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冷戰與白色恐怖之下,哭泣的鴿子:《傳奇女伶 高菊花》
相信這隻鴿子,有著堅定不移的靈魂。仍在等待著,那不幸的女孩回到身邊。——《哭泣的鴿子》(Cucurrucucu Paloma)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於1945年8月15日大日本帝國宣布無條件投降,台灣卻迎來比戰爭時期更加漫長而殘暴的災厄,長久的傷痛至今埋藏在台灣歷史與社會,受苦的聲音被迫沉默。這是台灣的悲劇,遭遇中國內戰的連累,更受美蘇冷戰陰影所壓制。當台灣進入自由社會,曾經被噤聲的受迫故事就更應該被訴說,這些故事不只是一個又一個受難者人生被毀的悲劇,也是全球各地在威權之下的苦難縮影。
2026年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的台灣競賽單元影片《傳奇女伶 高菊花》(La Paloma)說的就是這樣一個故事。
高菊花的苦難
高菊花(Paicu Yata'uyungana)是白色恐怖受難的鄒族領袖——高一生('Uongʉ'e Yata'uyungana)的長女。高一生深愛部落,努力為部落奉獻,諸如推動年輕族人接受高等教育、推廣農業新知、改善醫療環境等等;高一生也極具音樂才華,充滿文化氣息的他不僅創作諸多歌曲,也積極參與鄒族語言和文化保存活動。
這樣一位關心家鄉與族人的優秀本地領袖,自然而然地,成為接收台灣的中國國民黨政府必除之而後快的目標之一。
1945年國民黨「接收」台灣,在所謂的「台灣光復」之後,貪婪腐敗的官員、敗壞的紀律和治安、偷搶拐騙的士兵,還有對台灣資源的強取豪奪,無不是在打醒原本喜迎王師的台灣人,這不是光復,這是狗去豬來。
更大的悲劇很快降臨。當1947年二二八事件在台灣人忍無可忍之下爆發後,身為阿里山地區領袖的高一生捲入其中,與部落另一名鄒族領袖湯守仁(Yapasuyongʉ Yulunana)共同在事件中維持嘉義市區的治安。事後,高一生被捕,又獲釋放。而1949年中國國民黨輸掉了國共內戰,敗逃台灣,1950年韓戰的爆發卻又讓本該被美國徹底放棄的國民黨政府,絕境逢生成為圍堵共產陣營的關鍵前線,白色恐怖緊隨籠罩多災多難的福爾摩沙。
1952年,高一生被臺灣省保安司令部以召集「山地保安會議」為名誘捕,在一年多的軍法審訊與關押後,高一生於1954年被控「叛亂」及「貪污」罪名,判處死罪,在台北遭到槍決。在《傳奇女伶 高菊花》裡,高菊花的女兒施昭伶轉述母親的回憶說到:當時高菊花與其母高春芳被命令觀看行刑,高一生被槍決後,遺體被扔進一個池塘,不讓妻女打撈,浸泡數日後才准許高菊花與高春芳將他的遺體帶走安葬。
高菊花的命運,也隨著高一生之死而急轉直下。原本自師範學校畢業的她已經在嘉義、阿里山的學校任教,1952年她接到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的入學許可,便辭去教職,滿心歡喜地學習英文,希望赴美後研讀醫學,日後為高山奉獻。她當時的日記以日文寫成,字裡行間是喜悅期待、也有對離家的擔憂,更多的是寫著自己為族人和家鄉服務的心願。連報紙上,也報導著高菊花即將赴美學醫的光榮新聞。
父親被帶走之後,這個夢想便不再被提及。高菊花有10個弟妹(其一早夭),她一肩扛起養家的責任,取了藝名「派娜娜」,在歌廳駐唱賺錢。
《哭泣的鴿子》
派娜娜會英文,又擅長唱拉丁曲目,知名的西班牙語民謠《哭泣的鴿子》是她擅長的曲目。這首歌也是寫於1954年,由墨西哥作曲家門德斯(Tomás Méndez)創作,歌詞唱的是一個因愛殉情的男人,死後化為鴿子依舊守候愛人。曲調悠長而悲傷,歌聲中重複著「咕咕嚕咕咕」模擬鴿子哀啼,歌詠一顆碎盡的心。
唱著愛情的《哭泣的鴿子》多年來不斷被翻唱,也經常成為電影曲目。例如:西班牙名導阿莫多瓦(Pedro Almodóvar)的《悄悄告訴她》,用這首歌渲染電影中男子的癡心與孤寂——淒美得人差點忽略,他所謂的癡心只是自我感動,其行為令人毛骨悚然。又或是1997年王家衛的《春光乍洩》,宛若銀河落九天的伊瓜蘇瀑布傾瀉而下,而《哭泣的鴿子》歌聲響起,壯麗的畫面頓時顯得淒絕。
