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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一個不侵犯女性的政治:首爾市長補選中「朴元淳被害者現身」

2021/03/17 楊虔豪

求一個尊重女性的政治,很難嗎?圖為首爾街頭的女性,示意圖非當事人。 圖/路透社
求一個尊重女性的政治,很難嗎?圖為首爾街頭的女性,示意圖非當事人。 圖/路透社

前首爾市長朴元淳涉性騷擾秘書案,南韓國家人權委員會在今年1月25日正式認定屬實。而事件發生近8個月後,這位前職秘書今天親自現身記者會,說明這段時間如何面對與處理性騷擾案,並現場回答記者提問。

在多個南韓女性運動代表與學者的陪同下,這名女秘書於3月17日上午,在首爾市明洞一家飯店現身召開記者會。

值得注意的是記者會舉行的方式。早在前一日下午,知名的女性援助團體「韓國女性熱線」就發出了這項記者會的消息,但為保護前職女秘書不會因相貌和聲音的公開,而導致身分被曝光,同時避免反對人士前往鬧場,記者會僅選擇有限的成員,且舉行地點選在當天早上才公布,並透過YouTube在網上直播

女性團體代表與學者相繼提出主張與評論的當下,YouTube的鏡頭對準了發言者,並附上即時聽打字幕,但至當事人出現,在場媒體皆被要求終止拍攝,網上直播鏡頭也移轉至他處,發言時也被切為靜音,僅剩下聽打字幕持續滾動。

「對性暴力被害者而言,唯有我自己說出來,才真正代表自由的開始。我也是具自由意志的人格個體,而作為事件被害者,為讓我的尊嚴回復,我心想,在事情拖得更晚之前,我一定要將把講的話都說出來。」

記者會的現場,這位前職秘書如此說道。她表達出想回歸正常生活的決心、認為這是出發的第一步。

3月17日的記者會現場,為了保護受害者身分不會曝光,當事人雖然有出席,但全程直播...
3月17日的記者會現場,為了保護受害者身分不會曝光,當事人雖然有出席,但全程直播中遮蔽其樣貌(位於圖中最左側),發言時也改由文字字幕同步直播的方式。

事實上,在去年朴前市長輕生與性騷擾問題浮出檯面後,原本女權團體舉行的記者會上,這位被害秘書預定出席,但最後都臨時取消,改為團體人士代為誦讀其信稿。而這回選在人權委認定性騷擾屬實、距離首爾市長補選又只剩下3週的時機,她希望性騷擾問題能獲各界更多重視,同時作為檢驗政治人物的準則。

受害人表示,自己驚覺到若要恢復日常生活,必須做到的就是「原諒」,儘管這個詞彙同時帶有另一種去斥責罪刑或錯誤行為本身,或不讓犯罪者受罰而試圖掩蓋掉的含意。但為了原諒,讓什麼是「肇下的罪」、而什麼又是「錯誤行為」能都充分顯露出來,是最優先該做的事。這名前職秘書說:

「我遭遇的事,在被認定為『事實』如此基本的過程,卻極為艱難險阻。由於極端選擇(指朴市長輕生),讓加害者與被害者的位置被對調;在追弔亡者的巨大行動中,我感受到,我們社會已容不下我能繼續立足的位置,我無法輕易脫離那些扭曲事實、並責難我的二次加害者。」

由於朴市長任內施政獲正面評價與高聲望,讓許多人對朴市長輕生感到錯愕與惋惜,有萬名民眾前往獻花弔念,隨後卻引發「贊成追悼」與「反對特別葬禮」兩派意見,紛於青瓦台國民請願留言板上展開連署,形成意見對立。

「由於朴市長輕生的極端選擇,讓加害者與被害者的位置被對調...」左圖為律師公布的...
「由於朴市長輕生的極端選擇,讓加害者與被害者的位置被對調...」左圖為律師公布的朴元淳傳送騷擾訊息、右圖為朴元淳曾經公開在自己Twitter上的內衣照。 圖/歐新社(左)、朴元淳Twitter(右)

