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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震災後復甦的紅旗,日本共產黨與未來政局

2018/03/28 許仁碩

日本在311震災後,社運漸漸走向復甦。做為左翼政黨、成立近百年的日本共產黨(JC...
日本在311震災後,社運漸漸走向復甦。做為左翼政黨、成立近百年的日本共產黨(JCP),在這樣的時局環境之下扮演什麼角色? 圖/日本共産党JCP Supporter

在311震災後,反核運動打破了日本街頭數十年以來的沈寂,社運漸漸走向復甦。但另一方面,在安倍晉三領導下的自民黨連戰連勝,建立了久違的長期政權。在這樣的環境下,成立近百年的日本共產黨,做為左翼政黨,又在日本政局中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針對此一議題,筆者採訪了明治學院大學講師,身兼政治學者與社運工作者的木下Chigaya、資深政治記者M、以及日共青年組織「民主青年同盟」(民青)的成員K,希望同時從大局以及基層的觀點,剖析2017年眾議院選後的日共與日本政局。(編按:因當事人現職敏感因素,本文訪問的資深政治記者與日共民青成員採用化名。)

▎311後日本的反核運動走上街頭,進而開始試圖影響政治,日共也打出了堅定支援反核運動的旗幟。目前日共與反核運動的關係,究竟是如何呢?

明治學院大學講師,身兼政治學者與社運工作者的木下Chigaya。 圖/作者提供
明治學院大學講師,身兼政治學者與社運工作者的木下Chigaya。 圖/作者提供

木下:「共產黨雖然給人忠於主義的印象,但日本共產黨為了在資本主義陣營中生存,其實不堅持教條主義,隨時因應民意修正綱領。例如2004年的黨綱修正中,為了日後執政時不在自衛隊與安保問題上被批評反覆,就對這兩點加上了『在民意基礎上解決』的但書,實際上就是維持現狀。」

「而反核電其實對共產黨來說,也是一次重大的路線修正。由於社會主義強調『科學發展』、『理性』,因此在科學社群中有許多支持者,核能學界也不例外。加上核電是高度由國家主導的發電方式,因此也符合社會主義對大政府的想像。因此反核武不反核電,甚至是不反社會主義國家核武,都是共產黨曾採取的路線。但在311後反核運動聲勢看漲,才轉為明確反核電。」

311後的社運浪潮始於反核,但更明確與選舉連結的,要數後來反安保法案運動中誕生出的學運團體「SEALDs」。「SEALDs」以反安保法案為號召,催生了在野聯盟,在選舉時互相整合、協調。但後來日共對安保法案的反對觀點,又被民進黨保守派指為太過強硬,目前民進黨眾議員分裂為希望的黨、無黨聯盟與立憲民主黨三派,安保、修憲與與日共的關係,仍是主要路線分歧之處。

圖為日本學運團體「SEALDs」,以反安保法案為號召,催生了在野聯盟,在選舉時互...
圖為日本學運團體「SEALDs」,以反安保法案為號召,催生了在野聯盟,在選舉時互相整合、協調。 圖/路透社

▎那麼,日共在安保議題上的真正立場,究竟是什麼呢?

木下:「共產黨的真正外交立場,就跟蔡英文一樣:『維持現狀』。所以這次選舉,甚至有人基於共產黨是反對安倍『革新』的『保守』,因而支持共產黨。但『維持現狀』路線的關鍵,仍在爭奪對『現狀』的詮釋權。共產黨以前主張以社會主義革命來『革新』戰後秩序,屬於『革新』勢力,但現在則是要『保守』戰後民主、和平的日本。而安倍要『保守』的是戰前能發動戰爭,國力強大的日本,對安倍而言戰後日本並不是『現狀』,而是扭曲『現狀』後的結果,必須加以『革新』。」

「因此,雖然立場上是堅持反安保,但黨內也很清楚現實上要推翻很困難。目前的日本主流民意是希望『維持現狀』,安保條約也已經成為『現狀』的一環。但這個『現狀』並非恆久不變,除了安倍跟日本民意之外,未來仍要看川普是否會調整美國的全球戰略,若有調整,又會釋出什麼樣的政治信號。」

日共雖然立場上是堅持反安保,但黨內也很清楚現實上要推翻很困難。 圖/日本共産党赤...
日共雖然立場上是堅持反安保,但黨內也很清楚現實上要推翻很困難。 圖/日本共産党赤旗写真ニュース

▎接著若進一步具體探討2017年眾議院選舉的話,一般主流媒體都報導為「自民黨大勝」。但實際上這幾年從社運走到在野聯盟,究竟在選舉上是否有什麼變化?日共又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資深政治記者M:「目前中央兩院是自民黨最大,原民進黨次之。但若看地方議員席次,則依序是公明(2708)、共產(2656)、自民(1990)、民進(722),顯然民進黨的地方組織,遠不及共產黨堅實。」

「在全國性選舉的小選區對決中,在野黨要贏,必須有足以吸引中間選民的全國性人氣、加上在地組織票、並於在地議題上爭取部分保守派。因此這次選舉,若能以民進黨的全國人氣加共產黨的在地組織,再讓希望的黨瓜分東京的保守票,本可一戰。實際上光是選後把原在野聯盟候選人的票數相加,分裂前後就差了60席,分裂後自然是自民黨的大勝。」

「但在比例代表的政黨票方面,若比較2012年(自民黨重回政權)與2017年的票數,原本佔據光譜最右端的日本維新會,從1226萬掉到了339萬;而光譜左端的共產黨則從369萬攀升到440萬。這次共產黨全面禮讓立憲民主黨,但政黨票還是較2012年成長,這代表了整體『革新』勢力正在復甦。」

「這次共產黨的政黨票較2012年成長,代表了整體『革新』勢力正在復甦。」 圖/日...
「這次共產黨的政黨票較2012年成長,代表了整體『革新』勢力正在復甦。」 圖/日本共産党赤旗写真ニュース

▎日本共產黨未來組織發展的關鍵何在?

