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視《戰火下的毛孩》:烏俄戰爭裡人與動物的患難與共

電影《戰火下的毛孩》記錄了在烏俄戰火之下,仍不忘照顧毛小孩的人們的身影。 圖/天馬行空

編按:電影《戰火下的毛孩》在台上映前夕,導演山田茜(山田あやね)接受《轉角國際》視訊採訪,分享烏俄戰爭開打之後3度前往烏克蘭拍攝紀錄片的心路歷程。

採訪/張郁婕

2022年2月24日,普丁宣布發動「特別軍事行動」,隨後派兵入侵烏克蘭,這場逼近4年仍看不見盡頭的烏俄戰爭正式開打。烏克蘭也立刻進入戒嚴,限制18歲到60歲的男性出境。不在烏克蘭徵兵範圍內的老弱婦孺,只能透過陸路從西側邊境逃往歐洲自由世界。於是在開戰初期,能在烏克蘭邊境和鄰國看到大批烏克蘭難民尋求庇護,也有不少國際援助團體在邊境駐點,在第一時間提供烏克蘭難民各式需要的協助。

電影《戰火下的毛孩》導演山田茜(山田あやね)在烏俄戰爭開打後不到2個月的時間,前往波蘭和烏克蘭邊境城市,看到大排長龍的難民們排隊等待邊境安檢,希望能順利離開戰火下的烏克蘭。排隊出境的人龍除了大、小朋友之外,也包括跟著主人一起離開、或是被志工救援出來的毛小孩。

《戰火下的毛孩》電影導演山田茜在波蘭一處由半人馬座財團營運,在烏俄戰爭開戰初期臨時接應、照顧來自烏克蘭動物的收容中心。 圖/天馬行空

《戰火下的毛孩》電影導演山田茜接受《轉角國際》視訊專訪。 圖/轉角國際

與此同時,烏克蘭境內的戰況依舊緊張。俄羅斯原本計畫在3天內攻進烏克蘭首都基輔,但遭到烏軍頑強抵抗,未能實現。

俄羅斯在第一時間入侵烏克蘭的戰略大致可以分成3條戰線:其一是從烏克蘭北方的白羅斯,從車諾比沿著聶伯河岸南下,直接殺進基輔。第二條東部戰線,是從烏克蘭東部和俄羅斯接壤的邊境向內推進;第三條南部戰線則從黑海、克里米亞由南邊北上,南部大城奧德薩、赫爾松再到札波羅熱,都屬於南部戰線的範疇。

2022年2月,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初期兵分三路進攻。 圖/Vector Flag of Ukraine,轉角國際製

烏克蘭主要城市與基輔近郊位置圖。 圖/轉角國際製

但是到了2022年下半年,外界在談烏俄戰爭的戰況時幾乎只剩東部戰線或南部戰線,或者兩者已經可以合而為一,不會特別區分是哪一個戰線。理由無他,俄羅斯從北方快速攻進基輔市中心的策略幾乎可說是徹底失敗。南部戰線和東部戰線也在2022年5月馬立波(Mariupol)淪陷後連成一線。

2022年10月,俄軍完全撤出北方戰線,隨後南部大城赫爾松也被烏軍奪回、獲得解放。然而,俄軍雖然從未實質控制住基輔市中心,但基輔近郊、基輔州的伊爾平(Irpin)、布查(Bucha)和博羅江卡(Borodyanka)等地遭俄軍佔領超過1個月。備受國際矚目的布查慘案(又稱布查大屠殺),就是發生在俄軍佔領基輔近郊的時候。但除了布查之外,其他遭到俄軍佔領的城鎮,處境也和布查相差不遠。

當時烏克蘭能守住基輔的其中一個關鍵是,烏軍在開戰第二天(2022年2月25日)便炸毀了從伊爾平到基輔市中心的「生命之路」羅曼尼夫斯基橋(Романівський міст)。炸毀橋梁能防止俄軍入侵,但也成了平民逃難路線上的一大阻礙,等於是將基輔市區居民的安危建立在近郊村莊平民的犧牲之上。

2022年3月5日在基輔郊外,通往基輔市區的橋被炸毀,民眾只能躲在受損的橋下試圖渡過伊爾平河。 圖/美聯社

2022年3月8日在基輔郊外的伊爾平,民眾一個接著一個小心翼翼地渡河。當時這座通往基輔市區的橋梁被炸毀,車輛無法通行,也影響到平民避難。 圖/美聯社

2025年2月24日,在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的3周年這天,一名男子站在基輔郊外的伊爾平,眺望這座在戰爭初期被炸毀的羅曼尼夫斯基橋。現在這座橋已經恢復通行,但現場也有相關紀念碑,紀念開戰初期的這段歷史。 圖/路透社

博羅江卡的悲劇

博羅江卡(Borodyanka)一家公營動物收容所(КП "КМЛВМ" Притулок для тварин),也是在這個背景下遭到棄置——俄軍佔領博羅江卡後,在通往收容所的道路上設置檢查哨,導致收容所的員工無法進到收容所內照顧這些狗狗們。

