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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韓第一黑金總統?全斗煥與他逃過正義的「竊國者家族」

2021/12/29 阿潑

圖左至右分別是,下野後躲入佛寺的全斗煥夫婦、發動政變的全斗煥將軍、以及1987年...
圖左至右分別是,下野後躲入佛寺的全斗煥夫婦、發動政變的全斗煥將軍、以及1987年六月民主運動時被全斗煥政府鎮暴警察以催淚彈打死的延世大學學生李韓烈。 圖/KBS+路透社

▌接續前篇:〈時勢造惡人?全斗煥如何憑「朴正熙之死」篡奪南韓〉

11月23日,全斗煥死亡消息傳出後,韓國朝野皆以其在世期間未曾道歉為由,決定不弔唁,也不予以國葬,但事實上,全斗煥早於1988年,即卸任總統那一年「道過歉」,而且,道歉這一天,正巧就是11月23日。宛如一組密碼,1123就跟1212(雙十二政變)518(光州事件),這幾組數字,恐怕自此與全斗煥個人歷史緊緊相連。

「對於過去的作為,我感到痛苦且羞恥。」與8年前,以筆挺軍裝首次出現在電視機前報告朴正熙刺殺事件調查成果的英姿颯爽不同,1988年11月23日這天,穿著白衣黑外套別著領帶的全斗煥在首爾延禧洞的自宅客廳,面對成排攝影機,發表道歉聲明:因為自己的錯誤,讓韓國進入黑暗時代,也因為任內沒處理家族的貪污腐敗,為此向全體國民道歉,願意交出財產跟政治資金來贖罪。

他宣讀這份聲明的時間花了約26分鐘,兩次落淚哽咽,並以這句話落定:

「各位國民,我實在罪不容恕。」

此時的全斗煥,面無表情,感覺有些狼狽,任誰都看得出來這不過是一場安排好的演出,因為這個殺人無數、貪污腐敗的獨裁者在鏡頭前拿著文稿宣讀的聲音不帶真心,雖將責任歸於自己身上請求大眾原諒公務員,但對於外界指控做的回應仍是敷衍閃躲。說完後,立即上車,朝著江原道雪嶽山百潭寺而去,以反省的名義,以清修的樣態,隱居山林。

「各位國民,我實在罪不容恕。」全斗煥宣讀這份聲明的時間花了約27分鐘,兩次落淚哽...
「各位國民,我實在罪不容恕。」全斗煥宣讀這份聲明的時間花了約27分鐘,兩次落淚哽咽,最後以這句話落定。 圖/KBS

全斗煥念完講稿後,對於外界指控做的回應仍是敷衍閃躲。說完立即上車,朝著江原道雪嶽...
全斗煥念完講稿後,對於外界指控做的回應仍是敷衍閃躲。說完立即上車,朝著江原道雪嶽山百潭寺而去,以反省的名義,以清修的樣態,隱居山林。 圖/美聯社

全斗煥在百潭寺的生活,曾在韓劇《請回答1988》中帶到——名為「正峰」的角色到了山上佛寺靜養,在大廳禮佛時,見身邊人相當眼熟,準備近身問好,卻被幾個黑衣人拖了出去。這時,觀眾與正峰一起明白了,此人是誰——但恐怕也要做一點功課,才能知道這個人為何在這裡。

不論全斗煥的道歉是經過什麼樣的協商討論,也不管他的隱退是躲避法律追究或是政治安排,其聲明與後續動作,終究是被自己釀造的弊案與謀略所引發,而這步「退」,某種程度上保住自己,卻改變不了大勢。

因此,1988對於近代韓國來說,是一個標誌性且戲劇性的年份,確實值得寫成一部作品,《請回答1988》在人情懷舊的戲劇軸線下,仍沒有忘記含納這些重要的歷史元素——這一年,全斗煥卸任、盧泰愚接班,但隨著全斗煥下台而引爆的貪污舞弊案、更強烈的民主運動乃至於漢城奧運,以及韓國歷史上第一次在野黨大勝,都圍繞著對於全斗煥政權的責任追究而走。

