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長生炭坑的悲劇化作〈海底骨歌〉：專訪新宿梁山泊劇團團長金守珍與台籍演員施鈺萱

日本山口現場採訪、攝影／張郁婕

聊起新宿梁山泊劇團新推出的帳篷劇〈海底骨歌〉，「刻印長生炭坑水非常歷史會」（長生炭鉱の水非常を歴史に刻む会）事務局長上田慶司如此說道。

「刻印長生炭坑水非常歷史會」是日本長期關注、挖掘與保存1942年長生炭坑坍塌事故歷史的民間團體。長生炭坑在1942年2月3日上午9點半左右發生海底坑道坍塌事故，導致183名坑夫遭到活埋，當中超過7成、共136名罹難者是來自朝鮮半島的坑夫，也讓這起事件在近年成為日本在殖民統治朝鮮半島時期強制動員朝鮮勞工的指標案例。

也因為有「刻印長生炭坑水非常歷史會」在90年代的出現，才得以讓這段沉睡在海底的歷史能有重見天日的一天，並找到朝鮮半島的罹難者遺族，一步步走向挖掘被淹沒在海底的遺骨這一步。

新宿梁山泊劇團新推出的帳篷劇〈海底骨歌〉，正是描繪「刻印長生炭坑水非常歷史會」35年來的運動軌跡，以及倘若這些沉睡在海底80多年的遺骨能夠說話，他們會和活在當代的我們說什麼？

飾演台籍罹難者遺族的台籍演員

2026年2月7日「刻印長生炭坑水非常歷史會」和跨國合作的潛水員們展開第7回潛水調查時，來自台灣的潛水員「Victor」徐巍（Wei Hsu）在水中罹難，送醫不治。長生炭坑的潛水調查因而暫停，短期之內暫無重啟潛水調查的規劃。〈海底骨歌〉也將這段半年前的時事新聞，融進劇情當中，而且飾演台籍潛水夫遺族的演員還是來自台灣、現居日本的藝人施鈺萱。

飾演台籍潛水夫女兒「陳品妍」一角的施鈺萱告訴《轉角國際》，〈海底骨歌〉最早的劇情只有追悼台籍潛水夫，並沒有遺族代表致詞的環節，所以「陳品妍」這個角色完全是施鈺萱和劇組在彩排過程中討論出來的虛構角色。「原本劇本上只有一句話是『讓我們哀悼那個過世的潛水夫』，是我另外發一個訊息跟金先生（新宿梁山泊劇團代表金守珍）說，我想要飾演他（潛水夫）的遺族。一開始討論說，因為他的遺族是兒子，但是就是另外再加一個女兒的角色這樣，所以算是我發起的，」施鈺萱說。

施鈺萱坦言，在新宿梁山泊開始籌備〈海底骨歌〉這齣戲之前，她並不知道長生炭坑的事情，起初幾乎都是透過劇團團長金守珍和劇組才知道長生炭坑的歷史以及台籍潛水夫罹難的消息，後來才在Facebook等社群平台上看到台籍潛水夫罹難一事。「不知道為什麼沒有接觸到這則新聞，也是因為這個潛水員過世的關係，就會想為台灣人發聲，」施鈺萱如此說道。

新宿梁山泊的劇組規模相當精巧，除了貫穿整齣戲的主要角色外，演員們都要身兼多職，像施鈺萱一個人在劇中就身兼3個角色，分別是群舞（クロス）、大阪飛田新地的遊女和台籍潛水夫遺族陳品妍，而這當中又是「陳品妍」這個角色最難飾演——即便這個角色施鈺萱能用母語中文來詮釋。

「（陳品妍）這個角色比較哀傷，她的戲有點像是在追悼會上致詞，我覺得情緒整理對我來說還是有點難。」施鈺萱坦言，陳品妍在劇中雖然只會出現在其中一幕，但在這個角色登場之前，施鈺萱一下是過世遺骨的精靈，一下又是遊女，中間還需要幫忙移動道具，相當考驗演員在短時間內情緒轉換的能力。

