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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遺忘的報導:南蘇丹與葉門的饑荒,後來呢?

2017/12/29 張鎮宏

娜迪亞:這是娜迪亞(Nadia Ahmad Sabri),她才出生6天、嚴重營養...
娜迪亞:這是娜迪亞(Nadia Ahmad Sabri),她才出生6天、嚴重營養不良,是葉門封鎖危機的饑餓受害者。 圖/路透社

▌回顧

事件:饑荒警報,當世界目擊南蘇丹餓死的同時

日期:2017年2月

地點:南蘇丹、葉門

「在饑荒中,死亡是緩慢而痛苦的凌遲。」2017年2月,聯合國對南蘇丹發佈的「饑荒」警報驚醒了世界。當時的轉角曾以長篇的轉角透視,解釋糧食危機的警報分級、從飢餓到死亡的階段表,以及為何我們總說現代的饑荒,必定總是「人禍」。

但後來的南蘇丹,仍繼續挨餓嗎?2月警報的發出,讓國際社會緊急動員,火線關頭送進救命物資。於是4個月後,南蘇丹的饑荒通報才順利解除——雖然人們仍然吃不飽,但至少死亡速率,已降回次一級的「人道緊急狀態」。

但怵目驚心的饑荒危機,就此結束了嗎?

後來:後來的南蘇丹,仍繼續挨餓嗎? 圖/法新社
後來:後來的南蘇丹,仍繼續挨餓嗎? 圖/法新社

▌南蘇丹:人吃人,最可怕

南蘇丹的饑荒危機,一部分肇因東非的連年大旱,一部分則是4年內戰的血腥成果。

當2月饑荒發佈後,交戰的政府軍與叛軍,曾短暫接受聯合國調停;但警報一解,雙邊交火卻重新啟動,就算南蘇丹政府背後的金主——美國與聯合國——多番警告,甚至對高階官員祭出國際制裁,但殺紅眼的雙方,卻越戰越兇。

內戰的惡化,加劇了南蘇丹超過百萬人離散的境內難民問題,戰事的擄掠徵收與失速通膨,也壓垮了農村經濟。但真正重挫、阻礙人道救援行動的,卻是南蘇丹的失控貪腐,與高階菁英的貪婪。

像是警報發布不久,南蘇丹政府就以安全以行政管制為名,要求每一個入駐境內的NGO組織,都必須為救援團隊的每一個成員,繳交1萬美金(折合新台幣30萬)的年度規費。但在搶救人命急如星火的關頭,南蘇單政府竟敢「趁火打劫消防隊」,離譜的做法也激發各國憤怒,迫使當局倉皇收手。

可當風頭一過,南蘇丹又慢慢調漲NGO的「人頭稅」,根據《路透社》的調查,截至12月底為止,每張援助工作許可的行情,已飆升破4,000美金(新台幣12萬元)——這是原本行情的16倍,更是南蘇丹人均國內生產總值的520%。

南蘇丹政府的打劫,很快地激怒了世界。於是9月份,美國財政部就針對南蘇總統——基爾(Salva Kiir)——身邊的三位親信發出制裁禁令,指控這些高官的結構性地侵蝕國際援助,陷南蘇丹為「竊盜統治」之淵藪。

為避免進一步觸怒金主,南蘇丹政府隨後也針對聯合國直屬單位與受美國政府預算支持的援助團體,下達了「規費減免令」。但這波減免,只針對特定組織的正職員工,受聯合國邀請的約聘專案以及其他NGO,仍得硬著頭皮,暗中從饑荒援助款中撥錢繳費。

向徵受NGO離譜的人頭稅,侵蝕了中小型組織的援助能量,最終受害的仍是挨餓瀕死的底層平民——諷刺的是,到了2017年年底,無意解決爭議的南蘇丹政府,卻再度攜手聯合國卻向世界募款,並開出17.2億美金(新台幣516億)的呼籲,要求國際社會「幫助餓死邊緣的600萬百姓」。

南蘇丹內戰:內戰的惡化,加劇了南蘇丹超過百萬人離散的境內難民問題,戰事的擄掠徵收...
南蘇丹內戰:內戰的惡化,加劇了南蘇丹超過百萬人離散的境內難民問題,戰事的擄掠徵收與失速通膨,也壓垮農村經濟。 圖/路透社

