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弊狀元郎:從國考到修能大考,韓國考生用 AI 作弊該怎麼防?
隨著 AI 人工智慧興起,在南韓,各種升學與入職考試出現陸續出現「AI作弊」的爭議,更在大學入學考試「大學修學能力測驗」(簡稱「修能」)登場的這週,成為注目焦點。先是有稅務師考試榜首公開自首作弊,又有法律研究所滿分錄取者被懷疑與揭穿,最後選擇走上絕路。如何有效防範在大考使用AI作弊,則傷透政府腦筋。
「嗶…嗶…嗶…」11月20日是個緊張的一天,南韓的大學入學考試「大學修學能力試驗」登場。但不只考生,全國所有民眾的手機,這天上午和下午,都會收到國家以警報系統發出的簡訊。
「【考試警報】2027學年度大學修學能力試驗即將於稍後開始,為了能讓考試公正舉行,拜託各位與以合作。[教育部]」
「【考試警報】這是修能試驗防範作弊的簡訊,請國民勿驚動,維持日常生活。[教育部]」
這是修能自1993年實施以來,南韓首次得動用國家警報系統,藉此提醒考生切勿將手機帶入考場,也藉高分貝的鳴笛聲,警告不要試圖作弊,原因出在「AI」已開始成為部分考生投機取巧、卻又難以被他人發現的工具,而且在修能登場的5天前,才引發軒然大波。
稅務師資格考榜首公開承認作弊
「我在稅務師考試中作弊,因為我的錯誤行為,讓很多人受害,我真心道歉…我把我做下的事,都寫在自首書中,提交給首爾警察廳。」
2026年11月15日,南韓稅務師榜首韓元錫,身穿黑色夾克,並戴著黑色口罩,出現在南韓知名網紅律師李敦鎬的YouTube頻道影片上,沉重地面向鏡頭說道。
「我在稅務師第1、2階段考試時,使用電子機器與生成型AI作弊,我取得榜首合格,並不是透過正當努力所得到的結果。」
10月底的南韓稅務師資格考試放榜結果,在財政學、會計學概論、稅法學概論與商法等4個科目、每科滿分均為100分的考試型態下,韓元錫只在財政學錯了1題,得到97.5分,其餘3科皆為滿分,以南韓史上最高得分紀錄,成為榜首。韓元錫很快成為大眾關注與媒體爭相報導的對象,他也開始在部落格分享自己準備考試的過程與要訣,卻很快引發質疑。因為稅務師考試是出名的難,兩階段考試合格率都不到2成。而以稅法學概論為例,全國平均分數為30.18分,超過7成考生不合格,韓卻「只錯1題」,其他科目還能滿分,已完美到「異於常人」。
而韓元錫之後的言行,也出現不少「破綻」──在分享準備考試的文章中,他提到自己原本是在準備會計師考試,後來改變心意題入稅務師的應考行列,但在後來接受《租稅金融新聞》專訪時,提到自己應考財政學的過程表示:
「我沒學過經濟學,只把微觀經濟學基礎開始,反覆速讀數次,抓住大框架。因為財政學是只有稅務師第1階段考試才有的科目,所以我並未花太多時間,只排在午餐飯後時間準備,但我每天會做一定份量的考古題與選擇題,來維持應考感。」
事實上,南韓會計師考試將大學必須修得3學分經濟學課程,作為應考資格,但韓元錫從會計師考試「跳船」到稅務師考試,理當已修過經濟學,他卻表示自己沒學過,而呈現主張與現況事實不符。
另一問題是,第1階段以選擇及計算題為主的考試中,4科只錯1題的韓元錫,在第2階段申論題考試中,只得到50分,因而讓更多人懷疑,韓是否只在第1階段考試使用AI作弊,申論作弊不了,所以才有如此大的成績落差。面對最初此起彼落的懷疑聲,韓一開始加以否認,甚至表示「若用AI眼鏡應考拿100分,那幹麼讀書」,甚至還決定聘任律師,表示若有必要,願意接受釐清事實關係。但才過兩天,事情卻急轉直下。
「 我在合格心得上寫的東西,還有受訪時,講了與事實不符的內容。在外界提出質疑後,我仍以謊言來否認自己的行為。不管事是犯下錯誤,還是為了遮掩錯誤而做出的所有行為,都屬於我的責任。我對自己所做的一切,深刻反省,也感到後悔。」韓元錫在與律師合拍的道歉影片中說道。
