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臺灣有犀」與世界對照：早坂犀牛化石的百年科學物語

文／王健安、戴郁文

犀牛是體型僅次於大象的陸生哺乳動物。對多數臺灣人而言，犀牛的印象多半來自臺北市立動物園飼養的非洲白犀牛，其外型特徵十分鮮明：兩支角、小眼睛、大耳朵，以及寬而平的嘴型。然而，無論熟悉程度如何，犀牛始終帶著強烈的「異國感」，很少有人會想到，距今約八十萬至四十萬年前，野生犀牛曾在臺灣這片土地上漫遊，足跡遍及北、中、南各地。牠們的遺骸在適當的沉積與埋藏條件下，歷經數十萬年的地質作用以化石保存下來，成為今日理解古代臺灣的生態環境與自然史的重要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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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立臺灣博物館即日起至2026年5月31日推出的特展「臺灣有犀」，正是以臺灣古犀牛化石為核心，回顧發現與研究的歷程，並呈現臺博館扮演的關鍵角色。透過回溯百年犀牛化石被挖掘、研究與展示的百年歷程，觀眾得以一窺臺灣自然史研究在制度面與學術面的逐步積累。

臺博館是臺灣第一座自然史博物館，座落於二二八和平紀念公園內，為臺北車站附近的重要地標。館舍於1915年落成啟用，日治時期名為「臺灣總督府博物館」，1949年更名為「臺灣省立博物館」，1999年再改制為「國立臺灣博物館」，名稱沿用至今。

發現化石明星與1974年的轟動特展

臺灣西半部由南至北，尤其是在以沉積岩為主的地層中，可以發現多樣的化石資源；在澎湖海域的海底沉積岩中，也曾打撈出古苓齒象、露脊鯨等體型巨大的動物化石。這些發現顯示，古代臺灣曾擁有相當豐富多元的生態環境，其中就包含了「臺灣有犀」特展的主角：命名為「早坂犀牛」的古老犀牛物種。

早坂犀牛化石的發現故事，要從五十多年前說起。1971年某日，陳世卿、陳世明兄弟在臺南左鎮菜寮溪流域的三重溪段一帶放牛時，撿拾到一把菜刀，便隨手在溪畔石塊上磨刀玩耍，意外注意到部分岩石表面呈現出瓷器般的光滑、閃亮質地。進一步挖掘後，他們發現這些石塊其實是兩塊化石。陳氏兄弟隨後將化石交由當地的化石專家陳春木鑑定，確認為犀牛牙齒化石。

少年能夠察覺這些石塊的異常，並非出於偶然。左鎮菜寮溪流域向來是臺灣重要的大型哺乳動物化石產地，至今已出土象、水牛、馬、鹿等多種動物化石，以及距今約三千年的「左鎮人」頭蓋骨化石。不僅當地居民對化石的出現並不陌生，早在日治時期，日本學者便已注意到此地的研究潛力。

當年陳氏兄弟諮詢的陳春木，早自日治時期便開始挖掘與收藏化石，並以保甲書記的身分，協助重量級日本學者、臺北帝國大學教授早坂一郎進入菜寮溪流域調查。戰後，儘管政治及社會動盪導致相關學術活動一度幾近停滯，但地方社群依舊保留了這股自日治時期延續下來的調查風氣與基礎知識。　

少年發現犀牛牙齒化石的消息，經由陳春木的通傳而迅速曝光後，成為當地一時間的熱門話題，不少收藏家紛紛前來尋寶，甚至引發媒體關注，在報紙上獲得大篇幅報導。同年12月，臺灣省立博物館、臺灣大學和地方收藏家組成團隊，正式展開系統性的挖掘行動，其中團隊成員林朝棨教授即為早坂一郎的學生。隔年（1972），為彌補團隊經驗上的不足，又邀請兩位日本古生物學家鹿間時夫和大塚裕之加入合作，是臺灣首次有明確文獻記錄、由跨國學者組成的古生物考掘行動。

