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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錫悅為何不見裴洛西?駐韓記者記錄的外交風波始末

2022/08/09 楊虔豪

美國眾議院議長裴洛西的亞洲之旅,讓台灣連續幾天成為國際各大媒體矚目的焦點,但裴洛...
美國眾議院議長裴洛西的亞洲之旅,讓台灣連續幾天成為國際各大媒體矚目的焦點,但裴洛西造訪的4國中,唯有南韓並未派出元首或行政首長出面與其會晤,在海內外引發爭議。圖為南韓總統尹錫悅。 圖/歐新社

美國眾議院議長裴洛西的亞洲之旅,讓台灣連續幾天成為國際各大媒體矚目的焦點,但裴洛西造訪的4國中,唯有南韓並未派出元首或行政首長出面與其會晤,在海內外引發爭議。南韓總統室反覆的說詞,加上8月9日將登場的韓中外長會晤,還有月底正逢韓中建交30週年,「保守派執政的南韓正在看中國臉色」的風聲不脛而走…

▌新任外交部長「不立刻選邊站」的記者會

事情要回到兩週前的7月27日,曾做過4屆國會議員的南韓新任外交部長朴振,舉行了外媒記者簡報會。朴部長說道:

「我7月初才在印尼舉行的G20外長會議上,跟中國外長王毅見面。我向他說明尹錫悅總統的外交基調,是基於『普遍價值與規範』來締造國際秩序。我們期待韓中兩國以互相尊重為基礎,平等合作,作為友好同伴共生。強化韓美同盟,還有南韓參與印太經濟框架,並不代表是要讓韓中關係鈍化,或是刻意排擠中國…」

朴部長表示,今年碰上韓中建交30週年,希望能整頓與釐清好雙邊關係「重新出發」。他並透露,王毅部長對他的說法「表示理解」,而王毅部長也將會邀請他訪中,針對韓中關係如何發展,雙方展開對話。

 圖/楊虔豪攝影
圖/楊虔豪攝影

針對美國為削弱中國在半導體產業上的影響力,號召日、韓、台等共4國一起組建「晶片4國聯盟」(CHIP 4)來確保半導體供應網安定,並持續培育相關人才,及展開更大規模的研發工作,朴振部長透露,已接到美方提案,但尚未做任何決定。

「我們會考量國家利益,什麼對我們有幫助、什麼會造成負擔,得綜合判斷這些要素,與有關部會協調,才能決定…中國也生產與輸入半導體,我們南韓也在中國境內生產、並向中國輸出半導體,更從中國輸入製造半導體的相關原料,所以韓中關係密切關聯。為了半導體供應網的安定,我認為也得和中國有所對話…」

朴振部長說道。但日本和台灣都對加入晶片4國聯盟表達積極合作的意願,重返保守派執政、選舉時不斷重申將鞏固強化與美國同盟的南韓,立場卻顯得迂迴與謹慎。

對此,《CNN》記者在現場對朴部長進一步追問,王毅部長的「表示理解」為何意?朴振部長回覆道:「簡單來說,王毅部長跟我就(半導體)供應網和印太經濟框架議題交談時,我們彼此都認知到『雙方立場相異』,但南韓立場為何,中國雖然意見不同,卻表示理解。」

朴振部長不斷強調,萬一南韓加入「晶片4國聯盟」,並不代表南韓是要排擠特定國家,而是基於國益層面做出判斷;中國萬一對此有所誤解,南韓有必要事前努力消解誤解。

「價值能有所不同,但我們所追求的價值為何,要向對方清楚說明。萬一有意見不同的情況,我們盡可能不讓對方誤會,會順道向對方說明,我們只是要追求價值,不是要忽略哪個國家,我認為事前有必要在外交上先盡到這番努力。」 朴振部長說道。

「我們會考量國家利益,什麼對我們有幫助、什麼會造成負擔,得綜合判斷這些要素,與有...
「我們會考量國家利益,什麼對我們有幫助、什麼會造成負擔,得綜合判斷這些要素,與有關部會協調,才能決定...」圖為朴振部長。 圖/楊虔豪攝影

美國為削弱中國在半導體產業上的影響力,號召日、韓、台等共4國一起組建「晶片4國聯...
美國為削弱中國在半導體產業上的影響力,號召日、韓、台等共4國一起組建「晶片4國聯盟」(CHIP 4)來確保半導體供應網安定,但南韓方面尚未做任何決定。 圖/路透社

▌夾在美中與兩岸的尷尬 歷史有跡可循

記者會結束後,我上前跟朴振部長交換名片,他見我來自台灣,立刻問我:「裴洛西議長確定訪問台灣了嗎?」

「目前大概抵定了,這週或下週就會有明朗的結果出爐。」我回答他道。

後來在他離開記者會場,準備走向電梯時,我打開連著腳架的攝影機,邊拍邊詢問他:「部長先生既然問到裴洛西議長訪台之事,您是怎麼看的呢?」

在維安人員在後面包夾下,朴振部長並未避諱我的攝影機,反而很從容地邊走邊回答,但拿出的是很謹慎的外交辭令,委婉回應:

