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為「集團自決」的屠殺 （上）沖繩座間味島的「玉碎」悲劇成觀光離島的黑暗歷史

日本沖繩現場採訪、攝影／張郁婕

被譽為「潛水聖地」的慶良間群（諸）島隸屬沖繩縣，是日本35座國家公園中的其中1座，有著清澈的藍海、白色砂灘和珊瑚礁群，而且距離沖繩本島最熱鬧的那霸僅40公里，從泊港出發的話，船程只要1個小時左右就能抵達，單日就能來回，所以是不少觀光客在沖繩跳島旅遊的選擇。

但在美麗度假小島的背後，慶良間群島距離沖繩本島不遠，再加上天然的地形因素，就算天候不佳，船隻也能在島嶼之間的海峽避難，也讓這裡成為1945年沖繩戰役的前哨戰——美軍只要能拿下慶良間群島，就能直接攻進沖繩本島。

慶良間諸島的沖繩戰

1945年3月23日，美軍朝慶良間諸島發動大規模空襲後，接連在3月26日和3月27日登陸慶良間群島的座間味島和渡嘉敷島。這兩座島嶼正是慶良間群島中，面積最大、人口也較多的島嶼。

雖然日軍早有預期慶良間群島將是美軍攻進沖繩本島前的前哨戰，但日軍並沒有提前撤離慶良間群島上的平民。所以當美軍接連登陸慶良間群島時，不只駐守當地的日軍死傷慘重，也有不少島上居民隕落。

銘刻在座間味村（島）平和之塔上的罹難者姓名，就包括376名日本軍、177名軍屬，以及647名島民。島民的死傷人數明顯較軍人、軍眷還要多。

名為「集團自決」的大屠殺

現年67歲的宮平賢從小在座間味島長大，長大後離開島上在外晃了一圈，現在又回到這座島嶼，擔任座間味島的和平導遊。平時他在島上經營民宿，如果有學生團體來到島上校外教學，他就會化身學生們的和平導遊，介紹座間味島的戰爭歷史。所以這次特別麻煩他，帶我走訪座間味島上的戰爭遺跡。

抵達座間味島銘刻1,200名罹難者姓名的平和之塔後，宮平賢往左側一站，指著一旁的石碑，開始介紹起銘刻在石碑上的罹難者姓名排序方式。「石碑是按照罹難者的出身地排序，同一戶人家的名字會排在一起」，話才剛說完，宮平先生接著往後退了一步，指著石碑上的「宮平」說：「我們家是在這邊，這是我們家阿嬤（應為曾祖母），從這邊開始往下，這是我阿公、這是我的阿嬤，往下的話是我伯父，我們家的話應該是到這邊，所以有6個人。」

宮平賢出生於戰後的1959年，這6人都是他未曾謀面的親戚，卻是島上揮之不去的歷史——只要是1945年以前就在島上的老居民，大家身邊一定有親友在那幾天罹難。

在座間味島上，像宮平家這樣一口氣失去多名親人的老住戶不在少數，因為座間味島在美軍登陸時發生「集團自決」（日文：集団自決）——民眾擔心遭美軍俘虜後，會遭到美軍殘忍對待而陷入集體恐慌，因此決定在被美軍抓到之前集體「自我了斷」。

近年在日本有不少關於「集團自決」一詞的討論，因為「集團自決」並非真的「自殺」——很多都是當時各家的一家之主親手殺害更弱小的家人之後，再選擇自我了結。所以現在也有一派主張應該要將「集團自決」正名為「強制集團死」（日文：強制集団死）。

然而，不論是「集團自決」或是「強制集團死」，似乎都無法精確指出日本到底出了什麼事：為什麼沖繩會有這麼多地方都出現「集團自決」？為什麼這些平民會選擇集體「自殺」？又是誰下令、誰決定要「集體自殺」的？

有些地方的「集團自決／強制集團死」採用手法是軍方提供的手榴彈，但更多案例難以直接認定是遭到軍方明示或暗示須「集體自殺」，而難以再往上追究加害責任。或許，不分青紅皂白的屠殺，更接近「集團自決」的實際狀況，但像宮平賢這樣明確將「集團自決」定義成屠殺的，實屬罕見。

與「不自然」傷痕的倖存者共存的日常

宮平賢語氣平靜地說：「我小的時候還能看到頸部受傷，總是用手帕遮住喉嚨的老婦人。」這指的是「集團自決／強制集團死」時下手不夠重，割喉失敗、九死一生的倖存者。

宮平賢沒有把話講白，但這就是島上的人用來描述這段歷史的方式。有些人割喉失敗，但卻傷了聲帶，就算倖存下來，餘生永遠無法講話。而這些倖存下來的人當中，有的還是親手殺了家中的老弱婦孺之後，卻對自己下不了手的人。

在宮平賢的印象裡，小時候島上就能見到這些留下「不自然」傷痕的長輩，但這些傷痕是島上的禁忌話題——像他一樣戰後才出生的小孩子不敢過問，學校不會教，大人之間也不會在孩子面前談論，因為「一看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根據《座間味村史》的記載，宮平賢的祖母是座間味村的國防婦人會會長。戰爭期間，島上男丁幾乎被徵召上前線的情況下，國防婦人會就是協助維持島上運作的重要組織，和行政部門和軍方之間的互動友好。宮平賢的祖父母最終也和村長等幹部、村公所職員及其家人一起行動「集體死亡」，或許就能看出當時國防婦人會和行政部門間的往來有多密切。這也讓「集團自決」強制性與責任歸屬，更難釐清。

不論是座間味島的「集團自決」，或是戰後這些倖存者們繼續留在島上和大家一起生活，這些都是座間味島歷史的一部分。「島上很多居民都是罹難者的遺族，也有人是親手殺了家人卻自己倖存下來的人，背負這些事實的人就在大家身邊，任誰都很難啟齒。」宮平賢如此說。

