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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狂為何而畫?《北齋:浮世繪傳奇》葛飾北齋的創作激情

2022/09/02 李政亮

葛飾北齋不斷追求極致,達到浮世繪師所未達到的境界。 圖/《北齋:浮世繪傳奇》劇照
葛飾北齋不斷追求極致,達到浮世繪師所未達到的境界。 圖/《北齋:浮世繪傳奇》劇照

葛飾北齋(1760─1849)是日本的國寶。

他的浮世繪作品不僅在江戶時代享有高人氣,過世之後,影響力也飄揚過海來到歐洲,不僅形成一股日本趣味,就連梵谷也對他的作品著迷。百年之後,北齋的作品不但在各大國際知名博物館展示,甚至也成為日本流行文化的元素。

北齋的一生有著諸多傳奇。就外貌來說,有點奇人異相的味道。根據考證,江戶時代男性平均155公分,但北齋卻高達180公分。此外,在平均壽命40歲的年代裡,他活了90歲,其中,改名30次,搬家91次。90年的人生歲月,18歲開始學畫,前半生平淡無奇,倒是過了江戶時代平均壽命的40歲之後,繪畫的光芒開始綻放,除了著名的「富嶽三十六景」等的浮世繪作品,也為當時的流行讀物繪製插畫、他也用隨筆方式繪製表現萬物乃至人間百態的《北齋漫畫》。此外,也還有春畫等異類作品。

總之,北齋不斷追求極致,達到浮世繪師所未達到的境界。在日本,除了東京的北齋美術館專門介紹北齋的一生與畫作之外,更有十多個藏有北齋作品的博物館。面對這樣既有傳奇人生、又有繁多作品的國寶,電影該如何再現他的人生?按時序來說,1981年新藤兼人執導的《北齋漫畫》就是以北齋的一生為題材。

而後,漫畫家杉浦向日子登場,她的《百日紅》帶出北齋與其女阿榮的江戶生活片斷,其中,也刻劃了北齋形象。近日,再有橋本一所執導、台灣正上映的《北齋:浮世繪傳奇》。三部作品裡的北齋形象各異奇趣。新藤兼人嘗試從原初的激情─性的角度詮釋北齋的創作動力。杉浦向日子嘗試還原江戶庶民生活風情,並就此詮釋浮世繪師的職人生活。

橋本一則力圖突顯江戶庶民文化受官方動輒打壓的背景,儘管如此,浮世繪或是通俗小說家還是廣受歡迎綻放光彩,在此過程中,也成就了北齋的大師風采。

葛飾北齋的名作《神奈川沖浪裏》。 圖/維基共享
葛飾北齋的名作《神奈川沖浪裏》。 圖/維基共享

▌性衝動而來的創作激情

《北齋漫畫》的導演新藤兼人(1912─2012)是日本社會派的電影導演,代表作品是1952年的《原爆之子》與1960年的《裸之島》。前者以廣島在原子彈爆炸下的衝擊為主題,後者則是偏遠小島上一家四口的生活,全片無聲,但鏡頭語言相當豐富。到了1960年代末期開始,新藤兼人的一系列作品開始挑戰性禁忌。他拍《北齋漫畫》時,已將近70歲,按《新藤兼人傳》作者小野民樹的說法,在電影中,新藤兼人注入自己對老年的思考。

《北齋漫畫》可以放在性衝動與對老年的思考兩個脈絡下解讀。電影中,磨鏡師的養子北齋,因對繪畫感興趣,投入狩野派門下。但北齋自有繪畫堅持,因而被迫離開師門,養父無法理解他的決定,兩人鬧翻。貧困的北齋,與女兒阿榮住在木屐店裡。謎樣的放蕩女子阿直的出現後,改變了北齋,他與阿直熱戀,也以阿直性感的身體為臨摹春畫,一時之間,蔚為流行。與北齋鬧翻的養父,也戀上阿直,但因無法得到而自殺。阿直突然消失,北齋陷入低潮。在木屐店工作的佐七,喜愛寫作,對北齋極為景仰,他與阿榮前去拜託出版商蔦屋重三郎出版北齋作品。重新回到繪畫之路上的北齋,以一大一小的畫作轟動一時,大的畫作是在120張榻榻米大的紙張上畫達摩像,小的畫作則是在米上畫兩隻麻雀。

自此,北齋的繪畫人生復活,不過,卻因自傲與佐七決裂,獨自雲遊。徜徉在日本風景間,「富嶽三十六景」因此誕生。

隨著時間的推移,十返舍一九、式亭三馬等作家逐一去世,北齋為他們的作品繪製插畫,也因此成為長年友人。好友過世,人生動力漸失,直到阿榮找來一位神似阿直的年輕女性,北齋為她繪製著名的春畫「章魚與海女」。激情重燃的北齋希望上天再給他多些時間創作,但歲月不留情,北齋在90歲溘然長逝。電影中的神秘女子阿直,就像是性感的藝術之神的化身,擁有她北齋才能激情創作春畫。