1988或也是全斗煥的歷史密碼。

在雪嶽山百潭寺修行「避風頭」的全斗煥與李順子。在「隱居修行」的過程中,全斗煥仍不...
在雪嶽山百潭寺修行「避風頭」的全斗煥與李順子。在「隱居修行」的過程中,全斗煥仍不時放出公關照片,刻意強調自己的學佛寡慾。 圖/美聯社

1988年2月,盧泰愚在在野黨分裂與執政黨的運作下,當選總統。

如外界所知,盧泰愚和全斗煥是軍校同學,是一心會成員,不但一起支持朴正熙政變,在雙十二政變時,更是主要發動者——負責非武裝警戒區的盧泰愚,為了支持全斗煥,竟不惜下令讓駐防邊境的第九師團前往首爾協助政變,也沒有通知韓美聯合司令部,讓邊防出現相當大的空缺。但也因此,盧泰愚深獲全斗煥信任,得以接任許多他留下來的重要職務。(見前一篇專欄文

1987年,因為朴鍾哲刑求致死事件,令韓國民眾憤怒,紛紛走上街頭示威抗議,連中產階級都無法沈默,起身支持民主化運動,這個變化讓全斗煥有所警覺,召集幕僚討論對策,最後發表聲明:若執政黨在野黨能達成協議,他就同意修憲,並會於1988年任期屆滿時卸任。

不論全斗煥做出這個決定背後的主要原因為何,他安排盧泰愚作為其接班人的意圖不證自明——即使卸任仍能操控政治。為了替盧泰愚造勢,創造他當選的聲望,全盧二人所屬的政黨民主正義黨制訂了《民主化宣言》,內容包含限制總統權力、加強民主的改革措施,如修改憲法、總統直選、改組內閣,赦免遭流放的金大中並允許他自由參政等。就算執政黨有豺狼之心,這份宣言是民間長期以來的期盼,自然獲得民間支持,盧泰愚的聲勢也因此得到正面的回應。

如全斗煥所願,盧泰愚贏得總統大選,得以踏入青瓦台,而他自己則透過「國家諮詢理事會會長」這個職務左右朝政。

死在六月的「民主烈士」李韓烈。1987年,因為朴鍾哲刑求致死事件,令韓國民眾憤怒...
死在六月的「民主烈士」李韓烈。1987年,因為朴鍾哲刑求致死事件,令韓國民眾憤怒,紛紛走上街頭示威抗議,連中產階級都無法沈默,起身支持民主化運動——這段故事,近年也被改編成韓國電影《1987:黎明到來的那一天》。 圖/路透社

但不管全斗煥如何權勢在握,他終究已不是青瓦台的主人,盧泰愚即使對他再順從,也不可能對全斗煥任內的諸多作為積極掩蓋。從全斗煥被民意迫使要交出總統權柄之時,一切再也無法照他打的算盤進行。

全斗煥才卸任1個月,再次被逼得辭去其他公職。這次他怨不得他人,因為出包的,是他自己的親弟弟。

3月29日,全敬煥因為貪污舞弊遭到檢方傳喚,當日上午10時,全敬煥踏入中央調查部時,遭到150位記者包圍,只能緩步前進的他,低聲表示自己相當抱歉,此時,住在江南區的市民,跳了進來,一巴掌甩在全敬煥臉上,怒叫:

「王八蛋!」

然而在中央調查部檢察官偵訊時,全敬煥對於犯行原是矢口否認,但證據確鑿,最後也只能招認。

全敬煥是全斗煥的么弟,從柔道學校畢業後從軍。在朴正熙執政期間成了青瓦台總統安保辦公室主任,也因為如此,1979年10月26日朴正熙遭到刺殺當日的詭異情況,便也能先跟兄長通報。

冷戰背景下,主打「反共強人」旗幟的朴正熙與全斗煥都與中華民國政府交好,但全斗煥的...
冷戰背景下,主打「反共強人」旗幟的朴正熙與全斗煥都與中華民國政府交好,但全斗煥的胞弟——全敬煥(白衣者)——卻特別與國民黨政府關係密切,除了多次來台訪問外,代表哥哥的全敬煥,也與當年的「太子」蔣孝武也有相當交情。圖為1983年全敬煥訪台,受時任國防部長宋長志〈左〉與內政部長林洋港(中)熱情接待。 圖/聯合報系資料圖庫

