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判有罪也要選到底？瑪琳勒龐挑戰4度參選總統，國民聯盟能贏得民心嗎

法國政壇最近的焦點，幾乎就在國民聯盟（Rassemblement National）領袖瑪琳勒龐（Marine Le Pen）一個人身上。2026 年 7 月 7 日二審的巴黎上訴法院維持有罪判決，認定勒龐被控挪用歐洲議會助理費一案有罪，法院判處她：

• ● 有期徒刑 3 年，緩刑 2 年，另一年則必須配戴電子腳鐐在家服刑
• ● 褫奪參政權 45 個月，緩刑 30 個月
• ● 併科罰金 10 萬歐元（約合台幣 365.9 萬元）

勒龐則堅持自己無罪，並將上訴最高法院。

整起事件要回到 2014 年。當時歐盟反詐欺辦公室接獲通報，勒龐在擔任歐洲議會議員期間，曾和多位其他同黨議員系統性假造助理合約，挪用歐洲議會的助理費來支付國民聯盟前身的民族陣線（Front National）員工薪水，款項高達 480 萬歐元。經過幾年調查，法國檢方在 2023 年起訴勒龐。

在 2025 年 3 月的一審判決中，勒龐被判處 4 年有期徒刑、褫奪參政權 5 年，加上同樣 10 萬歐元的罰金。當時外界看到勒龐被褫奪參政權，最關心的議題自然就是她是否能參加 2027 年的總統大選。一審法官並沒有判緩刑，而且判決結果立即生效。因此，按照一審判決結果，勒龐 2027 年不能參選總統。

時隔一年的二審判決，勒龐刑度獲得減輕，實質上只需要褫奪參政權 15 個月。由於這項刑罰從上次判決出爐就開始執行，到現在已經期滿，因此勒龐在未來 1 年就可以投入競選。有期徒刑部分，由於勒龐提起上訴，目前需配戴的電子腳鐐也可能暫緩執行。

因此，勒龐與黨內高層討論後，判決當天在電視上首度表態參選 2027 年總統大選，這也是她第 4 次問鼎總統大位。這對勒龐或是國民聯盟來說，無疑是一場政治豪賭：有多少選民可以接受一位被法院兩度定罪的總統候選人？選戰到底又該如何規劃？可以確定的是，這種情況確實是史無前例。

Plan B for Bardella

其實國民聯盟為了判決這一天準備已久，讓判決結果不會影響到選情。按照國民聯盟原先的計畫，假設二審判決認定勒龐 2027 年不能參選，國民聯盟就會啟動「B 計畫」，由她的徒弟、即現任黨主席巴德拉（Jordan Bardella）代為出征。

現年 30 歲的巴德拉非常年輕，他出身於巴黎郊外一個勞工社區，家庭毫無政治背景。巴德拉雖然不像勒龐一樣出生於政治世家，政治歷練尚少，但是形象清新，又擅長社群媒體操作，因此獲得勒龐青睞，並在 2022 年接棒成為國民聯盟主席。外界向來將巴德拉視為國民聯盟試圖吸引新支持者，並且走向下一世代的象徵。不過在另一方面，巴德拉接受勒龐指導的事實眾人皆知，如果最終由他出線代表國民聯盟角逐總統大位，勒龐可能會在幕後扮演高階顧問的角色。

不過勒龐現在決定參選，巴德拉則獲得了「總理候選人」的地位（法國總理事實上是直接由總統任命，而勒龐承諾當選後將任命巴德拉），兩人仍然是搭配競選。這代表瑪琳勒龐既不必放棄總統夢，也可以利用巴德拉的高人氣。此外，在法國的體制下，總統和總理若屬於同黨，總理大多受總統意志左右，不需要很強的領導實力。因此假如勒龐當選，巴德拉先在總理的位置上歷練，也有一定的合理性。

在過去幾個月，國民聯盟的策略就是充分利用宣判前的模糊性，將兩位領袖形塑成「二元一體」的形象。大大小小的造勢活動，幾乎都是由巴德拉和勒龐雙雙出席，打造出兩人團結一致的氛圍。而在這段期間，即使人選未定，選戰各方面都已經起跑：組成競選團隊、尋求資金、著手制定策略，彷彿不管是誰代表國民聯盟參選，都可以主導一場一樣的選戰。

然而巴德拉和勒龐的「二元一體」其實掩蓋了一件事實，那就是巴德拉其實和勒龐之間已經出現一定的差異。舉例來說，巴德拉和商業界的關係良好，更有機會說服財團他有能力推出周詳的經濟計劃，勒龐則更加面向有民族主義傾向的藍領基層民眾；巴德拉公開樂見和傳統右翼政治人物展開合作，勒龐則大多自稱其超然於左、右政治之上，自認為不屬於光譜任一端。

兩人更嚴重的分歧則出現在退休制度改革上。國民聯盟過去幾年的立場，是將退休年齡由 62-64 歲（依進入職場年齡而不同）提早到 60-62 歲。但是巴德拉卻公開表示「退休年齡並不代表什麼」，強調真正的問題是退休金體系不夠永續、缺乏世代正義，似乎暗示兩人改革的方向並不一致。為了這件事情，國民聯盟還必須召開會議，解決這個歧見。