問題核心:真正重挫、阻礙人道救援行動的,是南蘇丹的失控貪腐,與高階菁英的貪婪。圖...
問題核心:真正重挫、阻礙人道救援行動的,是南蘇丹的失控貪腐,與高階菁英的貪婪。圖為南蘇丹總統基爾(右)與美國駐聯合國大使海莉(左)。 圖/路透社

▌葉門:渴殺百萬人的中東混戰

南蘇丹的警報降級後,下一個步入饑荒危機的,則是阿拉伯半島南端的人間煉獄——葉門。

在東非之後,因為內戰而遭鄰國沙烏地阿拉伯出兵介入的葉門,目前再度遭遇陸、海、空的全境封鎖,主要運補全遭中斷,甚至連聯合國都出面要沙烏地「適可而止」,否則崩潰的葉門「將陷入幾十年來世界最慘烈的饑荒災難」。

然而如今悲慘的葉門,在過去卻是另一番光景。在中世紀的葉門,曾因印度洋季風雨的滋潤,而成為阿拉伯半島最為富饒的農業地區。但隨著氣候的變遷、水資源的乾涸,以及政局的不穩定,自從1960年代開始,以農業為傳統的葉門,也才開始依賴進口糧食。迄今全葉門的糧食需求,約有90%以上仰賴進口,是世界上糧食安全最為低落的地區。

在葉門內戰於2015年3月爆發後,葉門的缺糧問題也因戰火、禁運、全境封鎖而更為險峻。聯合國估計,在葉門的2,800萬人口中,約有三分之二無法取得足夠的糧食與飲水——之中,更有700萬人處於嚴重營養不良。大規模的饑荒危機,一觸即發。

面對葉門的險峻狀態,聯合國早在2016年9月就已向世界發出警告。但1年多來,前線混戰不減反增,其中來自沙烏地、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的全境封鎖與轟炸,就被認為是加劇饑荒風險的最直接原因。

對於沙烏地來說,封鎖葉門的對外交通,是為了阻止伊朗軍援的不斷流入。特別在今年11月4日,葉門的胡塞反抗軍,朝著沙烏地首都利雅德發射「伊朗製的彈道飛彈」後(被沙烏地中途攔截),沙軍更是加緊了封鎖力度,嚴禁任何物資進入敵對區域。

沙烏地聯軍的長期封鎖,中斷了葉門的糧食與燃料進口,除了食物短缺,缺乏燃料與煉油能量的葉門當局,也無力將僅存的物資,送進亟需援助的前線地區。此外,封鎖下的葉門經濟也因恐慌而崩潰,國內貨幣貶值、通膨爆表,民生工業全面停擺,超過55%勞動人口失業——種種因素下,就算有糧可賣,一般家庭也沒資源購買,絕望的惡性循環自此成型。

渴殺:沙烏地聯軍的長期封鎖,中斷了葉門的糧食與燃料進口,除了食物短缺,缺乏燃料與...
渴殺:沙烏地聯軍的長期封鎖,中斷了葉門的糧食與燃料進口,除了食物短缺,缺乏燃料與煉油能量的葉門當局,也無力將僅存的物資,送進亟需援助的前線地區。 圖/美聯社

薩伊達:坐在病床上骨瘦如柴的,其實是18歲的葉門少女薩伊達(Saida Aham...
薩伊達:坐在病床上骨瘦如柴的,其實是18歲的葉門少女薩伊達(Saida Ahamd Baghili),因為長期飢餓而嚴重營養不良;這張照片攝於2016年10月,在治療一年後,如今她仍努力地活著。 圖/路透社

▌饑荒與戰爭:一手賑災,一手殺人

聯合國表示,目前75%的葉門家庭,都只能仰賴外界援助過活。但封鎖之外,他們還得為聯軍的空襲,而擔心受怕。

在葉門內戰中,沙烏地空軍不僅會空襲橋梁、道路、港口設備等基礎建設,就連無國界醫生、中立醫院或國際NGO組織的醫療營站,也都因「為敵軍提供醫療服務」,而遭聯軍無視國際法地惡意轟炸。此外,根據在地證詞與轟炸數據,研究團體也指控沙烏地聯軍,涉嫌蓄意對非武裝的糧倉、農業設備,發動轟炸。