「我聽前輩的意見，他們說不一定每次的演技都要一樣，因為是舞台劇嘛，所以會依照每天的不同的心情去改變你的演出形式。但是我自己覺得，也不一定是刻意要哭出來的那種感覺，可是我就想要揣摩自己的爸爸過世的這種情境。每一次都要有那個情緒在的時候，我覺得對我來說還是一個滿大的挑戰。」施鈺萱說。

新宿梁山泊山口公演第2場結束後，新宿梁山泊代表（即劇團團長）金守珍接受《轉角國際》專訪，聊起施鈺萱在劇中飾演的陳品妍，金守珍打趣地說：「她的台灣話（指台灣華語）沒問題吧？她之前可是偶像呢！你知道嗎？」

2012年施鈺萱在日本留學期間，獲選為搞笑藝人田村淳舉辦的偶像徵選活動，成功以「炮灰系女孩」（スルースキルズ／Through Skills）偶像團體1期生的身份在日本出道。「炮灰系女孩」在2017年解散後，施鈺萱仍留在日本打拚，並經營「Hsuanシュアン咻咻萱」YouTube頻道直到今天。

金守珍表示，〈海底骨歌〉這齣戲最早從2025年10月便開始規劃，到了2026年2月著手撰寫劇本時發生台籍潛水夫罹難的事情，便將這起事情納入劇情中。「這是在我們排練時實際發生的事情，如此一來就一定要寫進去。戲劇是跟著時代的現在進行式，今天在聚會上想到什麼點子，明天就會嘗試看看，戲劇就是這樣（和劇組）一起活著的，」金守珍如此說道。

留在日本的在日朝鮮・韓國人

1954年出生於日本東京的金守珍是在日朝鮮・韓國人二世，也就是父母輩在日本殖民統治朝鮮半島時期來到日本內地討生活的第二代。二戰結束後，這群繼續留在日本境內生活的前殖民地出身者（及其後代）瞬間失去日本國籍，雖然可以留在日本生活，但往往被社會制度排除在外，就是在日本生活的異鄉人。也因此，金守珍的創作題材往往離不開在日朝鮮・韓國人的身份認同問題。

「我們這些在日（朝鮮・韓國人）已經在日本生活100年了，我們不是移民，我們不是自己前往想要移居的國家，而是被帶來、或是因為貧困不得已來到這裡，然後就回不去了。」金守珍說：「我是在日本出生的韓國人，我很討厭被說『不歸化日本籍就是反日』，所以我想借助文化的力量來跨越這種隔閡。」

目前日本針對台灣及朝鮮半島等前殖民地出身者及其後代設有「特別永住者」的居留資格，可以長期定居在日本，但不具有日本國籍，也無法享有參政權。如果想要在日本擁有完整的公民權，就只有歸化日本國籍這條路。

「國家的政策雖然希望我們歸化成日本籍，但我很重視自己的出身，我想要保有我的個人認同，而戲劇就是和自己的戰鬥，透過戲劇不斷追問自己究竟是何者，這正是戲劇的原點，如此一來就無法欺騙自己，」金守珍說。

根據日本出入國在留管理廳2026年的新聞稿，截至2025年底日本境內共有26萬6,896名特別永住者，當中24萬1,712人屬於韓國籍，2萬1,769人為朝鮮籍，台灣籍則正好是不多不少的1,000人。

台籍特別永住者人數比韓國籍或朝鮮籍人口數來得少，除了台灣和朝鮮半島本身的人口規模差異外，還有一個關鍵因素是1972年中日建交之際，有些老一輩的在日台灣人擔心日本與中華民國斷交後從此變成無國籍人士而歸化成日本籍。但在日朝鮮・韓國人並沒有經歷這種國籍可能會突然不被日本當局承認的狀況，所以仍有一定比例的在日朝鮮・韓國人維持「特別永住者」的身份在日本定居。

值得留意的是，出入國在留管理廳紀錄的「朝鮮籍」未必代表具有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國籍（就算持有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國籍，在日本並未承認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是合法政權的情況下，北韓籍在日本也等同於無國籍狀態），而是沿用戰前的標註方式，將朝鮮半島出身者標示為朝鮮籍。