許多人對朴市長輕生感到錯愕與惋惜,有萬名民眾前往獻花弔念,隨後卻引發「贊成追悼」...
許多人對朴市長輕生感到錯愕與惋惜,有萬名民眾前往獻花弔念,隨後卻引發「贊成追悼」與「反對特別葬禮」兩派意見。 圖/路透社

而事件爆發初期,朴前市長所屬的共同民主黨,更有多名國會議員要求應以「被害控訴人」來取代「被害人」來稱呼這名公開遭性騷擾的秘書,其中包含曾任女性家族部長的陳善美,《KBS》主播出身、並曾官拜青瓦台發言人的高旼廷,以及女權團體代表出身的南仁順。

其中,在被害秘書向警方報案後,計畫為其訴訟的律師金在蓮,與女性團體代表們協議如何共同應對,而活躍於女權運動的南仁順議員,也是這些團體連絡與商討合作的對象。

但南議員接到連絡後,卻將此項消息洩漏給曾任自己國會輔佐官、後擔任首爾市女性特別輔佐官的林純伶,最後在林輔佐官接觸後,使得報警事實反向讓朴市長得知,使受害人處於身分可能遭揭露甚至遭報復的風險中。在人權委認定性騷擾屬實後,南議員才為此承認過失,並公開道歉。

而共同民主黨黨章原本規定,

「若黨籍公職人員涉入性騷擾或性侵,則不予推選候選人參與補選。」

此條文是在文在寅擔任黨魁時所訂下。然而,在釜山市長吳巨敦與首爾市長朴元淳先後涉入性騷擾案後,共同民主黨黨魁竟由黨員投票修改黨章,廢除了這項規定,在補選時繼續推出候選人參選。

與釜山市長吳巨敦(左)一同參觀藝術展的文在寅總統(中)。文在寅與共同民主黨在執政...
與釜山市長吳巨敦(左)一同參觀藝術展的文在寅總統(中)。文在寅與共同民主黨在執政後,一級黨內明星接二連三傳出職場性侵、性騷擾的重大醜聞——從一開始的忠清南道知事安熙正,到後來的釜山市長吳巨敦、首爾市長朴元淳都是如此。換句話說,2021年的首爾-釜山市長補選,也都是為了替兩名共同民主黨市長的性騷擾醜聞的「善後選戰」。 圖/青瓦台

對此,遭性騷擾的前職秘書評價道:「這些事情都不合常理與正義,我至今也為了這些違背常理的事而感到痛苦…儘管如此,我仍想原諒,若他們真心承認這些行為錯誤,我也想原諒,但並非是為了至今還存在的這些人行使威力,我才原諒,而是為讓我自己恢復(正常生活)而原諒。」

她表示,由於人們逐漸淡忘事件發生的理由,讓她感到相當納悶;對許多人至今不認定自己遭遇性騷擾的事實,只顧對前任市長政績拍手叫好而感到無力。她呼籲締造一個能在巨大權力面前反駁、及時揭發問題、共同感受權力不均衡中所遭遇的痛苦、不分陣營支持提升女性與弱勢權益、讓加害人得心懷恐懼的社會。

「我也要對這世上,擁著許多無法說出的傷口而感孤獨的被害者說,當你睡覺前,若腦海時常會浮現不快的事,那是不對的;若不跟任何人訴說,只是獨自一個人想著,然後對著枕頭哭泣的話,那更是完全錯誤。別強顏歡笑撐過,若持續忍著的話,那就再也回不去了,請提起勇氣!」

然而在發言結束後,面對記者提問,被害秘書做出更尖銳回應。當記者詢問受害者為何選擇此刻出面的契機時,她說道:「若扭曲事實、還給我帶來傷害的政黨(候選人)被選為市長,我害怕我的生活無法回到原位…我想過說出和不說出,會造成什麼結果,最後我做出了自己更不後悔的選擇,而站在這個位置上。」

這段發言,也將矛頭指向文在寅執政的共同民主黨。

「若扭曲事實、還給我帶來傷害的政黨(候選人)被選為市長,我害怕我的生活無法回到原...
「若扭曲事實、還給我帶來傷害的政黨(候選人)被選為市長,我害怕我的生活無法回到原位…。」圖為與支持者合照的文在寅。 圖/路透社