「我們發現足夠的證據,指控沙烏地聯軍蓄意摧毀葉門的糧食生產與分配機制。」在分析兩年的轟炸數據後,倫敦政經學院教授孟迪(Martha Mundy)如此表示,「這構成了『戰爭罪』的觸犯條件。」

雖然總說「兵不厭詐」,但挾帶優勢武力的沙烏地,其「渴殺」葉門、置700萬人命於無物的極端手段,仍引發極大的國際譴責與爭議。但與南蘇丹的案例相比,包括美國、英國在內的西方政府,態度不僅保留而更是「曖昧」,因為在人道與人命的考量之外,身為一級盟邦的沙烏地,其富藏的石油資源、戰略地位與軍火商機,都令英美政府「不忍責罵」。

戰火無情:在葉門內戰中,沙烏地空軍不僅會空襲橋梁、道路、港口設備等基礎建設,就連...
戰火無情:在葉門內戰中,沙烏地空軍不僅會空襲橋梁、道路、港口設備等基礎建設,就連無國界醫生、中立醫院或國際NGO組織的醫療營站,也都被惡意轟炸。 圖/路透社

在葉門危機中,表現最為爭議的國際角色,當屬英國的保守黨政府莫屬。像是今年秋天,當時英國的國防大臣法隆(Michael Fallon),就曾公開要求國會,「應適時克制對沙烏地阿拉伯的『批評指教』。」

很遺憾地,我必須對國會一再強調:譴責沙烏地,是毫無建設性的作法。我言盡於此....因為在此當下,我國應竭盡所能,說服沙烏地王國簽下兩筆重要的軍火訂單——我相信他們會簽字的。

法隆口中的軍火交易,指的是英國航太系統(BAE)向沙烏地推銷的40億英鎊(新台幣1,600億)戰機零件與升級計畫。這些裝備與飛彈,不僅成為沙烏地在葉門內戰中的前鋒,英國當局更試圖透過「實戰檢測」,說服沙烏地再向BAE追加颱風戰鬥機的採購訂單。而此一立場,也被當時的副首相格林(Damian Green)強勢力挺:

軍火工業是我國就業與繁榮的命脈...況且,聯合王國已投入大筆資金,是目前援助葉門的全球第四大國。

為了帝國:前英國國防大臣法隆(圖中),與他亟欲想推銷給沙烏地的颱風戰鬥機。 圖/...
為了帝國:前英國國防大臣法隆(圖中),與他亟欲想推銷給沙烏地的颱風戰鬥機。 圖/路透社

長期以來,沙烏地一直是英美軍火的採購大國,然而像是精銳的颱風戰機採購案,過去也曾在英沙之間,掀起震驚各界的鉅額回扣與貪腐醜聞。相關調查,曾一度逼得沙國王室近乎撕單翻臉,最終英國政府才以「國安與外交需求」為由,強勢扣住調查進度。但這一回,一手救命、一手殺人的作法,卻是猙獰地令人難以直視。

但微妙的是,當初力挺沙烏地的兩位英國大老,今年年底卻同步捲入了「國會豬哥風暴」,涉嫌性騷擾女記者的法隆黯然辭職,在公務電腦裡儲存淫穢影片的格林則因對政府說謊,而被首相梅伊「勒令下台」。詭異的因果循環,也改變了國會軍售派的勢力樣貌。

在國際壓力日增之下,無法戰勝卻又冒著世論譴責的沙烏地,最終也在12月初逐步鬆綁封鎖令,並有條件地允許援助物資,開入胡塞反抗軍所掌控的首都薩那機場與荷台達港。然而這遲來、且微小的「善意」,能否即時拯救700萬虛弱的饑民?葉門沒有盡頭的無聲哀嚎,仍在繼續。

賽跑:這遲來、且微小的「善意」,能否即時拯救700萬虛弱的饑民?葉門沒有盡頭的無...
賽跑:這遲來、且微小的「善意」,能否即時拯救700萬虛弱的饑民?葉門沒有盡頭的無聲哀嚎,仍在繼續...。 圖/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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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鎮宏

台北、突尼斯、英國東北;政治大學阿拉伯語系、英國杜倫大學國關所中東組;現為鍵盤筆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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