然而在高菊花的故事裡,《哭泣的鴿子》又有了另一番意味——她的歌聲高亢,聲音動人,並且能跳能舞堪稱舞台動感先驅,但這些現在都只能存在他人之口,高菊花從未錄製過唱片。與派娜娜同台過的歌手紀露霞回憶,以派娜娜的歌藝和當年受歡迎的程度,沒有錄製唱片其實並不尋常,推測可能是派娜娜從未對外人談及的政治因素。
觀眾只能在片尾,聽著垂垂老矣的高菊花,用已經蒼老的聲音引吭高歌,想像她用年輕嗓音的詮釋該多麽動人。但是,老去的高菊花,歌聲反而有了別樣的力量,她唱著的是傷痛,透過她的故事,宛如刺入人心,鮮血直流。
黑夜來了,牠開始放聲大哭,
就算喝了酒,還是無法入睡。
聽到牠的哭聲,連在天堂的人也會顫抖……
高菊花因國民黨政府而喪父,夢想隨之化為泡影,父親死後她繼續被情治單位長年監控,監控檔案裡冷血地寫著高菊花「自暴自棄」、「生活放蕩」、「酗酒」等語。在施昭伶幼時的回憶裡,母親經常喝酒,長大之後了解母親的遭遇,她才意識到那些母親喝得酩酊大醉的日子——高一生的忌日、高菊花早夭兒子的忌日,還有二二八等等。
《傳奇女伶 高菊花》紀錄片的外文片名沒有使用英文,而是西文「鴿子」(La Paloma),宛如在說高菊花就是這隻日夜飲泣,醉著哭著離去的心碎鴿子。
國際冷戰下的惡夢
可是命運,或者該說是國民黨政府,依然不肯放過高菊花。國民黨政府在國共內戰期間的1949年6月,宣布關閉北起遼河口、南至閩江口的中國領海,以此封鎖中共控制區;1950年代,敗逃的國民黨政府又將關閉的範圍擴展到全部的中國沿海,蔣介石還在太平洋公海領域截扣外國商船,並代替美國攔截蘇聯油輪。
當時屬於鐵幕之下的波蘭與中共關係友好,為了幫助中共突破蔣介石的海上封鎖,雙方合資創辦了中波輪船股份公司(Chinese-Polish Joint Stock Shipping Company)。該公司旗下多艘船隻在數年內接連被國民黨政府劫持,抓到船上的船員──尤其是抓到共產黨員──之後,國民黨政府便想要遊說他們「投奔自由世界」,向己投誠。
這時高菊花又成為了犧牲品——都說中共慣會為外國政要準備「甜點」以便日後操控,國民黨政府的思維如出一徹。高菊花回憶,當時船上有一位共產黨頭子,政府和美軍想以女色誘惑他,他誰也不選,卻指著正在唱歌的高菊花說:「我要這個女人。」
知名波蘭文學譯者林蔚昀在翻閱波蘭歷史文獻時,找到符合高菊花說法的紀錄。這名波蘭共產黨員是郵輪高德瓦號(Gottwald)上的黨書記比那魯克(Bednaruk)。在台灣國防部也有一份〈高德瓦油輪處理案〉文件,寫著政府如何利用船員喜好各自擊破心防,並提及比那魯克原本堅決返國,卻在與歌女派娜娜「相戀」之後開始動搖。
明明高菊花是單方面被迫,卻被記錄成「相戀」,就如她被國民黨政府毀了未來,卻被監控報告記錄為「自暴自棄」。紀錄片中,高菊花還回憶了另一次「任務」,國民黨政府宴請南韓軍方高層,高菊花又被南韓參謀總長選中,政府逼迫她「陪他睡覺」。
情治單位的監控報告寫著高菊花「生活放蕩」、「無貞操觀念」,實際上高菊花在影片中訴說著,那個時代的貞操觀念很重,但心裡再痛苦也必須答應,因為國民黨政府用「沒收全家財產」為由要脅。一心要代替父親照顧弟妹的高菊花只能服從,並且她知道自己一直被監控,既是因她是高一生的女兒,也是因為國民黨政府還找到了她其他的「罪證」——就讀台中師範學校時,她曾在學校與同學接觸過二七部隊的活動。
所以,高菊花說,她知道政府隨時可以槍斃她,而她想要活下去。
在田間、在山中,我的魂魄時時刻刻陪伴著
年老之後的高菊花終於回到了思念的阿里山達邦部落,與弟弟妹妹們生活在一起,並長眠此處,終於能夠回到父親身邊。在紀錄片裡,高菊花說,老了之後自己恨過父親,恨自己是高一生的女兒,才有這苦難一生。
原本,可以有父親守護,可以去完成自己的夢想,而不是活在恐懼裡,該是每個人都應該擁有的自由,但是包括高菊花在內的無數台灣人、還有更多曾經活在威權之下的世人,卻被生生奪去這樣的基本人權。人類對抗威權的過程,是記憶與遺忘的鬥爭,當受難者老去、死去,留下的故事更不應被遺忘,更應該繼續被訴說下去。
高一生留給妻子的遺書,寫著:「在田間、在山中,我的魂魄時時刻刻陪伴著。」也許高一生也像是另一隻哭泣的鴿子,他的靈魂也在家鄉,等待著受盡磨難的女兒終能歸於平靜。
責任編輯/張郁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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