談到共產黨組織,總給人一種從上而下,紀律森嚴的印象。而目前日本共產黨仍採行「民主集中制」,表面上各級黨代表是黨員層層推舉,但實際上是由黨中央的權力鬥爭決定。這不僅造成戰後日共領導人物敗者被批判放逐,而勝者長年掌權的現象,也因缺乏透明度與民主正當性,而備受批判。

這樣的黨組織或許能鞏固傳統的組織票,但要如何在講求扁平、網絡型組織的社運時代,贏得年輕人的支持?

木下:「確實在黨中央層次,有許多封閉之處,是個大問題。但要注意的是,基層組織與黨中央有很大的落差。共產黨經過60、70年代走向大眾政黨的轉型,原本黨紀嚴謹、單線領導的作法,反而妨礙黨組織的發展,現在都很鬆散。例如以前黨員還得研習黨中央的『社會主義指定閱讀』,現在根本不可能。」

「確實傳統的組織一直在衰退,但在311後,共產黨幾乎是唯一有能力在全國範圍支持各種社運的組織,對日共自身而言,311作為轉機,包括社運青年的組織、社群媒體的應用等等,也是相當積極經營,目前還在發展中。」

日共「民主青年同盟」成員K:「以我個人的經驗來說,我平常在家裡的店裡工作,311後才開始關心政治。在參與當中,我覺得就只有共產黨認真支持運動,因此就加入了民青。」

「民青的基層單位是『班』,我們班大概有二十幾個人,從高中生到社會人士都有,會參加大多是因為家人有黨員,或在社運中接觸到。我們會上街頭宣傳議題、助選或做民調,但也會課輔高中生成員、出遊等等。」

「跟黨的關係方面,確實黨會提供我們活動所需的資源,但不太有什麼指示。規定上要定期開會,但常常直接用Line解決。在縣級的代表大會,會宣示一些目標,但平常大家就做自己想做的,蠻鬆散的。」

「311後才開始關心政治。在參與當中,我覺得就只有共產黨認真支持運動,因此就加入...
「311後才開始關心政治。在參與當中,我覺得就只有共產黨認真支持運動,因此就加入了民青。」圖為民青的招募宣傳。 圖/日本民主青年同盟東京都委員会twitter

▎最後,請談一下對今後日本政局以及日共發展的展望:

木下:「我想共產黨自己也清楚,在現實上,只能繼續走側翼小黨路線,透過合縱連橫,期待在輪替後加入執政聯盟。近年許多社運的參與者選擇立憲民主黨,這代表他們還是想『中間』一點,但不少人因此覺得欠了力挺運動的共產黨一個交代,這都是潛在的支持者。未來重點還是在共產黨與立憲民主黨如何一面維持結盟,一面區隔路線。」

M:「在2017年的選舉後,安倍要修憲的阻力可說是增加了,但他仍會執意推行,修憲最後會激出多少黨內外反對,值得觀察。接下來2019年的參議院選舉,民進黨的參議員們應會致力於整合在野黨,但共產黨在運動中贏得支持後,會如何回應尚不明朗。長年來媒體不太報導共產黨,導致中央選舉所需的人氣不足,是否能善用網路突破反共輿論的封鎖,與基層組織加乘,在選舉上相當關鍵。」

在本次採訪之後,日本共產黨在2017年底的中央委員會總會中,強調在野聯盟路線成果的同時,也表明不應單方面的禮讓他黨,應該有來有往。另外黨報「赤旗」也將發行電子版,並強化社群媒體的運用。而民進黨參議員主導的在野整合,則由於路線差異及選舉恩怨而以失敗告終,當中對於是否與日共結盟,依舊是主要分歧。

取得兩院絕對多數後的安倍政權,修改憲法第九條和平條款已是蓄勢待發,然而在近來森友弊案的影響之下,國會前掀起連日抗爭,日本政局已是山雨欲來,預料將會對修憲議程造成衝擊。在此情形之下,除了目前對修憲立場未明的希望的黨、立憲民主黨之外,早早打明反對旗幟的日共將如何牽動局勢,絕對值得關注。

在近來森友弊案的影響之下,國會前掀起連日抗爭,日本政局已是山雨欲來,預料將會對修...
在近來森友弊案的影響之下,國會前掀起連日抗爭,日本政局已是山雨欲來,預料將會對修憲議程造成衝擊。 圖/日本共産党赤旗写真ニュー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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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仁碩

台北人,日本北海道大學法學博士,現任教於北海道大學法學研究科,台灣人權促進會執行委員。主要從法律社會學視角出發,關注東亞的警政體系、社會運動與歷史議題,並致力於研究教學、媒體寫作與社運實踐,希望為人權盡一份心力。為《轉角國際》、《鳴人堂》、《蘋果日報》專欄作家及《端傳媒》評論作者,外文評論散見於《Asia Democracy Network》與《朝日新聞論座》。譯有《憲法九條:非戰思想的水脈與脆弱的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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