駐韓記者手記:從採訪現場面對梨泰院慘案「活下來的我們」
編按:本文為駐韓記者楊虔豪為《活下來的我們:梨泰院踩踏事故後的319天,創傷告白與療癒之路》(木馬文化,2025年)撰寫的專文分享。
我定居首爾第13年了。我還記得,人生首次踏上梨泰院時,直覺告訴我,這不是我喜歡的地方——這裡充斥著英文與其他外文招牌,街上有大量外國人,洋腔洋味的,完全沒有「韓風」。
隨著在首爾的日子越來越久,有時連我自己都受夠跟韓國人互動,時常出現許多不愉快,也受夠了單調的韓食。因而偶爾會自己一人前來梨泰院流連、在古董街閒逛、尋找外國餐廳,在梨泰院不用買機票就能享受異國風情,相當划算。
開始在韓國跑新聞後,我認識了許多西方同業,他們因為通常不會韓語,為求生活便利,通常選擇落腳在梨泰院旁的解放村與經理團路,並時常邀我過去吃飯聊天。
於是,我更頻繁地踏上這個首爾的「異鄉」。梨泰院從一開始被我嗤之以鼻,到後來成為讓我暫時抽離韓國的避風處。
2022年10月29日那天晚上,《華盛頓郵報》記者凱莉.卡索利斯(Kelly Kasulis Cho)邀我和幾位駐韓記者,一起到她家開聚餐慶祝。當時疫情逐漸解封,我們很多人都想好好齊聚,紓解身心——受夠了2年多社交隔離措施的南韓民眾與外國旅客,亦是如此——我們決定要趁萬聖節這個時機,好好狂歡一番。
晚間7點半,我從明洞搭計程車前往解放村的路上,從步行道就能看到梨泰院那條巷弄裡的人潮。到達凱莉家後,我們聊著天、吃著沙拉等輕食,享受著解封後的愉悅。中途,我跟西班牙《艾菲通訊社》記者安德烈.布朗(Andres Sanchez Braun)一起步行至經理團路,去拿訂好的披薩回凱莉家吃。
回去凱莉家的路上,我發現附近人潮變得更多了。由於首爾地下鐵週末只運行至晚上11點20分左右,我意識到若太晚回家,不僅搭不上末班列車,就連公車也會塞爆。於是,在凱莉家吃完披薩後,我選擇在11點左右回家。
我離開凱莉家後,從解放村步行至地鐵綠莎坪站。距離我離開凱莉家才過沒幾分鐘,凱莉突然在記者群組上傳訊息問我:「虔豪,你在哪?現在還好嗎?」
「我在往綠莎坪站的路上,怎麼了?」我說。
凱莉回覆道:「小心!梨泰院似乎出現事故,有人死掉;你回家時別經過那裡,若需要的話,就回來吧!」
凱莉是從推特上看到有人發文,所以趕緊詢問我。但聽她這樣問,同樣作為記者的我,也想了解究竟發生什麼事。這時已是晚上11點10分,距離慘案發生已經過了快1小時,但當我拿起手機,在南韓入口網站的新聞頁面,打上關鍵字搜尋「梨泰院」、「死亡」時,南韓數百家媒體卻沒有任何一家報導。
我心想,那可能是有人喝醉酒鬧事,而發生的零星事故吧?也就不疑有他。我從綠莎坪站搭到地鐵三角地站,就是尹錫悅上任後搬遷到龍山總統府旁的那一站,準備換線。但當時地鐵已經結束運行了,所以我只好走出站外,轉搭公車。
這時,安德烈韓國女友的弟弟,剛好開車經過梨泰院站旁,傳來了只有短短4秒、卻怵目驚心的影片。他用手機拍到,消防人員們正對倒臥在大街上的人們——其中一位為水手服裝扮——實施心肺復甦術。儘管因為是手機直立鏡頭,視野並不廣,卻都還能看到有倒臥的人,而且面孔都已慘白。
意識到情況不妙,我立刻發了第一則華文的即時新聞:
「今天是南韓新冠疫情解封後的第1個萬聖節週末夜,首爾市梨泰院一帶,湧入約10萬民眾。在剛才深夜10點過後,發生大規模踩踏事故,目前數十人心肺功能停止。剛才有民眾傳來現場影片,大街上可見警消人員對倒臥民眾實施CPR。請各位避免前往梨泰院大路。而地鐵梨泰院站、綠莎坪站仍有大批人潮,請務必注意安全。」
大概數秒後,韓聯社也推播速報:「梨泰院發生事故,約50人心肺功能停止」。
凱莉、安德烈還有其他在凱莉屋裡的同業,看到消息都立刻奔往現場採訪。而我,雖然當時距離事發現場只有數百公尺,但因手機電量只剩35%,根本無法作業,因此決定搭車回家。恰巧在公車上採訪到警察與兩位目擊者,回家熬夜完成報導。
我一開始還納悶,為何慘案發生1小時,都沒有媒體報導?後來才得知,當時人潮多到梨泰院與周遭地區的通信全部癱瘓,導致訊息傳送出現延遲。許多人在現場,電話根本打不出去,現場拍到的影音內容,傳輸也受阻。
慘案過後,當大家開始檢討,為何警方人力明明充足,卻將人力耗費在示威集會控管秩序,未調配至梨泰院管控人流時,政府卻以「保護個資」為由,拒絕讓罹難者家屬們得知彼此的聯絡方式,導致罹難者家屬之間最初無法有效相互串連,共同要求政府提出支援與究責。