雪上加霜的是,收容所的員工在通往收容所的道路被封鎖前,還把這些狗栓了起來,導致這485條狗在沒水、沒食物又不能移動的情況下受困超過1個月。等到俄軍撤離博羅江卡、博羅江卡終於獲得解放後,大多數狗狗早已餓死或渴死,只有150隻倖存下來。

《戰火下的毛孩》導演山田茜便將這起事件稱為「博羅江卡的悲劇」,這也是她在2023年再度啟程前往烏克蘭的原因。

一年之後重返烏克蘭

時隔一年,山田茜等人再度從波蘭邊境入境烏克蘭。一年前(2022)邊境湧入大批難民,各式救援單位進駐的景象早已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看似恢復過往的閒暇景象,卻又無可避免地受到戰火影響,壟罩在不安的緊張氛圍之中。烏俄戰爭開打一年後,烏克蘭—波蘭邊境的微妙轉變,全都收錄在電影《戰火下的毛孩》的鏡頭下。

2022年3月,希望能逃離戰火的烏克蘭難民湧入波蘭東南部小鎮米迪卡(Medyka)的邊境檢哨站。 圖/美聯社

2022年2月25日在波蘭東南部小鎮米迪卡(Medyka)的邊境檢哨站,可以看到剛通過審查的難民們有些人帶著毛小孩一起遠離戰火。 圖/美聯社

山田茜接受《轉角國際》專訪時說:「我在2022年4月第一次去的時候,戰爭開打才過1個月半,有很多來自世界各地的資源進入烏克蘭,也有很多聲援烏克蘭的人來到(邊境)這裡,避難中心資源也很充足;而且那時才過不到一個月半,當時烏克蘭人還覺得很有機會獲勝,可以快速解決這場戰爭,所以就算很艱苦,大家還是志氣高昂地說要奮鬥下去。但是隔年2023年再去的時候,幾乎看不到這些來自海外的支援,戰爭持續1年以上,外界的關心程度變得很少,同時烏克蘭人也開始對戰爭感到疲乏,覺得事情不會這麼簡單解決,而開始有些憂鬱。」

解開「博羅江卡的悲劇」是山田茜第二次前往烏克蘭的主要目的。山田茜在基輔找到了悲劇發生後,第一批進到博羅江卡公營動物收容所、成功救出動物的烏克蘭動保團體Хвостата BANDA(Khvostata Banda)的歐蓮娜(КОЛЕСНИКОВА ОЛЕНА)和安娜塔西亞(ОНІЛОВА АНАСТАСІЯ),也訪問到博羅江卡這家公營動物收容所的所長娜塔莉亞馬祖爾。

烏克蘭動保團體Хвостата BANDA的歐蓮娜(КОЛЕСНИКОВА ОЛЕНА,左)和安娜塔西亞(ОНІЛОВА АНАСТАСІЯ,右)。 圖/天馬行空

志工們覺得,在斷橋的狀態下,他們去不了現場,而收容所的員工們就住在收容所附近,沒有道理把這些動物栓在收容所裡面讓牠們活活餓死或渴死。所長娜塔莉亞馬祖爾則語帶保留地說「當時博羅江卡的狀況只有留在當地的人知道」,暗示當時博羅江卡在俄軍的佔領下,大家只能先求自保,並強調當時曾有員工到收容所附近想給動物們一點食物吃,但還沒進到收容所就被俄軍發現,只能先撤退。兩邊的說法沒有誰對誰錯,只是立場與思考角度明顯不同。

山田茜告訴《轉角國際》:「其實我也不是不懂所長的說法,但我覺得我沒有資格批評。畢竟當時遭到俄軍佔領,真的發生了很多侵略行為,(收容所的員工)因為害怕而不敢前往(收容所)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雖然我也能理解志工們的想法,有將近500隻狗被留在那裡而認為應該要去(收容所拯救動物)。但這真的在搏命,我覺得我不能和這些志工們站在同一個位置上批評所長。」

人去樓空的動物收容所。 圖/天馬行空

階梯上一個個空碗,象徵一隻隻在收容所內被餓死或渴死的狗,希望能喚起大眾注意戰爭初期發生在博羅江卡的悲劇。 圖/天馬行空

導演接著強調:「只是我覺得烏克蘭很厲害的一點是,這名所長最後真的遭到處分(被收容所解雇)。這表示即便在戰爭下,也不能用『無可奈何』含糊帶過,依舊要負起該負的責任;而且這些志工們即便在戰爭下,依舊發起示威抗議集會,也就是說不能『因為發生戰爭』而放棄所有事情,該導正的事情就該導回正軌,我覺得他們這種冷靜的態度很了不起。」

前往赫爾松解救受困小動物

山田茜第二趟烏克蘭之旅,並沒有在解開「博羅江卡的悲劇」後就畫下終止符,而是跟著另一名Хвостата BANDA的成員前往赫爾松,拯救被遺忘的動物們。同時他們也帶了不少狗糧,要送給留在當地生活的居民和他們的毛小孩們。