「(裴洛西議長訪台)雖是美台自己得決定的問題,但維持台海和平與安全,對我們南韓而言,還是最重要的;我認為印太地區的安保繁榮,仍是核心要素。」

「(裴洛西議長訪台)雖是美台自己得決定的問題,但維持台海和平與安全,對我們南韓而...
「(裴洛西議長訪台)雖是美台自己得決定的問題,但維持台海和平與安全,對我們南韓而言,還是最重要的;我認為印太地區的安保繁榮,仍是核心要素。」 圖/楊虔豪攝影

過了4天後,裴洛西議長如我回覆朴振部長般,確定造訪台灣,抵達台北松山機場。由於原本台灣並未出現在裴洛西議長公告的正式行程內,如今在從馬來西亞到南韓間「突然插出了這麼一關」,可能讓南韓感到甚為尷尬。

「一位反中的美國官員閃電訪台,又從台北松山機場飛到南韓京畿道烏山機場(美軍軍用機場),考量與中國的關係,南韓政府覺得裴洛西議長的台灣行,非常敏感。」一位幾天前才前往外交部探聽到政府立場的南韓同業,向我透露道。

最驚險的例子,其實已出現在台韓仍有邦交的1983年,當時中國「六義士」挾持一架從瀋陽出發的民航機,要求飛往南韓,最後迫降於江原道春川市的美軍軍用機場,一行人遭拘留,卻向南韓政府要求前往台灣尋求庇護。

南韓原預定將這群「劫機犯」遣送中國,但經國民黨政府多次斡旋,甚至派遣代表團來韓,要說服漢城(今首爾)當局接受這些人是為「投奔自由」而劫機,要求將他們送往台灣;但中國同樣派代表團來韓,要求將人遣返中國。

這使南韓夾在兩岸角力下顯得為難。但最後,漢城當局聽從國民黨政府的意見,決定讓「六義士」來台。雖然中方對此表達抗議,卻因這起事件,使得韓戰後,全無往來的北京與漢城當局,有了首次官方接觸,為往後韓中建交與韓台斷交,留下伏筆。

外交部為了迎接六義士回國所安排的專機,編號B-1836的波音七六七型客機。 圖/...
外交部為了迎接六義士回國所安排的專機,編號B-1836的波音七六七型客機。 圖/報系資料圖庫

1984年8月13日,姜洪軍(左起)、王豔大、卓長仁、安建偉、吳雲飛、高東萍等6...
1984年8月13日,姜洪軍(左起)、王豔大、卓長仁、安建偉、吳雲飛、高東萍等6人劫機投奔自由,在南韓獲釋後來台,政府為「六義士」辦歡迎會。 圖/報系資料圖庫

▌「總統休假不宜見人」 敢按呢?

時空拉回到現代的首爾,在裴洛西議長訪台後,下一站在首爾的公開行程,是在汝矣島的國會議事堂,與在野進步派共同民主黨出身的國會議長金振勺見面。但南韓總統辦公室(以下簡稱「總統室」)對尹總統是否與來訪首爾的裴洛西議長見面,開始顯露尷尬。

事實上,早前一週,尹總統就已公告將展開上任首次、為期一週的「暑假」。原計畫前往地方休假,後來考量到民意支持率不斷下跌、觀感不佳,決定留在首爾家中。就在8月3日,裴洛西議長人還在台北時,面對記者詢問是否會晤裴洛西議長,總統府辦公室已出現說詞反覆。

當天上午,總統室先是表明「尹總統尚未安排與裴洛西議長見面的計畫」,到了下午,改為「由於總統取消地方休假行程,正在調整看看能否會晤」,傍晚又變成「調整說法有誤,總統不會與裴洛西議長見面」。隔天(8/4)上午,裴洛西議長抵達南韓國會前,總統室才又臨時宣布「尹總統將與裴洛西議長通電話」。

因此,在裴洛西議長訪問的4國中,南韓成為唯一元首或行政首長,並未出面會晤的國家。而且「通電話」還是裴洛西議長抵韓後隔早前往國會途中才敲定,距離她即將離境前往的下個目的地——日本,只剩不到10小時。

「由於總統休假中,(裴洛西議長的)相對應方,是我方國會議長,所以由總統來會晤,似乎並不恰當。」總統秘書室市民社會首席祕書官姜升圭在廣播電台節目直播中,公開說道。

但翻閱歷代紀錄,不論哪一派執政,都存在休假中的總統會晤外國官員的經驗。1998年,進步派的金大中總統,就在休假期間,直接會見了當時美國國防部長威廉.科漢,進一步共商飛彈研發議題;2008年,才剛上任並首次休假的保守派總統李明博,也在休假中碰上科威特首相薩巴赫來韓,立刻縮短休假日數出面會晤。