附帶一提,《北齋漫畫》受到注目的焦點之一,就是最後繪製「章魚與海女」極盡性感的場面。演出的樋口可南子1980年出道之際,便以性感之姿出現,在《北齋漫畫》之後,也在根據谷崎潤一郎小說改編的電影《卍》當中飾演同性戀角色,可說是以性感活躍於1980年代的演員。

可以看到,新藤兼人的北齋再現,從性衝動的角度強調北齋的創作激情。值得一提的是,新藤兼人的北齋再現裡,為了強調老年北齋的創作激情,將北齋的創作脈絡進行挪移,例如章魚與海女是1814年北齋55歲時的作品,而非晚年之作。

葛飾北齋「富嶽三十六景」之凱風快晴 圖/維基共享
葛飾北齋「富嶽三十六景」之凱風快晴 圖/維基共享

《北齋漫畫》受到注目的焦點之一,就是最後繪製「章魚與海女」的場面。 圖/《北齋漫...
《北齋漫畫》受到注目的焦點之一,就是最後繪製「章魚與海女」的場面。 圖/《北齋漫畫》劇照

葛飾北齋的名作《章魚與海女圖》。 圖/維基共享
葛飾北齋的名作《章魚與海女圖》。 圖/維基共享

新藤兼人的北齋再現,從性衝動的角度強調北齋的創作激情。 圖/《北齋漫畫》劇照
新藤兼人的北齋再現,從性衝動的角度強調北齋的創作激情。 圖/《北齋漫畫》劇照

▌江戶風華下的北齋與阿榮

就在新藤兼人拍攝《北齋漫畫》之後,漫畫家也加入江戶與北齋的再現。杉浦日向子1983年開始連載漫畫「百日紅」,主題就是江戶生活,其中,也包括北齋與女兒阿榮的故事。杉浦日向子不只是從事漫畫創作,也以文字與插圖介紹江戶生活的種種,出版多部作品。

其中,最為人所知的應是1998年的《一日江戶人》。這本作品從江戶生活的食衣住行育樂各方面的細節著手介紹,彷彿讓現代人乘坐時光機回到江戶。江戶,不僅躍然紙上,就在杉浦日向子開啟江戶研究之際,1993年江戶東京博物館開館。這座博物館展示了江戶迄今的東京樣貌,最大特色是對歷史進行相當嚴謹的考究,並依比例打造實物進行展覽,讓人對江戶歷史與文化一目了然。其中,也包括浮世繪。附帶一提,江戶東京博物館所在的墨田區,也是北齋的出生地,2016年,北齋美術館落成,展示北齋的一生與畫作。

2015年杉浦日向子的《百日紅》動畫版問世,導演是《河童之夏》的原惠一。從杉浦日向子開始,北齋之女阿榮的形象逐漸開始鮮活地呈現。阿榮有繪畫天賦,跟著父親作畫,時而幫父親代筆,自身的創作留下的不多。

在《北齋漫畫》裡,阿榮僅是北齋的助手,但從《百日紅》之後,父女兩人的互動之間,折射出更多的北齋形象。阿榮眼中的北齋,鎮日在家中繪畫,不整理不打掃,環境到了無法收拾的地步,就再次搬家。北齋就是為了創作如此率性而為的人。

北齋雖有前述畫大達摩與小麻雀的奇技,不過,《百日紅》裡的一個小故事,卻彰顯了北齋繪畫世界裡的境界。有一富人,為了懺悔,請阿榮畫一幅地獄圖,放在家中,作為自我提醒不再犯錯。這幅地獄圖栩栩如生,但妻子卻因此在家中經常驚見異像,心神因此不寧。北齋前去了解之後,在阿榮的地獄圖上加上觀音,亦即邪不勝正,再無異像發生。

動畫版的《百日紅》的精彩之處,就在於再現杉浦日向子悉心研究的江戶風華,兩國橋的熙熙攘攘、吉原遊郭的風情乃至火災頻仍、對鬼神之說深信不疑的人們等。杉浦日向子對江戶文化研究甚深,可惜2005年不過46歲就過世,極為可惜。不過,她鮮活地帶出阿榮的角色之後,也再有2017年NHK以阿榮為主題的電視劇《眩:北齋之女》。

宮崎葵主演北齋的女兒阿榮。 圖/《眩:北齋之女》劇照
宮崎葵主演北齋的女兒阿榮。 圖/《眩:北齋之女》劇照

阿榮(葛飾応為)的作品《吉原格子先之図》。 圖/維基共享
阿榮(葛飾応為)的作品《吉原格子先之図》。 圖/維基共享

▌為何而畫的反思

在《北齋漫畫》裡,北齋是個因性衝動而有創作激情的畫家,在《百日紅》裡,北齋則是活在創作世界裡的古怪老頭。橋本一又帶出什麼樣的北齋?