事實上,包括當時的共同民主黨黨魁李洛淵,還有代表出馬競選市長的候選人朴映宣,都為這起性騷擾案公開道歉,但當被問及是否接受道歉時,她回應:

「我認為李洛淵代表與朴映宣候選人,並沒有正面交代究竟是『對什麼道歉』。」

「共同民主黨不僅對政治人物犯下重大錯誤有責任,對使用『被害控訴人』來縮小與遮蔽我的被害事實,還透過投票率只有23%的黨員投票(修改黨章)推出首爾市長候選人,然後過去傷害我頗多的人,現在都在競選團隊當中,我認為道歉前要先認定事實,也得有後續措施,我認為至今為止的道歉,沒有誠意也不符現實。」被害前職秘書批判道。

事實上,朴映宣在通過黨內初選,正式成為首爾市長候選人後,前述的陳善美、高旼廷和南仁順等共同民主黨國會議員,都接連被朴映宣延攬入競選團隊,而引發意見質疑批評共同民主黨並未對黨內連發的性騷擾與性暴力深切反省。受害前職秘書要求南仁順議員負起政治責任辭職,也呼籲朴映宣候選人整頓競選團隊成員。

「我認為李洛淵代表(左)與朴映宣候選人(右),並沒有正面交代究竟是『對什麼道歉』...
「我認為李洛淵代表(左)與朴映宣候選人(右),並沒有正面交代究竟是『對什麼道歉』。」 圖/共同民主黨

原先的民調中,朴映宣在首爾仍佔有些微優勢,但在安哲秀、吳世勳等保守派強敵的包夾下...
原先的民調中,朴映宣在首爾仍佔有些微優勢,但在安哲秀、吳世勳等保守派強敵的包夾下,以及朴映宣仍可能被文政權接連的重大醜聞(前市長性騷擾案與LH公宅貪腐案)給拖入苦戰淵藪,離勝券在握還有不小的一段距離。 圖/共同民主黨

而面對人權委的結論報告,當中雖認定朴元淳性騷擾屬實,對周遭人士是否有包庇或協助加害的問題,則以「證據不足」作結,被害前職秘書則回應,周圍加害的爭議並非自己提告,而是由第三方舉發,才使這個問題被調查。

「我認為當時我的上司們也都被置於權威之下…對他們的錯誤,往後也得接受司法機關宣判,但我想重申人權委做出的判斷是『他們的性認知不足』,而對於他們不得不持續參與調查過程,其實我也感到過意不去。」受害的前職秘書說道。

性騷擾案事發近8個月,從勤政愛民的市長輕生致眾人錯愕、性騷擾疑惑浮現引發輿論意見對立、當事人死亡使搜查不得已告終,到最後人權委認定案情屬實,還給受害人清白,近幾年激起的南韓的#MeToo浪潮,有如激打上巨石一般,歷經連串慘烈的衝撞過程。

如今加害人死亡後,空出位子的市長補選日程逼近,受害人要進一步追討政治公道;而目睹人權委判定性騷擾屬實還有被害人立場表述的選民,會不會以此作為重要考量因素而做出抉擇?共同民主黨會不會更明確表態回應?都牽動著南韓 #MeToo 浪潮能否在驚滔連連後,劃下沒有遺憾的句點。

這樣的道歉與反應,就夠了嗎?種種憤怒與控訴,也讓4月份的首都選戰,牽動著南韓 #...
這樣的道歉與反應,就夠了嗎?種種憤怒與控訴,也讓4月份的首都選戰,牽動著南韓 #MeToo 浪潮能否在驚滔連連後,畫下沒有遺憾的句點。 圖/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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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虔豪

定居首爾過著採訪與寫稿生活的駐韓獨立記者。畢業於成功大學政治系,總是被誤認為是韓國學生,實際上是土生土長的台灣人。目前經營韓半島新聞平台,並將南北韓報導與評論供應給BBC中文網、公視、端傳媒等華文媒體。▎FB:韓半島新聞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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