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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缺席中:法國公共教育體制的「師資崩壞」危機

2022/09/12 曹寶文

近年來,法國教徵員額不足的情況日益嚴重,家長們也不得不奮起加入救援。 圖/美聯社...
近年來,法國教徵員額不足的情況日益嚴重,家長們也不得不奮起加入救援。 圖/美聯社 

暑假即將結束前的一週,法國各地再度傳出家長們的焦慮,在我們耳裡聽起來可能有點不可思議:

「我孩子的班級會不會又缺老師?」

沒錯,在法國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而且這個情況並非侷限於鄉村地區,反而越是人口密集的大眾階級(classe populaire)地區越嚴重。法國近幾年來開始出現各級公立中小學師資不足的情形,教師缺課狀況開始讓部分家長跟學生焦慮,然而今年狀況更加惡化:6月教師徵試結束之後,全國仍然有約4,000名缺額,僅有83,4%的開缺獲得遞補;相較起來去年尚有94.1%,為歷年來最慘的一次。

6月底,上任才剛滿月的法國教育部長Pap Ndiaye接受《巴黎人報》(Le Parisien)專訪時向全民承諾:會確保9月開學時「每個班級都有老師」。然而即便是如此低標的政策目標,目前也確定落空:根據全國中等教育教師工會(SNES-FSU)的調查,直到8月31日開學前一天,仍有半數以上的學校回報缺額尚未補足。

狀況到底有多嚴重呢?位於大巴黎地區(法蘭西島大區Île-de-France)的凡爾賽學區(Académie de Versailles)為全國學生及教職員人口數最多的學區,也是今年教徵員額不足的情況最糟糕的地區。

該學區的學區長在5月時親自上陣,錄製影片宣傳即將舉辦的教師招聘博覽會,影片中流露學區長的熱忱與誠懇呼喚,卻無法抵擋消息一出之後各家媒體的譁然:法國竟然淪落到需要以「快速面試」(即walk-in interview,然而法國人使用的是並不存在於英語世界的英文詞彙:job-dating)招募公立學校教師!無怪乎各界批評政府以管理人力資源的邏輯來思考公立教育體系的結構性問題。

向來風格煽動的新聞台BFM派出一名記者實測了這項招募計畫,該記者隱匿身分投遞了一份履歷,並前往參與招聘博覽會,與三家學校進行面談。沒有任何教育學程及教學資歷的她,對於課綱一無所知,經過每次短短30分鐘的面談,錄取率卻是100%。

找到工作很開心,但是不會教課怎麼辦?免緊張,學校會提供教育訓練,大約安排在開學前一至二週,約4到5天的課程。在此之前,這些過去從未教過書的社會新鮮人或中年轉職者,連他們即將要教的年級都無法得知,一切只能等到假期結束。不同於教師徵試著重審查應試者具備足夠的科目知識背景,這些應急的約聘教員甚至會被指派教非本科的項目(例如:文科畢業者教數學),重點是他能了解課綱,並知道如何處理孩童之間的衝突、引導他們學習民主共和國的價值。至於專業知識是否充足,在此節骨眼已經是次要的問題。

法國各級公立中小學師資不足的情形,教師缺課狀況讓部分家長跟學生焦慮。 圖/歐新社...
法國各級公立中小學師資不足的情形,教師缺課狀況讓部分家長跟學生焦慮。 圖/歐新社 

法國教育部長帕普·恩迪亞耶(Pap Ndiaye)承諾,確保九月開學時「每個班級...
法國教育部長帕普·恩迪亞耶(Pap Ndiaye)承諾,確保九月開學時「每個班級都有老師」。 圖/美聯社  

此一狀況使得法國人無法再逃避擺在眼前的現實:若非情況真的惡劣緊急,公部門又怎麼會如此赤裸地向公眾承認自己的無能。雖然目前所知正式對外宣告採取此一快速招聘措施的僅有凡爾賽和克雷泰伊(Créteil)學區,然而各地常慣性缺額的學區其實早就開發出各種非正規的徵才方法招募約聘教師。例如透過與大學的人脈連結找到願意應徵的碩博士生,或者透過各地就業輔導中心(Pôle emploi)的系統找人,甚至在LinkedIn刊登廣告,看起來與一般行業徵才並無二致。

然而教育領域牽涉到教育權等重大公共利益,使得家長們也不得不奮起加入救援。在阿爾薩斯(Alsace)就有一群家長於去年2021年三月成立一間人才招募社RecrutoRRS,目標是替各家學校找齊德語課教師,並成功在今年2022年一月募得26位人員。在呂埃馬勒梅松(Rueil-Malmaison),師資不足造成的缺課時數達到150小時,一群受不了的學生家長於是自主在法國最大的網路交易平台Leboncoin刊登廣告徵人。