總體來說,《北齋:浮世繪傳奇》由淺入深,一開始像江戶庶民文化指南,引導觀眾進入以浮世繪師的世界,但最後,則又提醒觀眾思考,北齋為何而畫?電影裡,架構了官民對立的場景,屬於民間文化的浮世繪與通俗小說,都是官方眼中不入流必須查禁的對象。儘管如此,浮世繪與通俗小說卻有著高人氣,因此各類型的創作如雜草般地快速繁衍。

《北齋:浮世繪傳奇》與《北齋漫畫》同樣描寫北齋從青年到老年的人生歷程,不過切入點卻大不同。

關於青年北齋,橋本一透過阿部寬所飾演的耕書堂蔦屋重三郎一角,既帶出浮世繪師之間的競爭與作品類型,也描述了北齋作為浮世繪師的覺悟。一般來說,浮世繪有幾個主要類型:以歌舞伎戲碼為主題的芝居繪、吉原遊廓名妓為人物的美人繪、將軍樣貌的武者繪、歌舞伎演員的役者繪與著名風光的名所繪等。電影巧妙地透過畫吉原名妓美人繪聞名的喜多川歌磨、擅長畫役者繪的東洲齋寫樂帶出浮世繪的多樣類型與彼此之間的競爭。

《北齋:浮世繪傳奇》透過阿部寬(圖左)所飾演的耕書堂蔦屋重三郎一角,既帶出浮世繪...
《北齋:浮世繪傳奇》透過阿部寬(圖左)所飾演的耕書堂蔦屋重三郎一角,既帶出浮世繪師之間的競爭與作品類型,也描述了北齋作為浮世繪師的覺悟。 圖/《北齋:浮世繪傳奇》劇照

 圖/《北齋:浮世繪傳奇》劇照
圖/《北齋:浮世繪傳奇》劇照

北齋的繪畫之路,起於以繪畫賺錢成名,但落敗後他開始思考繪畫的真義,終於在大自然間...
北齋的繪畫之路,起於以繪畫賺錢成名,但落敗後他開始思考繪畫的真義,終於在大自然間的自我追尋之旅當中,發現自己願意投入心力的主題——浪——此時也才取名北齋。 圖/《北齋:浮世繪傳奇》劇照

這樣的提醒是重要的。當浮世繪已被視為重要藝術品,在各國博物館展覽時,不知不覺之間,我們都忘了浮世繪的真義。浮世也就是現世之意,亦即表達現實作品之意,浮世繪有著庶民、草根的味道,其背後有也浮世繪師們對美的競技。北齋的繪畫之路,起於以繪畫賺錢成名,但落敗後他開始思考繪畫的真義,終於在大自然間的自我追尋之旅當中,發現自己願意投入心力的主題——浪——此時也才取名北齋。這個名字取自北極星,寓意絕不動搖,真正的浮世繪師北齋自此誕生。

1834年北齋74歲時在《富嶽百景初篇》留有一段著名的話,大意是:

50歲之後,雖發表了不少作品並受追捧,但自認70歲之前的作品都不值一提。73歲開始才稍微弄清飛禽走獸、花鳥魚蟲的結構,大約要到90歲才能明白其中的深意。如此一來,恐怕要到100歲才能在繪畫之路上進入隨心所欲的境界。至於要將萬物畫得栩栩如生,請待110歲時一筆一畫地呈現!

這是北齋的境界,但他為何持續不斷地創作?除了年輕時找尋自我之外,橋本一再提出其他答案。北齋與小23歲的柳亭重彥有忘年之交,為他的小說繪製插畫。武士身份的柳亭種彥,熱愛寫作,但這被視為有辱身份之事,當他自我揭露作家身份後,隨即遭到慘殺,屍首連頭顱都不見。面對好友慘狀,北齋只有透過畫作抒發內心的不滿與恐懼。

東京的北齋美術館裡,有一個北齋在破舊家中作畫情景的立體雕像。那是北齋數十年如一日的辛勤,但內心裡,他為何作畫?從新藤兼人、杉浦日向子到橋本一,都交出不同的答案,這些也都豐富了北齋的形象。

「至於要將萬物畫得栩栩如生,請待110歲時一筆一畫地呈現!」 圖/《北齋:浮世繪...
「至於要將萬物畫得栩栩如生,請待110歲時一筆一畫地呈現!」 圖/《北齋:浮世繪傳奇》劇照

責任編輯/林齊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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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政亮

李政亮,文化評論者、政治大學傳播學院兼任助理教授。關注視角是從大眾文化如電影、動漫、文學等解讀中國、日本與台灣的歷史與社會,此前作品以中國現場出發,希望文字耕耘能隨關注視角漸次豐收。近年作品履歷:《拆哪,我在這樣的中國》(獲2011年金鼎獎)、《中國課》(獲2012年《亞洲週刊》年度好書)、《拆哪,中國的大片時代》(獲選2018年德國法蘭克福書展台灣館展書),最新作品為《從北齋到吉卜力》(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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