挖掘行動在1972年正式告一段落。前後共出土包括犀牛牙齒、肢骨等多個部位化石，整體保存完整度約達百分之四十，至今仍是臺灣發現最完整的遠古犀牛化石。

隨後，省博館積極推動相關的化石鑑定與復原工作。歷經經費不足、努力向上級機關爭取預算後，終於在1974年完成初步鑑定與復原，並於同年製作全身骨架標本模型。1974年10月10日，省博館為這批新發現的早坂犀牛化石舉辦特展「二百萬年前犀牛化石復原展覽」。根據紀錄，首日參觀人次即高達上萬人，至 10 月 27 日閉幕，短短不到二十天內累計吸引約十萬名觀眾，即使以今日標準來看也是相當驚人的數據。

1974年的展覽之所以備受大眾關注，除了作為國慶活動的一環，也與當時的物質與媒體條件密切相關。70 年代的臺灣，傳播媒介尚不如今日便利、普及，大部分多數民眾接觸大型珍奇動物，主要仍仰賴動物園。然而，臺北市立動物園在戰後長期處於重建階段，直到1970年底才從南非引進白犀牛。這種外型鮮明、充滿異國想像的動物，在抵達臺灣之前便已成為報章媒體密切追蹤的焦點，正式展出後更是造成轟動，帶動了動物園門票收入大漲。

由此背景不難理解，何以1974年的犀牛化石特展能吸引大量人潮。犀牛或許不如恐龍那般遙遠且又獵奇，但對當時的臺灣社會而言，已是相當珍稀的物種，加上犀牛化石本身在古生物學與地質學上的研究價值，以及媒體的大肆報導，促成了那場盛況空前的特展。換言之，人們透過博物館的犀牛化石想像「屬於臺灣的遠古時代」，由此穿越了數十萬年的時間尺度。

臺博館此次推出的「臺灣有犀」特展，正是有意回應並連結五十多年前的「二百萬年前犀牛化石復原展覽」。透過當年展覽的紀錄照，讓觀眾得以想像半世紀前蜂擁而至的人潮；而藉由大量的化石標本與展示空間設計，亦帶領大家認識臺灣犀牛化石研究發展史、臺灣古生物研究成果，以及臺博館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深入體驗一場自然科學研究的重要歷程。

走進「臺灣有犀」

「臺灣有犀」的展覽空間主要分為六個不同子題。進入展場前，觀眾會在入口處見到一面行文順序由右至左的招牌，這種看似不合時宜的排版，刻意復刻五十年前的視覺風格，並搭配入口通道的舊報紙影像，串連著過往歷史。

進入展區第一單元，首先是早坂犀牛化石發現的故事，以及1974年展場情境的復原。包括重現當年攤開陳列的犀牛骨架化石、照片紀錄，甚至當年展覽手冊的復刻版，共同訴說臺博館與早坂犀牛結緣的開始。

當然，展覽並不止於懷舊。策展團隊也致力於呈現關於早坂犀牛的最新研究成果。在展區轉角處，一座顯眼的白色展示櫃中，陳列著早坂犀牛頭骨化石標本。透過現代研究可知，五十年前修復的化石其實存在不少誤判之處；此處的展示，正是要讓觀眾以最直觀的方式，對照並理解經重新調整與修復過後的早坂犀牛頭部化石樣貌。

值得一提的是，在此區還擺放了數件看似不起眼、實則極為珍貴的展品。其中之一，是一系列恐龍及古代哺乳類生物的小模型。這些模型曾在1974年的展覽中亮相，其收藏來源可追溯至日治時期臺灣總督府博物館的典藏。今日再次與犀牛化石一同展出，不僅呼應了當年的情境，也將歷史背景進一步延伸至臺博館本身的創設。

細看這些恐龍模型，可以清楚看到近百年來人類不斷改變描繪恐龍的方式。特別是眼睛的部分，早期模型中眼白比例明顯偏大，流露出一絲幽默氣氛。　

展覽第二單元從哺乳類動物的演化史，觀看犀牛的定位與代表性。展區中的「哺乳動物演化圖」，以及隨後陳列的各式化石標本，都是以「萬年」為單位的宏觀視野，觀看包括犀牛在內的哺乳動物演化歷程。此區特別聚焦在奇蹄目動物（也就是奇數腳趾的有蹄動物）的演化史，並透過現生生物的全身骨架（如現代白犀牛與馬匹）或全身標本（如馬來謨），讓觀眾觀察物種特徵，並體驗這些動物和自身體型的差異。

