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為「集團自決」的屠殺 （下）沖繩讀谷村2座鐘乳石洞，生死選擇的一念之間

按：沖繩縣在2017年出版的《沖繩縣史各論篇第六卷：沖繩戰》第533頁將「集團自決／強制集團死」定義為：「地域居民以超越家庭程度的集團，深信只能走向絕路，或是無法抵抗集團意志，以『自決』為名互相殺害，或是被殺害的事件。」關於「集團自決／強制集團死」用語上的討論，可參考上集〈名為「集團自決」的屠殺 （上）沖繩座間味島的「玉碎」悲劇成觀光離島的黑暗歷史〉。

日本沖繩現場採訪、攝影／張郁婕

1885年日本和夏威夷王國簽訂移民協約，要將2萬9000多名日本移工送往夏威夷從事製糖業，正式開啟「官約移民」年代。早期招募對象主要針對廣島縣、山口縣、熊本縣和福岡縣，1893年夏威夷變成美國的1州後，還是有不少日本民眾陸續前往夏威夷工作，例如沖繩縣民就是從1899年起加入前往美國討工作的行列。來自沖繩的比嘉平治和比嘉平三，就是曾經前往夏威夷工作、晚年又回到沖繩定居的在地人。

1945年4月1日8點30分，50萬名美國大兵正式從沖繩中部的讀谷山村和北谷村登陸。當年72歲的比嘉平治和63歲的比嘉平三，兩人剛好就躲在「下向鐘乳石洞」（シムクガマ／Shimuku Gama）。比嘉平治和比嘉平三的姓名雖然只差一個字，但分屬不同屋號，應該沒有親緣關係。

「下向鐘乳石洞」裡面只有平民，因為日軍早在1945年2月就已經棄守讀谷（山）村和北谷村，所以大家只能自力救濟，有人拿著竹槍在洞口巡視，就怕「鬼畜美英」攻進洞穴濫殺無辜。美軍和平民們的第一次接觸，也確實造成3人死亡。這讓當時一起躲在鐘乳石洞的民眾更加恐慌，擔心隨時都可能被美軍殺死「全團殲滅」。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是發生在其他洞窟，一旦洞窟裡的人們開始陷入集體恐慌，隨時都有可能走向「集團自決／強制集團死」，差別只在一念之間。但比嘉平治和比嘉平三一直說服大家「美國人才不會殺人」，甚至自告奮勇走出洞穴和美軍交涉，成功解救所有人。

聽到這裡我很遲疑，整個過程真的有這麼順利嗎？畢竟像比嘉平治和比嘉平三這樣，待過美國、可以和美國人溝通的琉球／沖繩人，在戰爭當下應該是裡外不是人、不容於兩邊才是。

帶我走訪讀谷村的和平導遊知花昌太郎這才緩緩道來，當時躲藏在「下向鐘乳石洞」的人們確實不相信比嘉平治和比嘉平三。一方面這兩人是從美國（夏威夷）回來的人，二來他們要大家丟掉竹槍，所以當時洞窟裡的人其實是把他們兩個推了出去——反正現在可能所有人都要死在洞穴裡了，先派這兩人出去，如果兩人一去不復返，那就照原定計畫準備「集團自決／強制集團死」；如果這兩人真的能順利出去再回來，到時候再說。

比嘉平治和比嘉平三因為沒有帶竹槍，又很明確地和美軍說洞窟裡面只有平民，甚至讓美軍用槍抵著，帶美軍進到洞穴裡確認裡面真的沒有日軍，才獲得美軍信任。而美軍承諾不會殺害平民後，也花了不少時間才讓所有人送往俘虜營。有的人是陸續看到有更多人走出洞穴之後，又能活著回來拿東西，才願意相信走出洞穴不會被殺，而願意主動走出洞穴。

由此即可看出，當時大家對於「美軍不會殺平民」的說法真的半信半疑，而「主動走出洞穴」往往就是能否逃過「集團自決／強制集團死」的決定性因素。比嘉平治和比嘉平三是從美國回來的人，或許也是他們能跳脫「集團自決／強制集團死」念頭的關鍵。

尻切鐘乳石洞（チビチリガマ）的悲劇

和「下向鐘乳石洞」直線距離只有1公里的「尻切鐘乳石洞」（チビチリガマ／Chibichiri Gama），也在美軍登陸後也站在是否要「集團自決／強制集團死」的岔路口。

抵達「尻切鐘乳石洞」的洞口時，知花昌太朗指著洞口外的罹難者紀念碑說：「看一下這些罹難者的年紀，裡面有非常多小朋友，這個女學生是當時在洞窟裡第一個拜託媽媽把她殺掉的人。」

尻切鐘乳石洞深度僅50公尺，當時躲藏了140人，在尻切鐘乳石洞「集團自決／強制集團死」的83名死者當中，約有6成都是18歲以下孩童。

當時受到軍國主義和皇民化教育的影響，學校教導學童絕對不能被敵軍抓到，「寧可玉碎，不能瓦全」。在洞窟裡跪求母親將她殺死的這名女高中生，就是被教育荼毒的軍國少女。但女兒被軍國教育洗腦，難道媽媽就真的會聽女兒的話，親手結束孩子的性命嗎？