自首後,韓元錫很快接受警方調查。他向警方供稱,自己將超微細針孔攝黏在立可帶上。在考試時,只要手拿立可帶,就能將考題拍攝下來。但之後是如何連結AI設備應答,讓韓可以在眾目睽睽之下,就看到答案,目前仍待釐清。
由於稅務師資格考試可以攜帶傳統計算機入場,警方目前懷疑,韓元錫很可能改裝過計算機,讓考題被拍下後透過AI判讀,將答案傳送至計算機或手機螢幕上。而目前為止,韓元錫本人主張,一切作弊行為都是獨自完成,並無第三者協助。
韓元錫承認作弊的消息一傳開,首當其衝的就是負責舉行考試的韓國產業人力公團。外界開始抨擊,為何考前與考試當下,人力公團與監考人員皆未積極探測與搜索,及時發現任何作弊行為。
法學院資格考滿分者亦陷AI舞弊質疑
與此同時,南韓法學院入學資格考試「法學適性試驗」(LEET)也出現類似風波。今年考試,睽違13年出現選擇題滿分的合格者李振宇。在身分公開後,他開始在網紅節目上登場,並成立了自己的出版社,推出提高讀書效率與培養良好生活作息的書籍,更與補教業者簽約,向考生傳授學習方法。
「你成為拿到考試最高分者,不論是準備LEET還是修能,似乎都是依據某種根本性的原則,所產生的結果。能否請您向我們說明,這個原則究竟為何? 」南韓網紅「米米米奴」向李振宇詢問道。李振宇回答:「必須整頓自己的生活習慣,遠離螢幕、遠離具刺激性的事物,這樣才能經常維持一定的專注力。吃的也很重要,但要遠離甜的東西…」
但跟韓元錫一樣,李振宇的曝光,也很快引發外界質疑。在放榜兩個月後,李振宇自己發行的書籍《大腦加速》中,被人發現內文有需多不自然的語氣與文字型態,充滿濃厚的「AI氣息」,因而遭懷疑是直接由AI代筆。
而在接受米米米奴專訪時,李振宇秀出自己拿下滿分的法學適性試驗試卷。螢幕前拍下了語文理解領域的第25至29題,原本這5道連續題目,都已寫好答案,後來卻又被塗改。後來被人發現,這5道題目,李最初寫下的答案剛好與第24至28題的正解一致,李因此被懷疑,是透過AI取得答案,卻不慎填錯。
而李振宇曾參加過5次修能考試,一開始成績都處於全國後半段,至2024年才考上高麗大學政治外交系;去年則以生命科學僅錯1題的驚人表現,錄取國立首爾大學牙醫學碩士統合課程。但就在11月16日,一位自稱曾擔任李振宇家教的人,在網路上表示,李曾找上他希望「補習」, 實際上言行卻相當詭異。
這名家教說道:「那個人幾乎完全沒具備生物的基本知識,甚至連DNA結構和核酸序列都不了解;而上課時,他帶著考古題集來,詢問如何透過各種方式,將圖表內容給準確轉換成文字。」
若這名家教的主張為真,就顯示李振宇過去連修能試驗,都很可能不是靠自身的學科實力,而是事前先習得複雜又充滿各種部位器官圖像的生物考題內容,訓練AI記憶與答題,再取而用之。
而面對連串質疑,李振宇都予以駁斥,並宣布將於修能當天,於媒體公開見證下,接受身體探測,在沒有任何電子裝備及作弊嫌疑的情況下,於更短的時間內,現場作答修能的國文試題,同時進行現場直播,之後由專業補教老師公開答案與講解。
但就在修能當天,李振宇並未出現在補教業者聯合舉辦的公開答題直播。最後被發現陳屍於一處賓館內,並留下一張字條,上面寫著「我身心俱疲」。
AI作弊手段百出 教育部應對「慢半拍」
韓元錫與李振宇的「作弊」疑雲,剛好就在修能登場的幾天前。眾人除了懷疑外,因而引發考生們更大的恐慌與不滿──當許多人是靠自己苦讀,還不一定能考上名校的情況下,是不是也有越來越多人是靠著AI等先進技術,在眾人根本沒有察覺下,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輕鬆答題拿高分,然後無負擔地順利步向「人生勝利組」?