另一方面，從「特別永住者」的統計即可看出，目前國籍屬於韓國籍的在日朝鮮・韓國人在人數上是維持朝鮮籍的10倍，這是因為日本與韓國在1965年簽署《日韓基本條約》建交後，在日本境內生活的在日朝鮮・韓國人已可輕易取得大韓民國國籍，成為韓國的海外離散韓僑。但有些在日朝鮮・韓國人可能會因為家庭因素（例如：祖先來自北緯38度線以北、現今屬於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的地區，一旦取得韓國國籍就難以入境北韓探望親人）或政治立場等因素並未取得大韓民國國籍，此時在日本的戶政資料上就會沿用戰前的標註方式標為「朝鮮籍」。

所以戶政資料上的「朝鮮籍」或是自稱「在日朝鮮人」未必代表當事人持有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國籍，或是認同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當事人很可能是沿用長期以來的標註方式至今。

炭坑與強制勞動

〈海底骨歌〉的劇情有兩條主要故事線，其一是「刻印長生炭坑水非常歷史會」過去35年來的運動軌跡，跟著「刻印長生炭坑水非常歷史會」的代表（井上洋子）展開一場跨越國界尋找罹難者遺族和重新檢視日本殖民統治朝鮮半島歷史的旅程；另一條則透過埋藏在地底的7柱礦工遺骨，談論長生炭坑坍塌事故背後無法忽視日本強制動員朝鮮礦工的問題，也談北海道愛努、沖繩／琉球、福島常磐等日本邊陲地區的地方史，兩條故事線之間再以活在現代的神秘老人和年輕記者間的對話串聯起來。

談起新戲為何以長生炭坑為主題，金守珍說：「長生炭坑直到現在都還有靈魂長眠於此，直到今天都還有這個如同天線、叫做『ピーヤ』的東西就在那裡，卻什麼事情都沒做，就這樣過了84年，這當然會感到憤怒，事情是從這裡開始的。」（註：當地人稱長生炭坑的煙囪為「ピーヤ」，名稱由來應為棧橋或橋墩的「pier」。）

日本在明治維新後的工業革命，仰賴為數眾多來自朝鮮半島的勞工填補底層勞動力，採礦業更是箇中代表，俗稱「軍艦島」的端島就是知名案例。與之相對，日本境內大量引進台籍坑夫的代表礦坑位在沖繩西表島，電影《綠色牢籠》與同名專書為少數專門探討西表島上台籍坑夫的作品。

長生炭坑早在坍塌事故前就因朝鮮籍坑夫比例特別高而有「朝鮮炭坑」的稱號，是日本勞工避之唯恐不及的煤礦場。1942年2月3日長生炭坑坍塌事故的183名罹難者當中，7成以上的罹難者是朝鮮籍坑夫，這也讓長生炭坑成了近年探討日本在殖民統治時期大量徵用朝鮮籍勞工的指標案例。「長生炭坑有留下強制連行的證明，文件都還留著，這非常罕見，」金守珍說。

金守珍一口氣點名安倍晉三、小池百合子和麻生太郎這3位台灣人並不陌生的日本政治人物，批評以安倍晉三為首的歷史修正主義、小池百合子拒絕悼念在關東大地震後因為錯假訊息遭殺害的朝鮮人，還有靠著礦業崛起的麻生一家就是強迫勞動（強制連行，見編註）朝鮮人的頭號公敵。

「只要日韓間的歷史因為政治而有變化時，日本這邊就會說『到底要道歉到什麼時候？已經不需要道歉了？下一個世代不需要道歉！』這是安倍（晉三）說過的話，這是很大的誤解，因為日本一次道歉也沒有。德國為納粹反省，但在日本犯下有如納粹罪行的人的孫子（註：安倍晉三是岸信介的孫子）卻還能主導這個國家，怎麼可能有所反省呢？」金守珍義憤填膺地說。

金守珍接著說道：「憤怒是我的原點，也是我的力量來源。我是為了要鎮住這種憤怒、鎮住自己的憤怒，從鎮魂的角度來看，戲劇就算是假的、是虛構的，正因為是虛構的才能和靈魂相聚。如此一來，我的心才能獲得撫慰，才能和平共處。正因為（戲劇）是假的，所以在劇中可以相殺，但在現實世界中必須互相理解，如果無法理解彼此而感到害怕，就會出現歧視；若能相親相愛，就會知道人類都是一樣的，只是語言和文化不同而已。」