1988年3月29日,全敬煥因為貪污舞弊遭到檢方傳喚,當日上午10時,全敬煥踏入...
1988年3月29日,全敬煥因為貪污舞弊遭到檢方傳喚,當日上午10時,全敬煥踏入中央調查部時,遭到150位記者包圍,只能緩步前進的他,低聲表示自己相當抱歉,此時,住在江南區的市民,跳了進來,一巴掌甩在全敬煥臉上,怒叫:「王八蛋!」 圖/MBC

第五共和成立後,全敬煥擔任「新村運動本部」中央本部秘書長,而後升任部長——新村運動(새마을운동)是朴正熙時期推行的一項農業改革運動,旨在發展農村,拉近農村與城市的距離。全敬煥因這職權,得以中飽私囊。

1988年4月16日,46歲的全敬煥被以8項貪污及盜用1,030萬美元(76億韓元)罪名遭到起訴──檢方指出全敬煥在新村運動本部任職期間,挪用公款,並非法向韓國企業施壓,要求其向新村行賄或捐贈大筆資金,甚至還收取2億韓元的回扣,此外還在美國以破壞外匯規定的方式購屋。

這件犯罪成為當時民眾對於第五共和憤怒的標靶,逼使全斗煥出面道歉:「我疏於管教自己的弟弟。」並因此辭去在國會的職務。

包含全斗煥本人的貪污、奢華行為,也在這次調查過程中一併被揭露,包含:藉著公職人員退休金跟中情局預算中得到的秘密資金建了5棟別墅、翻修了祖父的墳、派警衛看守,還建了直昇機停機坪等等。

9月全敬煥遭判7年徒刑,易科22億韓元罰金,9億8,900萬韓元財產被沒收。牽連的親族至少七人。(全敬煥3年後即假釋出獄,然2004年又因詐欺罪被判以5年有期徒刑,卻因病不斷緩刑,直到2017年假釋)

第五共和成立後,全敬煥擔任「新村運動本部」中央本部秘書長,而後升任部長——新村運...
第五共和成立後,全敬煥擔任「新村運動本部」中央本部秘書長,而後升任部長——新村運動(새마을운동)是朴正熙時期推行的一項農業改革運動,旨在發展農村,拉近農村與城市的距離。全敬煥因這職權,得以中飽私囊。圖為1983年全敬煥訪台,接受國民黨政府的部長級高層款待。 圖/聯合報系資料圖庫

《朝鮮日報》1988年3月31日的頭版頭。 圖/《朝鮮日報》
《朝鮮日報》1988年3月31日的頭版頭。 圖/《朝鮮日報》

貪污早已是韓國政治系統的一部份,但讓親族得以透過他的關係謀權奪利,破壞社會與經濟秩序,且讓自己累積資產的統治者,只有全斗煥。李承晚、朴正熙即使獨裁,也不會如全斗煥這麼貪婪且極力庇蔭親族。

在全斗煥的自傳中提及,自己與將軍李圭東之女李順子雖有婚約,但卻對其表示因為貧窮,無法結婚。當時李順子便對他說:「你打拼事業即可,持家的事我來。」

李順子並沒有辜負這個「承諾」,在全斗煥仍是將領之時,李順子便收取各個官兵妻子的賄賂,好讓他們的丈夫得以晉升——這也是韓國的文化,她甚至在軍夫人間起會,作為「投資」——待她當上第一夫人,門路更多,還透過成立「育英會」這種類慈善組織來斂財,據聞首爾冒出的許多新建大樓,都屬李順子所有,連熟悉城市街景的計程車司機們,ㄧ時都無法正確指認出這些大樓。

全斗煥家族的弊案,早在他就任總統不久即被揭露。1982年,張玲子事件發生。張玲子是李圭東弟弟李圭光的小姨子,也就是李順子叔叔的姻親,他的夫婿是當過中央情報部副部長的李哲熙,靠著這層關係,李哲熙、張玲子夫婦騙取企業對他們的信任,以開出高於貸款額數倍的期票為交換條件,向當時經營困難的企業放貸,隨後轉手將獲得的期票倒賣,取得巨額現金。