而這對師徒真的口徑完全一致嗎？假設勒龐當選，又是否能合作愉快？國民聯盟對外一再強調團結，卻試圖掩蓋目前已經出現的分歧，其實有些不負責任。

國民聯盟的路線修正與轉型

勒龐和巴德拉會出現這樣的差異，也來自國民聯盟過去這十年來的轉型。

國民聯盟在 2010 年代崛起時，主打的政策包含反移民、懷疑歐盟、重視本土主義等等，這些觀點也是最容易和瑪琳勒龐聯想在一起的價值。然而，瑪琳勒龐也具備改革遠見，在過去十多年扶植出巴德拉這樣新一代的極右翼青年，並且開始修正國民聯盟的路線。

其中最明顯的路線修正之一，就是對於歐盟的懷疑變得更加溫和，不再強調要和歐盟機構決裂。推動法國脫歐公投，甚至退出歐元區、重拾法國法郎，在 2010 年代都曾經是國民聯盟的主要政見，不過隨著其他國家的極右派逐漸獲得政治影響力，勒龐發現歐洲議會其實是讓各國極右派政黨互通聲息的絕佳平台。因此目前國民聯盟更傾向接受歐盟框架，只從歐盟機構內部提出改革，讓成員國有更多自主性。

國民聯盟另一條路線修正，則出現在經濟政策上。

過去國民聯盟的論述主軸聚焦在社會與移民問題上，經濟政策主要強調「維護法國主體性」，內容卻包羅萬象，結合了社會主義、自由主義、貿易保護主義等不同論述，卻沒有處理政策邏輯之間的混雜。經濟學家特蘭諾伊（Alain Trannoy）就表示，如果國民聯盟想贏得下一次總統大選「就必須消除政策大綱中的戰略模糊性」。

因此，勒龐不但起用更多有經濟與商業背景的人士進入黨中央（像是經濟顧問 Jean-Philippe Tanguy 或 François Durvye），也更堅守財政紀律、對於大型企業更為友善。

這些新論述仍然保留了較素樸的民族主義核心，但是加上政策細節的充實、立場的調整，選民也更能想像一個由國民聯盟主掌的政府。民族陣線作為國民聯盟的前身，在 2017 年有強烈的顛覆性格，也許令許多選民感到不安，但經過改造的國民聯盟，已經變得更親和，也能夠說服更多選民。

勒龐4度問鼎總統大位的競爭對手

國民聯盟雖然有上述問題，但是極右派已經是法國現階段整合度最佳的陣營。目前民調顯示，勒龐有望在第一輪投票中獲得 34-35.5% 的支持度，遙遙領先其他對手。而法國政壇的中間偏右和左翼兩個陣營，目前情勢都不看好。

在法國中間偏右陣營中，最可能挑戰勒龐的是地平線黨（Horizons）主席菲利浦（Édouard Philippe）。他是馬克宏任內啟用的第一任總理，以頭腦冷靜、行事幹練著稱，在新冠疫情後自願請辭下台。不過，菲利浦在第一輪投票中，目前估計也只能獲得 16.5-19% 的選票。

面對國民聯盟強勢衝擊，中間偏右陣營正面臨雙重危機：一方面，國民聯盟持續主流化，中間偏右陣營必須證明自己仍然是有吸引力的選項；另一方面，中間陣營許多領袖都擔任過馬克宏政府的總理或部長。而馬克宏已經執政將近 10 年，累積不少民怨，中間偏右陣營恐怕不容易擺脫現任者的包袱。

左翼陣營目前聲浪最大的則是不屈法國（La France Insoumise）主席梅蘭雄（Jean-Luc Mélenchon）。梅蘭雄的立場經常被歸類在左翼民粹，煽動性的言論、革命與對抗的修辭都是他的招牌形象，甚至也能藉此吸引到年輕選民。

然而，梅蘭雄激進色彩太強，政策的具體程度也不高，恐怕只能獲得約 14.5-16% 的選民支持。左翼陣營的其他政黨大多不願意和梅蘭雄合作，又無力推出立場同樣鮮明的候選人，各方人馬尚無整合跡象。

既然勒龐是因為二審判決才重獲競選資格，她這次措辭謹慎，並未強調司法不公，而是主張法院對條文的詮釋有誤，才會連續兩次將她誤判為有罪。然而，去（2025）年她在一審過後，也曾經質疑法院裁定是「政治決定」，並將判決形容為一場「獵巫」，直指司法制度偏頗不可信任。

在勒龐的鐵票選區加萊海峽省，也有不少民眾買單她對體制的質疑。法國媒體《世界報》去（2025）年就曾走訪當地，發現有民眾認為法官作出有罪判決，是因為法官都是左派人士；甚至有民眾認為從這場判決結果可看出法國已成為獨裁國家，但法國離獨裁當然還有很大的差距。然而，這樣的言論是否可能在第二次有罪判決之後持續發酵，讓更多法國民眾懷疑政府體制，仍有待觀察。

目前 2027 年法國總統大選最有可能發生的情境之一，就是中間偏右的候選人進入第二輪投票，和瑪琳勒龐對決。這聽起來似乎和 2017、2022 年大選是完全一樣的劇本，然而，這次選舉已經是不一樣的格局：法國的政黨版圖持續在移動，國民聯盟經過長達 10 年的改造工程，問鼎總統的潛力又提升了一個層次，完全不是 2017 年勒龐參選時的模樣。

現在最關鍵的問題，就是國民聯盟的改造，是否能讓勒龐突破被定罪的形象，成功說服選民支持？可以確定的是，無論最後這場選戰是否成功，勒龐決定投入，將會為法國甚至歐洲政壇寫下新的篇章。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