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貞喪失.絕對阻止」:明治日本的處男美德與近代男性身體規訓
由日本BL漫畫改編的電影《吸吸吸吸吸血鬼!》,講述一名450歲的吸血鬼森蘭丸,在日本地方的澡堂工作,唯一的冀望是等老闆兒子李仁年滿18歲之後,要吸取他的處男之血。但有一天蘭丸發現李仁即將迎來人生的初戀,讓蘭丸意識到,這可能讓李仁「童貞喪失」,使自己期盼已久的「處男之血」泡湯,因而開始阻止他的戀愛之路而衍生出的爆笑喜劇。
若追溯日本近代歷史,這部電影內容最重要的主旨——即「童貞喪失.絕對阻止」——其實來自於明治時期對男學生現代化的身體規訓與管理。此一概念延伸到戰後,各種關於「處男」的精神醫療假說與「包莖」手術的相關討論都在日本社會引起注目,進而成為《吸吸吸吸吸血鬼!》重要的文化背景。本文將參考並摘要社會學者澁谷知美《日本的童貞》一書中有關男性身體管理與社會規訓的角度,討論這段發展歷史。
戒男色、禁嫖娼、守童貞:明治男學生的文明開化之路
台灣讀者對於當代日本的想像當中,想必不乏蓬勃的風俗產業,以及各種文學或影視文本中,挑戰情慾禁忌的各種描寫,甚至還有對「處男」的有色眼光。有趣的是,在明治維新與文明開化之際,日本對於男學生的「身體規訓」則包含了「戒男色、禁嫖娼、守童貞」。其中「戒男色」是為了「導正」日本自古以來「落後」的「男色」風俗,進而形成近代「同性戀男性」與「異性戀男性」的性別角色分野。另外,「禁嫖娼與守童貞」則與當時男學生的身體規訓與健康管理問題息息相關。
明治時代思想家福澤諭吉提出《男女交際論》的「情交」概念,即情感與性行為緊密結合的男女交往形式,受到女性教育家巖本善治的推崇。巖本善治認同西方基督教家庭一男一女結合的理念,形成男女之間「戀愛—結婚—家庭」的「愛情準則」。
明治日本是「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時代,在大家追求「文明開化」的想望下,這個「規訓」在當時的社會形成強大的約束力。1920年代一份由學者安田德太郎著作的《性科學的基礎知識》中,就有一段針對當時男學生的訪談內容提到:「自己的童貞,在新婚時將是自己獻給妻子最大的禮物。當我讚頌對方純潔的貞操時,她也必定想要禮讚我的童貞。」
也因此,順著當時教育單位對於花柳病防治的宣導與衛生教育,男學生到花街遊廓消費,進而喪失「童貞」感染性病,可謂「文明開化男子」的奇恥大辱。根據1936年4月安田發表在《中央公論》的「日本人的處男調查」就提到,當時的男學生維持童貞的原因,佔比最多得前兩名中,第一名「自我與他人身體純潔的尊重」為30.9%;第二名「擔心性病」則是27%。
不只如此,當時妻子經由丈夫感染性病的家庭問題時有所聞。也因此,知名的女性主義者平塚雷鳥甚至還發起連署提出請願,要求限制罹患花柳病男子的結婚權。請願結果雖未成功,但當時各種社會輿論影響下,確實形成了男學生必須守住童貞的風氣。
換言之,「守童貞」不只是道德層面的要求,同時也與當時日本社會對於男性身體管理要求息息相關。隨著明治政府推動近代衛生制度,花柳病等性病問題逐漸被視為影響國民健康與家庭制度的重要隱憂。在這樣的氛圍下,男性若頻繁出入花街遊廓、沉迷娼妓,不只被認為缺乏自制力,也可能因感染性病而損害身體。
也因此,「禁嫖娼」與「守童貞」之間,逐漸形成一套相互連動的近代身體規訓。當時社會透過學校教育、衛生宣導與輿論攻防,建立起「遠離娼妓、避免性病、維持童貞」的價值觀,並將其視為文明男子應具備的理性與自律。
媽寶與包莖:戰後處男議題的醫學討論
不過在戰後,「處男作為美德」這個想法漸漸走向崩解。1948年日本法院曾有一個判例,一名男子在婚後,僅於新婚夜和妻子有過一次親密行為,此後妻子不再與其共枕,甚至拒絕共食,並無視男子所有共同生活的需求。這名男子提出妻子不履行婚姻義務的訴訟,並要求賠償金。
