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時尚拱廊的樂音：從米蘭史卡拉歌劇院到克里蒙納的音樂朝聖

說到米蘭，相信許多讀者先想到的一定是著名的米蘭大教堂，同時是歐洲時尚之都，有Gucci、Furla等名牌精品專賣店，還有美味的義大利麵跟披薩。

但對筆者而言，米蘭讓人神往的卻是堪稱義大利歌劇重鎮的史卡拉歌劇院（La Scala ），還有距離米蘭不過一個小時火車的製琴小鎮克里蒙納（Cremona）。這一次的旅行，讓筆者終於完成了其中一趟歐洲音樂文化的朝聖之旅。

義大利歌劇重鎮─史卡拉歌劇院

站在大教堂前的廣場，映入眼簾的是巍峨的米蘭大教堂，旁邊就是以精品銷售著名的艾曼紐二世拱廊（Galleria Vittorio Emanuele II）。拱廊內華麗的裝飾以及氣派的建築，讓許多遊客流連忘返。但只要穿過拱廊，史卡拉歌劇院就在眼前。

史卡拉歌劇院的歷史可以上溯自1778年，至今有超過300部歌劇在此首演，其中包含義大利作曲家威爾第的《納布果》、普契尼的《蝴蝶夫人》、《杜蘭朵公主》等膾炙人口的作品。二十世紀史卡拉歌劇院歷任的總監也不乏樂迷們耳熟能詳的指揮大師，有如托斯卡尼尼、朱里尼、阿巴多、慕提、巴倫波因以及現任的夏伊。二十世紀的傳奇女高音卡拉絲更是在這個舞台上留下無數讓人回味無窮的經典演唱片段。簡而言之，史卡拉歌劇院是一個見證歐洲音樂文化發展史的舞台。

本次筆者欣賞的劇目是26／27樂季的開幕劇，威爾第的《茶花女》。這部作品是史卡拉歌劇院的經典製作之一，由卡瓦尼（Liliana Cavani）執導，在兼顧舞台效果的同時，也隱含了社會批判的重量。例如，傳統上的第三幕場景應該是在女主角維奧蕾塔的臥室，但卡瓦尼選擇將場景安排到宴會廳中；最後維奧蕾塔過世時，身邊圍繞著一群看熱鬧的社交名流，而這群人正是第一幕中宴會上一同酒酣耳熱的「朋友們」。如此的安排，諷刺了所謂上流社會之間的社交圈有多麼的虛假，曾經把酒言歡的人們，轉眼間就是在死前袖手旁觀的路人。

本次演出中擔綱女主角維奧蕾塔的音樂家，是當今樂壇炙手可熱的女高音西拉（Nadine Sierra）。她的聲音同時兼具穿透力跟高超的花腔技巧，在可以容納兩千人的大型劇院中，即便是小聲的段落都清晰可聞，讓觀眾完全沉醉在劇情中。另一位讓筆者印象深刻的獨唱歌手是演出男主角爸爸的平哈佐維奇（Boris Pinkhasovich），聲音溫暖渾厚，完整呈現了該角色在劇中既想維護家族名譽，又不願過度傷害維奧蕾塔的多層次複雜情感。

劇院華麗的舞台設計還有唱、演俱佳的合唱團也是一大亮點。例如在舞會的場景中，即便站在舞台最深處的合唱團歌手，都會做出彼此交談的動作，完整地呈現宴會的氛圍。執棒指揮的則是義大利優秀的年輕世代指揮甘巴（Michele Gamba），手勢乾淨俐落，樂團的表現則是人人對於音樂的走向成竹在胸。整部歌劇的種種細節都呈現出史卡拉歌劇院深厚的傳統。

第一幕結束後的中場休息，同樣是筆者本次行程的一大重點。史卡拉歌劇院三樓的主酒吧提供預約服務，可以先行預定中場休息時想要的餐點跟酒品，中場休息時還有特別的保留區，不須在吧檯前排隊。雖然需要低消（一桌至少28歐元），但對於首次造訪歌劇院的筆者來說，依然是一個值回票價的體驗。當天吧檯經理甚至招待了我們上面印有劇院圖案的馬卡龍，更是意外的驚喜。聽完歌劇後，已經將近晚上11點，乘著夜晚的涼風，穿過人潮不再擁擠的艾曼紐二世拱廊跟大教堂廣場，一個愜意的晚上莫過於此。

