多想,如果能順利換發的話當然最好,還可以再用個5年;如果失敗的話,就到時候再說吧!」

意識(awareness)與仁慈(kindness)是Saga想和台灣人說的話:「對於我們這些住在海外的人來說,只要有人對我們好一點,我們就會覺得非常開心,能獲得活下去的勇氣。」

希望Saga的個人故事,可以讓大家意識到生活在你我周遭的「外國人」。一句親切的問候,或是一個友善的態度,就能讓因為各種因素無法返家的遊子們,在黑暗的未來中感到溫暖與光明。

採訪最後,請Saga在紙上寫下一句給台灣人的訊息。Saga想了想之後,寫下了「意識(awareness)與仁慈(kindness)」這兩個單字。 圖/張郁婕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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