有的企業因此倒閉,有的則瀕臨破產危機。而這對夫婦因此獲利1801億韓元,並於1982年4月遭到檢方逮捕,理由是違反韓國《外匯管理法》。這時,大家才發現這起弊案與全斗煥有關,妻子叔父李圭光也被證明涉入此案,遭到逮捕——這起案件,被公認為韓國建國以來最大的金融詐騙案,但透過全斗煥的運作,這事件很快平息下來,李圭光很快就假釋。(而張玲子服刑出獄後,仍繼續犯罪)

在全斗煥(上圖左二&下圖左)的自傳中提及,自己與將軍李圭東之女李順子(上圖右一&...
在全斗煥(上圖左二&下圖左)的自傳中提及,自己與將軍李圭東之女李順子(上圖右一&下圖右)雖有婚約,但卻對其表示因為貧窮,無法結婚。當時李順子便對他說:「你打拼事業即可,持家的事我來。」 圖/美聯社

李順子(中,圖為全斗煥獲罪入獄後,在法庭外聲援丈夫的李順子)並沒有辜負這個「承諾...
李順子(中,圖為全斗煥獲罪入獄後,在法庭外聲援丈夫的李順子)並沒有辜負這個「承諾」,在全斗煥仍是將領之時,李順子便收取各個官兵妻子的賄賂,好讓他們的丈夫得以晉升。 圖/法新社

全斗煥發動雙十二政變時,是以「實現社會正義」為口號奪取政權,諷刺的是,他在任這七年,從妻子的叔父到自己的親兄弟,皆被捕入獄,他的親族與人脈親信,多是濫用權力貪污蓄財。這究竟是全斗煥的縱容,或是他本人的問題?

從人對錢財的態度,或可能看清楚一個人——如前篇所述,全斗煥在朴正熙遭到刺殺後,啣命出任合同搜查部長,以調查這起事件。當時他對戒嚴司令官鄭昇和表示,在調查總統府秘書長金桂元過程中得知:青瓦台私藏9億韓元。而他認為朴正熙總統沒有遺留財產,擔心遺族受苦,所以交給其長女朴槿惠6億韓元,另外的1億韓元交給合同搜查部作為調查費,2億韓元就先放著,讓參謀總長(即鄭昇和)使用。

鄭昇和便將這2億韓元存入陸軍本部的戶頭,然而,沒幾天卻聽到國防部長、海空軍參謀總長,都從全斗煥這邊拿到了1,000萬、2,000萬、5,000萬韓元不等的金錢,令鄭不禁疑惑究竟全斗煥在青瓦台這邊取拿了多少錢?因此不由得喝叱全斗煥——這是全斗煥跟鄭昇和之間的衝突之一,也造成日後全斗煥計畫讓鄭昇和失去權力並發動政變的遠因之一。

鄭昇和(後來被捕者)不禁疑惑究竟全斗煥在青瓦台這邊取拿了多少錢?這是全斗煥跟鄭昇...
鄭昇和(後來被捕者)不禁疑惑究竟全斗煥在青瓦台這邊取拿了多少錢?這是全斗煥跟鄭昇和之間的衝突之一,也造成日後全斗煥計畫讓鄭昇和失去權力並發動政變的遠因之一。 圖/維基共享

此外,總統直接收取政治資金,是違法的,需處以3年以下有期徒刑或500萬韓元以下罰金,而收取的金錢則會被沒收。但1987年,全斗煥在青瓦台接見經濟官員與中小企業代表300名時,卻不知道是開玩笑或是認真的說:「我為了中小企業的發展盡心盡力,今後,希望各位能多多少少給點政治資金,向我要錢的人實在太多了,這讓我很困擾啊。」

這些話讓中小企業代表不知所措,而後全斗煥甚至在大老闆們的餐會中直言:

「政治資金請直接交給我,不要讓底下的人處理。」

西江大學教授張達重接受記者趙甲濟採訪時,表示:「每當政權替換時,前一政權的貪污腐敗會被揭露,已是韓國的傳統。然而,全斗煥政權與李承晚、朴正熙政權有著根本上的差異,李、朴政權的貪污腐敗是兩人親信的權力濫用,全斗煥政權卻是自己本人與血親的作為。這是一種裙帶關係(nepotism),可以說是最基本的腐敗現象吧。」