當保守派執政黨積極擁護尹錫悅總統的同時,執政黨對罹難者家屬不聞不問,甚至阻撓真相調查。網路上又開始出現許多中傷言論,指責受害者「明知人多為何還要過去?」、又或是散布「家屬被特定政治勢力操弄」等二度、三度的傷害與毀謗言論。
諷刺的是,這番場景在韓國,早在2014年世越號船難發生時就曾發生過。顯然,韓國社會並沒有記取教訓,及好好管理交通安全的重要性,政府也沒有學會該如何撫平與保護罹難者家屬。
事發後凱莉告訴我,當時許多趕往現場的同業們,包括她在內,就算沒看到遺體,對當時目擊的場景都大受衝擊;特別是在遺失物中心時,看到罹難者遺留下來的各種物品一一陳列在地上,家屬一個個尋找、確認是不是自己親人留下的東西,讓她幾近崩潰。
凱莉和我認識的許多同業,最後都得尋求諮商心理師的協助。但實際上,許多生還者、救援者與目擊者,並未獲得這樣子的協助。
就我採訪的經歷可知,很多倖存者或目擊者們在慘案發生後,回到家選擇封閉自己。他們不僅為自己的生還、或沒有多救一個人,感到罪惡,同時也知道南韓社會從一開始的哀悼,轉為部分人士以有色眼光來看待他們,因而更不敢讓自己曝光。
慘案當下,我沒能立刻趕往怵目驚心的現場,但當天凌晨透過自己的力量採訪,發現了警方的安全管控出現重大疏失。在那之後,我有好長一段時間,不斷周旋採訪罹難者家屬;當外媒對梨泰院慘案的關心逐漸變淡後,我依然聚焦在家屬抗爭、真相調查與司法審判等慘案後續問題的報導,時間長達兩年。
但我對於自己當時沒趕赴現場一直耿耿於懷,對凱莉、對安德烈、對罹難者感到抱歉。有一回,我向凱莉說道:「有時我很懊悔,當時我走出你家門、不久你們也得知慘案而出門後,我沒立刻趕往現場跟你們會合。」
「不,虔豪,你不該這麼想,我甚至覺得,你根本不該去那的;那其實不是人可承受得起的,連去過的我都覺得如此……」她回應道。
由梨泰院慘案生還者金初瓏撰寫的《活下來的我們》,就是回顧她經歷與目擊慘案的過程,還有紀錄在事發之後,朝她排山倒海而來的各種創傷,她是如何應對的。這當中,「自責」與「罪惡感」牽動了她的情緒,甚至和她在青少年時期的慘痛經歷相連結,形成恐怖的心理夢魘。
金初瓏歷經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與憂鬱症兩個階段。儘管她在慘案後,很快就尋求心理諮詢及治療,但最痛苦的是,她可能這一秒覺得已撐過暴風雨,下一秒卻又陷入另一個情緒漩渦而無法自拔。這樣子的情況,反反覆覆出現。
諷刺的是,也因處於這樣痛苦的漩渦中,她解構出我們都沒有看出慘案反映的韓國實態——這個國家在政治、經濟與社會取得世上罕見的高速成長,「競爭」成為主流價值,但年長世代卻沒有培養出相應的多元包容,導致少數族群的聲音被忽略,所以只要發生問題,最後會流於使用「社會暴力」來解決。正是這種包括忽視、迴避、憎恨等型態的社會暴力,導致韓國各種制度與結構層面弊端,無法充分被提出來思考與落實改革,反倒是受害人接連被拿出來檢討。
金初瓏仍在與這樣的創傷奮鬥,所幸她透過文字紀錄下這個經過,成功讓自己走出陰霾,也同時療癒了我和許多人心中的愧疚和罪惡。
只是,在寫這篇文的幾個月前,先後有兩位參與梨泰院慘案救援的消防員,因為長期心理創傷未獲得有效協助、影響到日常生活而走上絕路。梨泰院慘案已過第3年,撫平傷痛的路,卻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活下來的我們:梨泰院踩踏事故後的319天,創傷告白與療癒之路》
作者:金初瓏(김초롱)
譯者:張雅眉
出版社:木馬文化
出版日期:2025/12/31
內容簡介:2022年10月29日晚上,韓國首爾梨泰院狹窄的巷弄裡發生了踩踏事故,159人喪生,300多人受傷。本書作者金初瓏像往年一樣去參加萬聖節派對,卻在人群中經歷了雙腳離地、無法呼吸的恐懼。她活下來了,身上沒有任何外傷,卻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活下來」這件事。
金初瓏開始將事發經歷和心理諮商過程寫成文章,原本只是想拯救自己,沒想到這些文字在網路上累計超過50萬次點閱,觸動了許多像她一樣,在那一晚之後,意識始終停留在梨泰院的其他倖存者。本書記錄了她在事件後319天的心路歷程,那些看似平凡的每一天,其實都是與創傷共處的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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