劇作家的浪漫

雖然金守珍說憤怒是他創作的來源，但就像〈海底骨歌〉劇中長眠於長生炭坑海底隧道的骨頭能從煙囪一躍而出，化作人形與現實世界真人互動的奇幻情節，只要和金守珍聊到作品中如何探討生死，他就會流露出作為藝術家的浪漫情懷：「（人）就算火化也會留下骨頭，這就像人的靈魂的證明⋯⋯不是有輪迴轉世嗎？以此為想像就行了，浪漫是很棒的事，還能重生變成不同的型態，雖然（遺骨能和後代相會）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但人生在世能有這種想像不是很棒的事情嗎？只要浪漫就好了！」

談起想要透過〈海底骨歌〉傳遞的訊息，金守珍說：「雖然每次想要傳遞的訊息都有所不同，但生而為人，希望都能正直地、坦率地、自然地活著。」他接著說道：「雖然需要一個沒有歧視的世界，但生而為人每個人都會和自己不同，所以不該歧視，而是應該理解彼此的差異。享受彼此的差異，理解彼此的差異。」

「若能承認彼此的差異，比起把自己劃分在哪一個類別，大家就能自然地活著。希望這個國家能變成任何人都能自由自在生活的地方，為了這個目標我必須要先誠實地活著。」「所以就算只有一點也好，我想藉由文化的力量表達一點反對意見，讓大家在享受戲劇的同時，也能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金守珍說。

〈海底骨歌〉的下一站

這次新宿梁山泊劇團為了〈海底骨歌〉這齣帳篷劇，接連在大阪、長生炭坑所在的山口縣宇部市床波和東京進行巡迴公演，團員們每到一個地點都要從頭開始組裝帳篷、舞台、座位區和水池，演完之後又要全部拆除、裝箱上車，再前往下一個都市。這次是新宿梁山泊劇團睽違15年的帳篷巡迴公演，施鈺萱坦言這對團員來說都是很大的挑戰。

「我覺得這個劇團比較特別，因為他們是從搭建帳篷開始，所以我覺得凝聚力比較強，畢竟要有團隊合作，就像大家庭一樣。」施鈺萱笑說，體感上覺得建帳篷的時間比彩排還要長：「我剛開始也是嚇到，覺得『哇』連女生都要搬重物，很辛苦，還要爬高處在那邊建，連那個骨架都是大家一起搭起來的，所以剛開始真的非常辛苦，從早到晚建帳篷大概要建個3天。」

雖然搭建帳篷的過程真的很辛苦，但這正是帳篷劇的魅力所在。「我覺得有點像是建積木一樣，你可以依照不同的演出形式，製造出（不同的）舞台效果或是後面的幕，我覺得這是最大的特色。」施鈺萱舉例道，〈海底骨歌〉最後一幕背景的布簾會再度打開，讓戲劇和現實出現交會：「我從2025年看〈愛の乞食〉和〈アリババ〉的時候就覺得這是帳篷劇最特別的點，然後這次也有大量使用水，後面也有一個大水池，我覺得這是小劇場絕對做不出來的一個點。這就是帳篷劇的魅力，只有帳篷劇才能做到大量噴水，然後還跳進水池，」施鈺萱說。

〈海底骨歌〉畢竟是圍繞著日本、朝鮮半島，甚至還包括台灣的半虛構創作，施鈺萱和金守珍皆透露，現在劇組確實考慮要將〈海底骨歌〉帶到韓國和台灣，讓韓國和台灣的民眾能接觸到這段沉睡在海底80多年、跨越海洋的故事。

施鈺萱說：「希望可以藉著這部戲讓大家知道長生炭坑這個事件，我知道台灣潛水員（罹難的事情）在台灣也是有滿大的新聞，所以也是希望可以藉著我的這個演出，不論是在這個劇團也好、在這個日本的演藝界也好、台灣的演藝界也好，希望可以提升台灣人的知名度，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