名琴的故鄉─克里蒙納

對大多數觀光客來說，大概鮮少有人聽過「克里蒙納」這個距離米蘭不過一個小時車程的小鎮。但是對弦樂演奏家來說，卻是一生必須到訪一次的聖地。提琴製作歷史上著名的三大家族：阿瑪蒂、史特拉第瓦里以及瓜奈里家族，均來自克里蒙納。

來自克里蒙納的名琴基本上奠定了當前對於提琴的審美。台灣的讀者若曾拜訪台南的奇美博物館，在其中的名琴展示區中就會發現其中許多作品都來自克里蒙納。時至今日，克里蒙納依然有著享譽國際的製琴學校，同時有超過一百家製琴師經營的工作坊，延續克里蒙納的製琴傳統。

這次是筆者首次造訪這座名琴的故鄉，幸運的是，在朋友的介紹下，筆者拜訪了一位當代傑出的年輕製琴師倪安琪的工作坊。安琪前後旅居義大利已經將近15年，定居克里蒙納近10年，言談之間滿是對藝術（不只是音樂跟提琴）的熱愛和忠於自我創作理念的追尋。

安琪原來學建築，從小熱愛手作的質感與溫度，也相當熱愛古典音樂。但奈何現代建築基本上都已經仰賴電腦繪圖，鮮少有需要動手實作的部分。同時也因為安琪並未從小習琴，所以未能一圓成為音樂家的夢想，因緣際會下，安琪決定投身提琴製作的領域，來到克里蒙納學習製琴，以另一種方式投身古典音樂的世界。

在當代製琴師和提琴銷售市場中，「仿古琴」一直是備受青睞的路線。畢竟，由史特拉第瓦里、瓜奈里等大師所奠定的形制，包括f孔的角度、琴面的弧度、背板的長度、琴頭的設計、琴面保護漆的工藝等細節，傳承了超過300年都沒有太多的變動，對許多人而言，這就是提琴該有的「黃金比例」。固然，要能夠完美復刻一把史特拉第瓦里名琴，需要大量的研究跟高超的工藝，背後需要投入的心血同樣不可計量，但安琪卻選擇了一條「不盲目複刻名琴」的創作之路。

對安琪而言，製作小提琴不只是一項「工藝」，更是一個跟提琴製作的歷史、自己內心還有木料對話的過程。用安琪的話說，製琴是把琴從木頭裡「挖」出來，木頭的質地跟紋路的走勢，直接影響她製琴的方式，因此不存在一個通用的「製琴公式」，每一把琴都是一個獨一無二的作品。熱愛攝影的安琪，同時會為這些作品拍攝一本製作歷程，作為自己跟這把琴的成長紀錄。雖然這才是跟安琪第一次見面，但彷彿一見如故，一邊聊著天，從安琪的工作室到克里蒙納教堂旁的義式冰淇淋店，一個下午就這麼不知不覺的過去了。

克里蒙納還有一座知名的提琴博物館，裡面收藏著從17世紀至今克里蒙納製琴學派的重要作品，館內有一座小型音樂廳，時常有來自各地的大師級演奏家們使用館內收藏的名琴進行演出。史特拉第瓦里曾經的工作室在現代化改造後，也變成一個可供遊客參訪的工作室。但博物館跟史特拉第瓦里的工作室隨時都會在，能夠跟一位正在建立事業的青年製琴師交流想法，才是筆者此行最大的收穫。

在歷史的餘韻中，聽見當代的心跳

回首這趟北義音樂朝聖之旅，筆者不僅是親眼見證了歷史課本上的文化聖地，更體會到所謂的「傳統」在義大利從來不是鎖在玻璃櫃裡的標本，而是依然在呼吸、在演進的日常。

在史卡拉歌劇院，兩百多年的深厚底蘊並沒有成為束縛，反而透過卡瓦尼極具現代批判視角的《茶花女》舞台，以及當代頂尖音樂家們的詮釋，在古老的劇院空間裡撞擊出全新的時代火花。而在克里蒙納，名琴的傳奇也不僅止於博物館裡史特拉第瓦里的絕世遺產，更延續在如安琪這樣不願跟隨「黃金比例」、堅持與木頭對話的當代年輕製琴師手中。

當回程的火車緩緩駛離克里蒙納，腦海中交織著昨晚《茶花女》優美卻蒼涼的詠嘆調，以及午後工作室裡淡淡的木頭香氣。下次來到米蘭，當走過繁華的艾曼紐二世拱廊時，不妨放慢腳步，在距離嘈雜人聲不遠的地方，或許就是一處透過音樂與自己對話的靜謐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