因此「總統休假不宜見人」的發言並不具說服力,反而引發更多爭論;儘管裴洛西的出訪,也引發美國各方批評與爭論,但裴洛西是美國排名第3的政治人物,另一位則是選前不斷強調鞏固韓美同盟、砲轟文總統「屈從中國及北韓又無能」的尹錫悅候選人,現在成為總統後,態度卻顯得扭捏與迴避。

在裴洛西議長訪問的4國中,南韓成為唯一元首或行政首長,並未出面會晤的國家。 圖/...
在裴洛西議長訪問的4國中,南韓成為唯一元首或行政首長,並未出面會晤的國家。 圖/歐新社

在選前不斷強調鞏固韓美同盟、砲轟文總統「屈從中國及北韓又無能」的尹錫悅,現在成為...
在選前不斷強調鞏固韓美同盟、砲轟文總統「屈從中國及北韓又無能」的尹錫悅,現在成為總統後,態度卻顯得扭捏與迴避。 圖/歐新社

▌裴洛西一走,韓中外長立刻宣布會晤

就在裴洛西議長訪問南韓國會時,受海內外記者廣泛議論的問題,是她抵達烏山軍用機場後,南韓外交部並未派人前往迎接,而全為美國駐韓大使館人員,此說法後來經由照片證實。韓方回應「是美方表明不用在意接待問題」,美方卻未正面回覆,僅表示「若有我方高層訪韓時,會與南韓外交部緊密合作,調整意見與各項規劃。」

最後,尹總統與裴洛西議長的通話,既未提及敏感的台海問題,就連「晶片4國聯盟」也無討論。40分鐘的通話,公開出來的內容,僅強調韓美同盟重要性,並無提及其他細部規劃。

結果,裴洛西議長在4日晚間啟程前往日本,隔天早上,就傳來速報,朴振部長確定在8月8至10日間出訪中國,並將於9日於青島會見王毅部長。從南韓拒絕立刻對加入晶片4國聯盟與台海問題清楚表態,然後裴洛西議長訪台到訪韓,接著尹總統拒絕會面,到裴洛西議長離開隔天,立刻宣布韓中外長會晤,一切都是如此巧合與緊湊。

從朴部長到尹總統的連串言行看下來,韓方很可能是為顧全這次韓中外長會談能成功舉行,因為若立刻直接宣布加入4國聯盟,或裴洛西訪台牽動起的軍事緊張選擇站在美國這邊,或是在裴洛西議長訪韓期間,有任何討好或忠誠表現,很可能會觸動到中國的敏感神經,直接讓外長會晤胎死腹中,或談不出進一步成果。

中國實施對韓旅遊限令、抵制樂天集團、中斷韓星在中國的演出與宣傳活動,以及韓片在中...
中國實施對韓旅遊限令、抵制樂天集團、中斷韓星在中國的演出與宣傳活動,以及韓片在中國上映等,連串報復措施,對南韓文創與觀光產業造成打擊,至今尚未完全恢復。圖為南韓進步派文在寅總統在2018年與南韓團體BTS成員相擁。 圖/美聯社

對南韓而言,自從保守派的朴槿惠前總統宣布佈署薩德飛彈防禦系統,激怒到北京當局後,韓中關係從原本的「最好」瞬間跌落到「最糟」,中國實施的技術性對韓旅遊限令、抵制樂天集團、中斷韓星在中國的演出與宣傳活動,以及韓片在中國上映等,連串報復措施,對南韓文創與觀光產業造成打擊,至今尚未完全恢復。

因此,進步派的文在寅總統上台後,期望積極修補韓中關係,但仍未見太明顯成果;2020年起又爆發疫情,導致兩國忙著各顧各的,關係無法實質恢復。

到現在保守派重返執政,就算新上任的尹總統,先前再怎麼抨擊文總統親中、親北,再怎麼強調自己會鞏固韓美同盟,短期內新政府仍希望實質改善韓中關係。在這段磨合期,一切先從試探中國水溫開始,因此就會出現這種「異於保守派原色」的反應。

接下來就得觀望,朴振與王毅兩位外長會晤,會談出什麼實質內容,讓南韓既能順利加入晶片4國聯盟,同時也不用擔憂中國的不滿。南韓保守派新政權異於過往的「不敢選邊站」與「看中國臉色行事」風格,短期內將會持續。

保守派重返執政,就算新上任的尹總統,先前再怎麼抨擊文總統親中、親北,再怎麼強調自...
保守派重返執政,就算新上任的尹總統,先前再怎麼抨擊文總統親中、親北,再怎麼強調自己會鞏固韓美同盟,短期內新政府仍希望實質改善韓中關係。 圖/歐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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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虔豪

定居首爾過著採訪與寫稿生活的駐韓獨立記者。畢業於成功大學政治系,總是被誤認為是韓國學生,實際上是土生土長的台灣人。目前經營韓半島新聞平台,並將南北韓報導與評論供應給BBC中文網、公視、端傳媒等華文媒體。▎FB:韓半島新聞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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