帶領山田茜一行人到赫爾松拯救毛小孩的Хвостата BANDA成員。 圖/天馬行空

承前,烏克蘭南部大城赫爾松雖然在開戰後不久遭俄軍佔領,但烏軍順利在2022年11月解放(光復)赫爾松,俄軍撤退到聶伯河左岸。赫爾松因而成了烏軍在烏俄戰爭下,不只能守、也能反守為攻「收復失土」的重要代表。

雖然戰爭仍在進行,烏軍與俄軍以河為界、持續對峙,但對於居住在赫爾松的人們來說,生活已經能稍微喘息。然而,好不容易獲得解放/光復的赫爾松,卻在2023年6月迎來另一場災難——卡科夫卡大壩(Kakhovka Dam)崩塌,洪水氾濫成災。

卡科夫卡大壩潰壩後,烏、俄雙方立刻互控對方炸毀大壩,讓案情撲朔迷離。雖然目前顯示,卡科夫卡大壩潰壩更可能是俄軍所為,但在洪水來臨當下,災害已經發生,在追究責任之前,拯救受困災民(及動物們)更加迫切。

2023年7月5日,赫爾松的卡科夫卡大壩潰壩後,水壩的水位急速下降,導致河岸出現乾涸,也能看到壩體毀損的景象。 圖/路透社

2023年6月,赫爾松的卡科夫卡大壩潰壩後,下游的赫爾松市變成汪洋一片,還遭到工業潤滑油汙染,釀成環境浩劫。 圖/美聯社

2023年6月在赫爾松,卡科夫卡大壩潰壩後水淹民宅,一名婦女緊抱著寵物們,危機當前仍不忘自己的毛小孩們。 圖/美聯社

2023年6月12日在赫爾松,卡科夫卡大壩潰壩後,一隻小狗躲在公車裡躲避水災。 圖/路透社

導演第二次前往烏克蘭正好是2023年6月,也就是卡科夫卡大壩潰壩後不久。《戰火下的毛孩》忠實呈現了當時導演一行人聽到Хвостата BANDA的成員要從基輔開7個多小時的車程到赫爾松後,是否要跟著前往的討論。

「畢竟這真的攸關生命,不能強求(攝影師和口譯)一起來,如果他們當時拒絕的話,我打算一個人去。」山田茜坦言,赫爾松畢竟是之前沒有去過的地方,也不知道現場狀況如何,當然會感到害怕,但因為是跟著烏克蘭人一起去現場,作為紀錄片導演當然會想去。另一方面,雖然攝影師和口譯也願意一起進到赫爾松看看,但導演也說,這段旅途她其實很怕萬一出了什麼事,她必須負起全責,整趟加碼行程都戰戰兢兢的。

Хвостата BANDA的夥伴們在赫爾松的空屋裡成功救出被遺忘在屋內的小狗。 圖/天馬行空

「因為是戰爭所以沒辦法」?

「電影在日本上映之後,很多人都說不知道發生戰爭的時候,還有人會跑去拯救動物而覺得很感動。」山田茜告訴《轉角國際》,最令日本觀眾印象深刻的是「打破鎖鏈」(Breaking the Chains)的Tom。Tom是英國退役軍人,曾參與伊拉克和阿富汗戰爭,烏俄戰爭開打之後他便運用自己在戰場上習得的技能,在烏俄前線拯救受困戰地的小動物。在以哈衝突爆發之後,「打破鎖鏈」也是第一個進到加薩拯救小動物的國際救援團體。

山田茜說:「因為是戰爭所以沒辦法,我覺得這種想法是最糟的。因為是戰爭,所以貓狗死掉了也沒關係;因為是戰爭,所以把生病的人放著不管也沒關係,一旦開始接受『因為是戰爭所以沒關係』的說法,事情就會變得越來越糟。」山田茜認為,即便是在戰爭的情況下,如果「因為是戰爭所以沒關係」,讓原本應該守住的底線不斷往上升高,最後就會變成「戰爭下怎樣都可以」而失去作為人應該守住的底線。

2024年7月,《戰火下的導演》山田茜(畫面左側)站在基輔兒童醫院奧馬迪特(Okhmatdyt)前。這座醫院當時遭到飛彈擊中,現場仍是斷垣殘壁的景象。奧馬迪特兒童醫院是烏克蘭最大的兒童醫院,2024年7月8日遭到俄軍飛彈擊中後,造成至少42名平民死亡(包括5名兒童),另有至少190人受傷。 圖/天馬行空

「『就算是在戰爭下,也不犧牲小小生命』只要有這樣的覺悟,就能更廣泛地傳達『反戰』訴諸世界和平,我是如此相信的。」或許導演在《戰火下的毛孩》日本募資網頁上留下的這句話,最能反映導演想要透過電影傳達的訊息。

在專訪最後,《轉角國際》問山田茜有沒有想要留給台灣觀眾的話,導演回說:「我覺得台灣真的是對動物很友善的國家,在烏克蘭,就算有動物因為戰爭的關係而犧牲,也有一群人在拯救這些生命。希望台灣的觀眾也能知道這一點,抱持著一樣的想法,然後一起思考可以怎麼做才能避免(戰爭)這種事情發生。」

烏克蘭傷兵在「打破鎖鏈」於中部文尼察(Vinnytsia)的據點,接受動物治療。 圖/天馬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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