對於全斗煥曾帶領的部下而言,他是重義理與人情的人;對他自己的家族、妻子的親族來說,全斗煥重視血緣、地緣,及其相關的人際關係——因此,若這些人有所請託,他通常不會拒絕。

對於金錢與人事,無法公私分明的全斗煥,授以這些親族親信權柄,而藉此大發橫財的不在少數。除了前述之李圭光、張玲子夫婦外,全斗煥妻子李順子、胞兄全基煥,甚至堂兄弟等親族,包含全斗煥自己的貪污、逃稅金額,無以數計在其庇蔭下貪贓枉法的人數,也近500人。直至1988年全敬煥遭到起訴與審判時,全斗煥親族的大型貪污網絡,才真正透過司法得以現形。

包含全斗煥自己的貪污、逃稅金額,無以數計在其庇蔭下貪贓枉法的人數,也近500人。...
包含全斗煥自己的貪污、逃稅金額,無以數計在其庇蔭下貪贓枉法的人數,也近500人。直至1988年全敬煥遭到起訴與審判時,全斗煥親族的大型貪污網絡,才真正透過司法得以現形。 圖/美聯社

1988年3月29日全敬煥遭檢方傳喚,其貪污舞弊一事遭到揭露,也成為在野黨在4月國會大選的助力。這是韓國歷史上第一次在野黨大勝,執政黨民主正義黨在299席次中只贏得125席,沒有過半,而金大中金鍾泌金泳三所領導的政黨則結為聯盟。時局已非全斗煥想像那般,能隻手遮天了。

全斗煥非但無法如自己所期待那般「遠端遙控」,甚至連自己任內促成的漢城奧運都無法出席。但民眾並不打算讓全斗煥全身而退,他們群起示威。就算是奧運這種鎂光燈聚集的舞台,抗議人士也不打算顧及國家顏面讓行動休止,相反的,趁著奧運能讓這一切「可視化」,他們早趁著前一年世界將目光轉移到首爾時,發起各種抗議行動,以致於足球賽數次因為催淚瓦斯而暫停。

1988年9月17日奧運開幕後,千萬名從國外來的運動員、旅客觀眾,都見證到了這個國家改變的這一刻——包含韓國民眾持續上街包圍國會,要求政府積極處理全斗煥於雙十二政變、光州事件、三清教育等任內各項作為的責任,並要求釋放異議人士,並處理全斗煥任內的各種貪污舞弊…。

這個國家的人民從未像這樣去關注一件事,即便當時最熱的奧運轉播都沒有這麼值得他們在意——首爾的每個建築物的大廳、人行道或辦公室,都有民眾專注地看著電視、聽著廣播,在酒吧、餐廳、計程車甚至公車上,只有播放這類新聞的收音機開著。整個國家都注視著這個男人、這個為所欲為的前總統,如何起又將如何落。

圖為2003年,全斗煥的貪腐財產被法院法拍,連兩隻韓半島的特有品種珍島狗都被拍賣...
圖為2003年,全斗煥的貪腐財產被法院法拍,連兩隻韓半島的特有品種珍島狗都被拍賣。但這一系列的國家討錢行動並沒能追回全斗煥家族的大多數黑金獲利,因此全晚年才能在高爾夫球場過得輕鬆自在、毫無悔意。 圖/美聯社

民意沸騰。盧泰愚政權不得不要求全斗煥道歉,全斗煥也只能接受。奧運落幕7週後,也就是前述的11月23日,全斗煥當著全國觀眾的面道歉,他為了親戚的犯罪、自己造成大量死亡道歉,然而,韓國人並不領情,他們知道這是一場表演,因此繼續上街、繼續陳情,甚至上了雪嶽山、在百潭寺門口聚集,要求全斗煥夫婦離開這座佛寺,認罪伏法。