而在海的另一端，也能聽見類似的故事。沖繩各地在戰爭初期集體「玉碎」的事發地點，除了慶良間群島（座間味島117人、慶留間島53人、渡嘉敷島330人）外，沖繩本島（讀谷村121人、恩納村11人、沖繩市美里村33人、うるま市具志川13人、八重瀨町玉城7人、系滿市80人）和伊江島／村（150人）都有相關事例，顯示發生在座間味島的「集團自決／強制集團死」絕對不是單一個案。

沖繩本島視角下的慶良間群島

現年38歲的知花昌太郎是沖繩少數子承父業的和平導遊，他出生長大的讀谷村，就是慶良間群島淪陷後，美軍登陸沖繩本島的第一站。我和知花昌太郎約在讀谷村的一處公車站，接著他便載我到讀谷村最南邊、與嘉手納町隔河相望的渡具知公園。

我聽老一輩的說，（美軍進攻慶良間群島的時候）他們從海岸這裡就能看到慶良間群島的方向黑壓壓一片，所以當時的人一看就知道日本完蛋了，美軍馬上就會攻進來（沖繩本島）。

—— 沖繩和平導遊　知花昌太郎

沖繩的比謝川出海口是美軍登陸沖繩本島搶灘地點。比謝川以北是讀谷山村（即現今的讀谷村），比謝川以南是北谷村（現今的北谷町和嘉手納町），現在在比謝川的南北兩側，都有美軍登陸地點的紀念碑。

讀谷村渡具知海灘旁有一個小高地，天氣好的時候往西南方向看，就能看到海平面遠方隱約有高低起伏的陰影，那就是慶良間群島的山稜線。

知花昌太郎說，當時村裡的人從海灘旁的高點就能看到慶良間群島黑壓壓一片，驚覺大事不妙，擔心美軍即將攻進日本本島，便立刻躲進沖繩人稱為「Gama」（ガマ）的天然洞穴裡。所以早在美軍攻進本島之前，村民們就已經躲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洞穴裡近一週。

在漆黑、擁擠又濕熱難耐的洞穴裡長時間躲藏的經驗，也影響到島民們在美軍上岸後，能夠冷靜和美軍對峙、談判的餘裕——「集團自決／強制集團死」的發生與否，往往取決於這一念之間。

讀谷村的避難指示

讀谷村的居民會如此擔心並非沒有原因。大日本帝國陸軍在沖繩本島的讀谷山村和北谷村各有一座軍用機場，讀谷村的北機場（北飛行場，又名讀谷飛行場）和日後變成駐日美軍嘉手納機場的中機場（中飛行場，又稱屋良飛行場）都是日本陸軍在1943年動員當地居民和學徒興建而成。光是北機場興建案，包括中學生在內全盛時期共有7000名工人，讀谷山村動員3000名村民，更有65戶因為機場興建遭到強制迫遷。

1944年10月10日的十・十空襲讓沖繩平民和日軍都知道，軍用機場的存在日後會讓這裡成為美軍登陸時的攻擊目標。所以沖繩讀谷村和嘉手納町不同於慶良間群島，日軍不只在事前就有規劃平民避難路線，還提前在美軍攻進慶良間群島前的1945年2月便下令中、南部地區的居民往北避難。

按照當時的規劃，北谷村的居民要往北逃到羽地村（現今的名護市），讀谷村的村民則要逃到更北邊的國頭村。以現今的交通路況來說，從嘉手納開到名護市的羽地，走高速公路車程就要將近1個小時，更何況是80年的路況，而且還必須攜家帶眷、徒步避難。也因此，即便日本當局有在美軍登陸之前下達平民避難指示，但無法立刻撤離所有平民。

以北谷村為例，負責駐守沖繩的陸軍第32軍在美軍登陸前的1945年2月便決定棄守北機場和中機場，將兵力往南調動到浦添和知念半島。沖繩縣政府也在2月份正式啟動「十萬人北部疏開計畫」疎開（又稱「やんばる疎開」）計畫，要將本島中南部的平民疏散到沖繩北部慣稱山原（やんばる）的地方，但疏散的速度根本趕不及戰況發展。

當時這些中部市町村認為，為了讓避難過程能「圓滑」進行，所以首波先讓公務員和區長先到北部安頓，再讓其他百姓跟上。但距離美軍4月1日登陸沖繩本島所剩時間不多，10萬人疏散計畫只有3萬人順利抵達表定的北部疏散地點，逃到一半平民只能自力救濟躲藏在北部山區，至於家有老弱婦孺的平民則大多選擇就近避難，而沖繩各地的天然洞穴，就成了當地居民最佳的避難地點。

下向鐘乳石洞（シムクガマ）的奇蹟

讀谷村的波平有兩座鐘乳石洞，分別是「下向鐘乳石洞」（シムクガマ／Shimuku Gama）和「尻切鐘乳石洞」（チビチリガマ／Chibichiri Gama）。早在50萬名美國大兵在1945年4月1日8點30分從沖繩中部的讀谷山村和北谷村登陸之前，這兩座鐘乳石洞就是當地居民躲避空襲的地點。

兩座鐘乳石洞的直線距離僅1公里，卻有天壤之別的命運——躲藏在「下向鐘乳石洞」的1000多人幾乎全數生還，只有3人死於炮火下；「尻切鐘乳石洞」則發生「集團自決／強制集團死」，約140名躲藏在「尻切鐘乳石洞」的村民共83人死在洞穴裡，當中6成都是18歲以下孩童。

兩座鐘乳石洞會有如此決定性的差異，「關鍵就是有兩個從美國回來的人，」知花昌太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