特別是近年AI技術興起後,不一定再需要攜帶電腦或手機,只要有AI眼鏡或攜帶針孔攝影機,就能輕鬆拍下考題,連上網後,即刻判讀並得到答案。那麼當前各種高等人才與入學考試,能否有效防止「AI作弊」就是關鍵問題,但很顯然地,從韓元錫與李振宇事件來看,當局的應對方式,並無法消解各界憂慮。
「現在有人是在耳朵裡裝著那種可作弊的儀器…部長先生,這樣的人,您有100%的自信可以抓到他們嗎?」國民力量國會議員朴庭勳在11月16日的國會質詢中,對中學教師出身的教育部長崔教振問道。崔部長的答覆,很快讓輿論同時訕笑與警戒,他回應道:「或許是因為我有年紀的關係,我想我應該做不到。」
朴議員說道:「不是啊,您作為教育部首長,現在說出『做不到』的話,難道李在明政府的水準,就只有這樣而已嗎?部長先生,這種(AI)作弊方式,兩年前在海外,就已成為『解決方案』,在市面上販售了,在國內也是。把小型鏡頭,掛在衣服或耳朵上,以這種方式來作弊,好一陣子之前就在進行了。結果現在沒有阻擋之方,您還說沒有舉發的方法啊?」
「我是說我個人要做到,是困難的。」崔部長回應。朴議員繼續表示:「部長先生就算因為有年紀而做不到,那出動至現場的人(1300名監考官),難道就有能發現(作弊者)的自信嗎?」
如何防止AI作弊?南韓「臨時抱佛腳」
現行包括修能在內的南韓各種考試,大多要求考生不得攜帶手機入內,但要如何識別包括針孔顯微攝影機或AI眼鏡,就成為問題。最快的方案是在考場出動金屬探測器,一一對考生檢驗,才能放行進入考場內,但南韓教育部主張,現行法規並未規範,因此考生若拒絕,將無可奈何。
亦有人主張,當前包括AI在內的作弊裝置,都需要連上網路才可運作,因此應該在考場周遭實施網路訊號切斷機制。但這樣一來,有很多位處市中心的考場周邊居民或公司,也會受到影響。最後,政府只能依靠培訓監考員事前識別與搜索能力。但若未順利舉發作弊案例,將責任歸咎在經驗不足的監考員,也不盡公道。修能前的南韓,處境相當尷尬。
「手機、智慧眼鏡、智慧手錶、智慧戒指、超小型攝影機、內建攝影機的文具、無線耳機、電子手錶等,所有電子設備,一律不得帶入考場;若發現疑似舞弊的情況,才動用金屬探測器,檢查考生是否攜帶智慧型裝置。」南韓國務總理韓聖淑於修能3天前的11月17日,召開緊急對策會議,並公開向國人說道。
南韓教育部也對各高中頒布緊急通知,變更多項考試規定,考生這回只能攜帶傳統刀削式鉛筆,其他自動鉛筆、筆芯與橡皮擦,統一由政府提供,藉此降低有心人士在文具裡面內裝維繫針孔攝影機或其他AI儀器。另外,考前將對全體國人發送「緊急災難簡訊」,提醒並讓考生確認,不會將手機帶入考場。
為了因應「AI作弊」,並盡可能揪出舞弊者,南韓政府決定在這回修能,增派1,800名智慧型手機專責人員與6,600名監考人員,隨時監控考試過程。而若有考生穿著有鈕扣的衣服,鈕扣上也會被貼上貼紙,以避免有維繫針孔攝影機作祟。
執政的共同民主黨則決定,將制定特別法,規範「AI作弊」行為。若大考發現AI作弊,禁止參加考試的期限,將從普通作弊的1年,提高為10年,並盡可能加快立法速度,希望明年底舉行的修能,就能上路;同時要求AI業者必要時得提供相關資料,以便及時釐清作弊行為發生時的細節,目前已有4家大型科技公司表達願意配合。
所幸,11月19日的修能有驚無險地落幕;共98人被發現作弊行為,已及時處置。
但AI的興起,成為作弊者的溫床,當局政府並未事前做好應對準備,而是等到大考前幾天有人自首才真正「動起來」,而引發考生不安與輿論批判。就連公開答詢的教育部長,也沒自信能妥善應對,這讓許多人更擔心:今年修能結束後,明年和往後的修能與各種考試,當前的防範是否跟得上日新月異的AI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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