第二單元還展示大量來自不同古生物部位的化石，藉此說明科學家如何透過零散的化石證據，一步步重建古生物的外貌特徵與生活習性。其中，牙齒化石尤具高度辨識性：肉食動物的臼齒尖銳，草食動物的臼齒趨於平整，雜食動物的臼齒則呈現高低起伏的形態。犀牛等奇蹄目動物屬於草食性，與肉食動物形成極大反差；但即使同為草食動物，犀牛臼齒則具有極具特色的「ㄇ」字形咬合面，格外容易辨識。

展覽第三單元進一步介紹動物「角」的相關知識。犀牛是奇蹄目動物中唯一頭上有角的物種，展場中特別陳列了多種臺灣更新世偶蹄目動物如牛、鹿、羌的的角供大家觀察對照。除了外觀上的差異，更有趣的是，犀牛的角其實是由角質纖維組成，而非骨骼成分，因此也很難形成化石。接著還有許多議題，例如許多類動物都有相同前肢構造，例如鳥、蝙蝠、海豹、烏龜、犀牛，甚至人類，皆擁有由五個基本骨段組成的前肢，再因不同生物特徵或習性演化出不進相同的比例及功能。

展覽最後幾個單元再度回到臺灣這片土地，首先跳脫前述較為嚴謹的學術內容，改以巨型絨毛娃娃模擬數十萬年前臺南菜寮溪左鎮動物群的生活情境。說明臺灣於更新世冰河時期與歐亞大陸、東南亞諸島等地方的連結，是「臺灣有犀」的另一大重點。我們熟悉的臺灣，多半被理解為一座位於海上的島嶼，但在過往的地質時期，其實也曾與周邊陸塊在地理上有緊密聯結，更有許多大型哺乳動物在此生活過。

現場有一尊巨大的犀牛娃娃，乍看之下，可能會有人誤認為這就是早坂犀牛的還原形象。但事實上，早坂犀牛的體型接近今日的蘇門答臘犀，肩高約1.2至1.5公尺，現場娃娃的尺寸明顯大於早坂犀牛。儘管如此，這樣的展示設計的確在有限空間條件下，盡可能地使觀者更貼近這些古生物生活的情境。實際觀察展場，確實也能見到許多年齡幼小的觀眾在此逗留許久，或許就是這些小時候的記憶，催生出另一位優秀的古生物學者，繼續研究早坂犀牛的故事。

平舖在展示板上的犀牛骨架化石，以及四周其他展示櫃擺放著各式大小不同的展品，若非具備相關學科背景，多數初入展場的觀眾難免會產生疑惑。這種觀看經驗，其實與首次面對陌生藝術作品時的感受頗為相似。自文藝復興以來，科學知識的形成與傳播，與藝術創作在本質上始終有著強烈關聯；圖像學的方法與精神，不僅適用於藝術品的詮釋，也同樣適用於理解各種人造物與知識展示。因此，在這個展覽中，觀眾也可「相信自己的感官」，從直觀觀察出發，逐步建立理解。

按照「臺灣有犀」策展人的理想構思，整個展覽空間就是個大型教具，每一件展品背後，都隱含著值得進一步探索的話題。入口處的招牌以復古文字寫著五十年前的標題「二百萬年前犀牛化石復原展覽」，但隨著更精確定年技術，已修正為八十至四十萬年前。這樣的並置，不僅保存了過去的歷史痕跡，也讓觀眾得以直觀感受科學知識如何隨時間推進而不斷更新。若能跟隨定時導覽，是該展最理想的觀看方式，但如果手拿一本展覽特刊《臺灣有犀》，也能摸索出屬於自己的觀看路徑。

接續下篇：從奇觀到科學：「臺灣有犀」映照歐洲科學視野的犀牛克拉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