當時躲藏在「尻切鐘乳石洞」的140人當中，還有一名從滿州回來的從軍看護婦。她親眼見過日本軍在中國犯下的戰爭暴行，深知戰爭的可怕，認為一旦被美軍抓到，美軍對待日本百姓的方式一定和日軍對待中國平民的方式相同，甚至有過之無不及，加速扇動民眾恐慌心理。

種種因素讓這名媽媽真的照著女兒的遺願下手，「與其讓女兒被敵軍玷汙，不如靠自己的雙手結束女兒的性命」。這名少女四濺的血液讓鐘乳石洞宛如地獄，讓大家痛苦難耐，理智線斷裂。思考陷入停滯的人們開始跟著痛下毒手，有的人使用刀子、有的人注射毒液，也有人放火燒棉被「要死大家一起死」，但只要走出洞穴，就能保住一命。

1945年4月2日這一天發生在「尻切鐘乳石洞」的悲劇，最終有83人罹難，而倖存下來的人只是在窒息之前，走出洞穴而已。

知花昌太郎說：「那個時候的沖繩不是有學徒出陣嗎？中學生幾乎都會被動員，『下向鐘乳石洞』和『尻切鐘乳石洞』有一個年紀13歲的弟弟差點就會被動員，剛剛有說留在鐘乳石洞避難的幾乎都是老弱婦孺，這名少年體力最好，就被村民指派當通訊兵，負責往返『下向鐘乳石洞』和『尻切鐘乳石洞』交換情報。他的家人當時躲在『尻切鐘乳石洞』，發生『集團自決』的時候他剛好跑去『下向鐘乳石洞』所以活了下來。等到他跑回『尻切鐘乳石洞』要報告這個消息的時候，發現他的家人全部都自殺了，陷入崩潰。」

這名少年是天久昭源，也就是現在在「尻切鐘乳石洞」入口處「尻切鐘乳石洞連接世代和平之像」（チビチリガマ世代を結ぶ平和の像）的原型。天久昭源的媽媽和4個妹妹全都死在「尻切鐘乳石洞」的「集團自決／強制集團死」裡，讓他在戰後陷入酗酒、逼近發瘋的狀態，不知該如何是好，直到他開始演奏沖繩樂器三線才重拾人生。這段故事成了1983年，讀谷村的村民們決定為「尻切鐘乳石洞」立像時，同村雕塑家金城實創作時的靈感來源。

活下來的人的責任

知花昌太郎帶我到「尻切鐘乳石洞」和「下向鐘乳石洞」的這天，「下向鐘乳石洞」的洞穴裡面還能找到一些當時民眾在裡面避難時的痕跡。過程有點像歷史博物館的考古體驗，差別只在於洞穴裡涼爽的濕度不是來自冷氣。洞穴裡內部幾乎沒有光線可以透入，只能開啟手機的手電筒功能照亮光明，但行走過程中也需要非常謹慎小心，否則一個不小心就可能滑倒。

「我們小的時候都會進來洞窟裡面尋寶，我小的時候洞穴裡面還有不少東西，現在已經少非常多了。」聽到知花昌太郎這麼說，我忍不住問他，難道大家不會感到害怕嗎？他想了想後說：「可能因為這裡是活下來的洞窟吧？所以大人們也不會禁止我們進來探險。」

知花昌太郎坦言，在他的父親（知花昌一）沒有辦法繼續導覽之前，本來也沒有想要繼承和平導遊的工作。一方面是從小聽到大，有點聽到膩了，另一方面則是「尻切鐘乳石洞」的歷史實在太過沉重。

讓知花昌太郎改變想法的契機，除了發現自己作為「年輕世代」和來到沖繩修學旅行的小朋友們的年紀相仿，小朋友比較願意聽「大哥哥」說話之外，他也說：「我們是最後一批聽過阿公阿嬤講述戰爭經驗的世代，我們再不把小時候聽到的這些故事說出去，以後就沒有人和我們的孩子說了。」

知花昌太郎的擔心其來有自。在日本，關於戰爭的歷史記憶與傳承非常仰賴口述歷史，往往都是由曾經經歷過戰爭的戰爭體驗者講述自身經驗。這招在以前或許行得通，但在戰後80年的現在，勢必會面臨曾經歷過戰爭的老一輩逐漸凋零的現實。知花昌太郎認為，一旦能夠講述戰爭歷史的「活著的歷史證人」逐漸凋零，今後會讓歷史修正主義者有機可乘。

例如，自民黨籍參議員西田昌司就曾在2025年做出竄改沖繩戰史實的發言，「尻切鐘乳石洞」在2017年發生4名少年跑去破壞「集團自決／強制集團死」現場，也和「不知道這段歷史」有關。知花昌太郎就說：「以前如果出現像西田昌司這樣的發言，馬上就會有經歷過戰爭的老一輩出來反擊，就能讓這些戰後才出生的『歷史修正主義者』百口莫辯，但現在越來越少還活著的老一輩，就會讓這些人越來越敢大放厥詞。」

不論是座間味島的宮平賢，還是讀谷村的知花昌太郎，將這些發生在島上的歷史悲劇繼續傳承下去，便是活下來的人的責任——即便我們並不是實際經歷過這段歷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