你能想像在台灣有家長在雅虎奇摩登廣告替孩子的學校找數學老師嗎?諷刺的是,這或許是上述各種尋找公立教師的另類方案當中最經濟實惠的一種。

為什麼會如此,難道沒有人想要當老師嗎?教育事業當然不能用商業管理的邏輯去思考,但既然我們眼前看到一個「人資」問題,不妨就試著照此邏輯分析看看。會造成職缺供過於求是兩方面的原因共同造成的:對於人才的要求太高,但相對地吸引人才的條件不足。解方呢?要不降低要求,要不提高待遇。

然而公共教育體系涉及國家保障的教育權,也是關於整個社會經濟體系未來棟樑的培養。如果你是家長,你是否希望孩子的老師專業素質打折扣?如果你是企業,你是否願意花費更多的成本來應對一代不如一代的企業新鮮人?如果認為不應該降低公共教育的品質,那就只能提高公共教育的預算。而這點,或許就是問題的來源了。

為了應對中小學學生的學業表現逐年不如以往,法國政府提高公立教師徵試的資格,從今年2022年開始參加徵試者必須具有完整的碩士學歷(M2),相較於以往的門檻(M1)多增加了一年的學術訓練。有人認為今年的招募慘況只是因為新的教徵制度難度提高,然而師資不足的結構性問題早在前幾年就出現端倪。

法國越來越多老師抱怨備課時間不足,疫情時代毫無規劃的防疫命令,更使學校應接不暇。...
法國越來越多老師抱怨備課時間不足,疫情時代毫無規劃的防疫命令,更使學校應接不暇。 圖/歐新社 

2022年1月,法國教職人員走上街頭示威遊行,抗議校園防疫措施及工資問題,時任教...
2022年1月,法國教職人員走上街頭示威遊行,抗議校園防疫措施及工資問題,時任教育部長為布朗凱(Jean-Michel Blanquer)。 圖/歐新社 

公共教育體系涉及國家保障的教育權,也是關於整個社會經濟體系未來棟樑的培養。 圖/...
公共教育體系涉及國家保障的教育權,也是關於整個社會經濟體系未來棟樑的培養。 圖/路透社   

根據法國審計法院(Cour des comptes)的報告,2018-2019學年(尚未受新冠疫情衝擊)全國公立高中總計有10%的上課時數因為沒有老師而蒸發。在某些資源不足的學區遇缺不補的情況早已是舊聞,兩年下來學生相較於其他地區所漏掉的時數可達上百堂,孩子輸在起跑點,更加劇原本存在的階級不平等。教學品質出現危急的同時,卻越來越少人原意加入公立教育的行列。

原因呢?薪水太低是主要原因:中小學教職第一年月薪公定為1,828歐元,僅比法國最低薪資(smic)高出不到10%。其二是工作繁重:越來越多老師抱怨花費在行政事務的時間比備課時間還要多,以及疫情時代毫無規劃的防疫命令使得學校應接不暇。

第三則是社會觀感低落:媒體過度扭曲爭取教師權益的相關工會團體形象,使越來越多人對於公立學校教師有「不認真工作」的印象,進一步打擊年輕人的教學熱誠。總而言之,公立教師一途變成越來越不受青睞的職業,教師徵試無法吸引到優秀人才報名,與令人擔憂的教學品質形成難以破解的惡性循環。任職於巴黎十二大學(Université Paris Est Créteil)教育學系的教授Xavier Pons表示,根據世界各國的經驗,一旦教育體系出現人力市場,就常伴隨招聘困難與人才流失。換言之,如果要擺脫這種困境,或許本質上就不應該以供需邏輯思考教育事業。

然而,調高教職員薪資能有多少幫助?增加幾個百分點是否就可改善?要知道每上升一個百分點都意味著大筆公共預算的變動,而馬克宏(Macron)的政府向來不是一個對於公共事務體系相對友善的政府,相反地它極力想擺脫公共性思維,而向企業管理思維靠攏。於是目前的討論方向似乎傾向在有限的資源內,改革師資培育體系,加強在職訓練,鼓勵並協助約聘教員通過教師徵試轉為正式公務員,或許能逐步下修教師徵試的門檻

策略尚未擬定,但總之首要任務是確保每個班級都能有合格的教師。教育為百年大計,但看來法國目前仍困在迫在眉睫的危機裡。

馬克宏(Macron)政府向來不是一個對於公共事務體系相對友善的政府,而是極力想...
馬克宏(Macron)政府向來不是一個對於公共事務體系相對友善的政府,而是極力想擺脫公共性思維,向企業管理思維靠攏。 圖/法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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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寶文

巴黎第二大學法律系博士生,主修法思想史及法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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