1990年12月30日離開百潭寺的全斗煥,隔日以前總統身份出席國會聽證會,為其任內的貪污腐敗與光州事件作證,他在發言中表示總統在國會作證,真是前所未有的事,他為此感到羞恥,但也否認各種指控,沒有據實回答問題。聽證會因此而中斷。

直到1995年,金泳三上台後,盧泰愚貪污弊案爆發,才讓全斗煥、盧泰愚得以真正踏進法庭,接受國家法律的審判。不過,1988年全斗煥卸任後的連鎖反應,已成為推進這一段歷史的爆竹。

不過,遺憾的是,儘管全斗煥接受審判、國會也通過被戲稱為《全斗煥追徵法》、針對公務員犯罪的《沒收特例法修訂案》,但全斗煥在世期間並未真正受到懲罰,其積欠的罰款也未繳回國庫。而在今年2021年10月4日,國際調查記者聯盟(ICIJ)甚至在名為「潘朵拉文件」(Pandora Papers)中,揪出各國政要名人海外逃漏稅、洗錢內幕,其中包含了全敬煥。

據韓國獨立媒體《打破新聞》(뉴스타파)指出,全敬煥就被指控與另名菲律賓籍人士在薩摩亞設立空殼公司,其中恐怕藏匿過去全斗煥貪污得來的非法資金——但就在同個月21日,全敬煥去世,早他哥哥全斗煥一個月離開這個世界,也一樣逃過了法律追究。

直到1995年,金泳三上台後,盧泰愚(左)貪污弊案爆發,才讓全斗煥(右)、盧泰愚...
直到1995年,金泳三上台後,盧泰愚(左)貪污弊案爆發,才讓全斗煥(右)、盧泰愚得以真正踏進法庭,接受國家法律的審判。 圖/路透社

全斗煥還是輕鬆、發大財地死了。圖為全斗煥喪禮上,妻子李順子送全斗煥靈柩最後一程。...
全斗煥還是輕鬆、發大財地死了。圖為全斗煥喪禮上,妻子李順子送全斗煥靈柩最後一程。 圖/美聯社

全斗煥及其親族,踏入過法庭,面對過審判,也服過刑。只是,有的很快被釋放,有的被假釋,又或是特赦。出獄後,不斷再犯,如張玲子、全敬煥;又或者非但不認錯,還強詞奪理,如全斗煥。當人們總佩服韓國人勇於追究權力者的責任時,有著轉型正義的堅持時,從全斗煥與其親族的例子,或許我們也應該開始思考,到底是什麼樣的政治結構,讓被定罪的人有機會脫罪?

沒有反省的刑責,追究了誰的責任?當事人又負起了哪些責任?

等不到全斗煥真心道歉的韓國人,在他死後仍無法原諒他,於是,終於聽到其妻李順子的「代為道歉」。作為共犯之一,李順子本人並未道歉,她仍然不知道他們一家究竟做了什麼。到頭來,都是一場表演。直到最後,都沒有人拍手。

全斗煥去世整整一個月後,傳來朴正熙之女朴槿惠得到特赦的消息,這跟因親信干政與受賄而遭審判的前總統,依然是沒有反省沒有道歉,只是感謝國民的支持。像是六道輪迴一樣,熟悉的劇情再次發生。而「全斗煥」,簡直像還在世一般,沒有完全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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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南韓保守派支持者,高舉悼念大旗光榮地送全斗煥大總統最後一程。全斗煥去世整整一個月後,傳來朴正熙之女朴槿惠得到特赦的消息,這跟因親信干政與受賄而遭審判的前總統,依然是沒有反省沒有道歉,只是感謝國民的支持。 圖/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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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六道輪迴一樣,熟悉的劇情再次發生。而「全斗煥」,還沒有完全死去。」圖為2020年518光州事件40周年,光州市中心的裝置紀念活動,市民們已全斗煥為政治嘲諷漫畫的主題,在廣場地板上攤開海報、供後代市民唾棄、踐踏、注視過往殘酷而貪婪的歷史。 圖/歐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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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文字工,終生工文字。時常離開台灣,就是離不開地球。著有《憂鬱的邊界》《介入的旁觀者》《日常的中斷》,合著有《咆哮誌》《看不見的北京:不同世界 不同夢想》等。 ▎FB:島嶼無風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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