訴訟過程中,該男子提出自己將童貞獻給了妻子,作為攻防論述之一。不過法官在判決書卻寫到:「男性的童貞與女性的貞操,在社會普遍認定的價值之上,無法相提並論。」由此可見,這個男性必須守住童貞的價值觀隨著性病問題獲得有效控制後,慢慢瓦解,反倒在強調男性氣質的前提下出現了污名化處男的社會現象。
1960年代後半的社會氛圍是處男開始從「美德」走向「羞恥」的重要轉捩點。當時日本情色作家宇能鴻一郎曾直接指名處男為「不潔」。男性週刊誌《平凡パンチ》1965年11月號的文章也斷言:「當你突然被貼上『處男』這個標籤時,你大概會稍微愣住,並露出有些難為情的心情吧?」由此可推測,當時的社會氛圍確實漸漸出現把「處男」視為負面的心態。
而在後續接續的1970與1980年代,日本則進一步透過媒體上的醫學討論,將「處男」與男性氣質和身體管理連結,其中最值得關注的分別是「媽寶」(マザコン)與「包莖」。
根據1976年1月發行的日版《Playboy》雜誌,埼玉醫科大學副教授田村正晨將持續保持童貞者歸為「有意識或無意識地迴避性行為」的一群人。他並指出:「這種類型多見於具有強烈『戀母情結』(マザーコンプレックス)的男性」,常以「過度保護」的形式把母親的影響提出來討論。性治療師南城慶子亦曾表示:「25歲以後仍保有童貞的男性,共通點往往是『在過度保護下長大』。因為母親什麼都代勞,他們就不知道該如何靠自己行動。」
而在1980年代,最早討論包莖與童貞之間關聯性的文章,出現在1972年的女性週刊誌《微笑》。一名19歲的女大生在《微笑》的「關於處男的疑問」專欄中,提出了以下問題:「處男是不是全部都是包莖呢?還有,我的男友一勃起時,龜頭前端會像鐮刀一樣往下彎,看起來非常可怕。那是畸形嗎?」負責回應專欄的醫師大沼晶譽研判這屬於「真性包莖」,並回答包莖與是否有過性經驗並無關係。大沼最後總結道:「請勸他儘早接受包莖手術。」
在此之後,與包莖相關的社會討論當中,便有包莖手術的廣告強調:「準備喪失童貞前,來做包莖手術吧!」明確將擺脫處男身份,與處理「包莖」的身體管理行為做出了緊密連結,成為當時針對男性身體的討論重點之一。
編按:以東京上野診所的系列包莖手術廣告為例,廣告中常常將高領毛衣拉到脖子之上暗示包莖,將高領拉到正常位置則象徵完成手術,所以「和高領毛衣男子告別」,即完成包莖手術,就能變成「上野男人」。
不只是個人性經驗的「處男」
綜觀日本近代以來對男性「童貞」的討論可以發現,「處男」從來不只是個人的性經驗問題,而是與國家衛生、家庭制度、大眾醫學論述與性別氣質密切相關的身體管理和社會規訓。從明治時期將「守童貞」視為文明男子的自律象徵,到戰後逐漸把「處男」轉化為帶有羞恥意味的標籤,日本社會,或者說整個人類社會始終不斷透過各種形式,重新定義何謂「正常的」異性戀男性。
若回看《吸吸吸吸吸血鬼!》一作,我們自然可以看到其劇情設定,多少反映出過去「處男」在日本歷史發展的影子。一位積極阻止心上人「喪失童貞」的450歲吸血鬼,腦袋彷彿還留在過去價值觀,自然會在這早已不再視童貞為美德的主流價值社會中,作出許多不合時宜的舉動,甚至違背了過去「戒男色」的價值觀,「有一好、無兩好」各種矛盾百出,進而讓觀眾會心一笑。
本文藉此機會,簡單梳理《日本的童貞》一書中所載關於日本從文明開化之後,開始針對男性身體的道德規訓(如學生守貞與性病防治的關係),以及後來在1960至1980年代,所謂「童貞作為羞恥」進而帶動另一波包莖手術的宣傳與身體管理等,提出「男性研究」介入的討論實例,盼能以此為引,給予台灣的讀者參考。
責任編輯/張郁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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