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角月影花怪談 / 日治台灣怪談「鴉片自殺」中的養女百合悲歌？

不論是台灣還是朝鮮半島，在過去日治時期的歷史當中，有很多是殖民政府基於帝國統治之下，針對殖民地的文化與民俗調查，〈轉角月影花怪談〉專欄介紹的怪談也是如此。以朝鮮半島為例，1910年（明治43）8月23日《朝鮮新聞》〈朝鮮的怪談〉一文開頭寫到：

不同的社會各自具有不同的風俗習慣，同時那個社會也必然會有如同傳說般的固有迷信與怪談，這是無法否認的事實。朝鮮也有無數這類事物，其中不少迷信與怪談會令我們感到奇異，連做夢都難以想像。我這種見聞狹隘之人尚且如此，何況是熟悉朝鮮情況、研究朝鮮的人，必定能在歷史中獲取更多見聞。

在上述這段文字中可以看出，朝鮮當地的怪談不只被視為地方故事，更被定位為分析殖民地文化的資料。

在台灣當然也有不少例子，其中值得注意的是1906年（明治39年）9月15日《臺灣日日新報》所刊載的一篇〈怪談鴉片自殺〉。文中就提到過去台灣歷史中長久的「養女」與人口販運問題，也報載了許多女女情感間的糾葛與悲歌。本文將詳述故事經過，並且深入討論背後顯示出的社會議題。

養女們姐妹情深的「後追心中」殉情事件

台北艋舺廈新街（今西昌街）33號住著楊金盾一家，楊家在當地開店經商。其妻梁氏勤涼於1906年9月15日晚上9點時出門看戲時，只留楊家從清國泉州晉江收養來作為侍女的養女菊花。

晚上11點勤涼回家後，她看菊花似乎已經進房睡了便進了自己的寢室，沒有特別去打擾菊花。但之後，二房林氏月涼在菊花房門前呼喚的聲音吵醒了勤涼，勤涼身為養母直接打開房門想要叫醒菊花，卻發現菊花竟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早已氣絕身亡多時。

這一家人便在約莫凌晨2點時，連夜趕到派出所報案，這時員警與醫師迅速前往楊家進行調查。驗屍後發現，菊花的右手手指上，沾了許多的鴉片煙膏。確認完遺體狀況後，醫師認定菊花是因為吞食過量鴉片而暴斃身亡，認定為自殺便結案。

當時記者探訪鄰居時，街坊們都在猜菊花一定是因為在外有了情人，因為感情問題才會想不開。不過當記者深入採訪警察單位與這一家人後發現，這背後竟有幽靈作祟的原因存在！

先前曾提到，楊家有另外一位二房名為月涼，而事實上她也有一位養女名為王氏葉。阿葉與菊花雖然沒有血緣關係，卻意外地比親姐妹更要好，兩人親密到幾乎形影不離。

但約莫50天前，在浮世命運的無常捉弄下，阿葉意外離開人世。而菊花竟也比阿葉的養母月涼更加哀傷，天天以淚洗面。直到前幾天，菊花連續3晚都夢到阿葉，訴說著在死後世界的百般孤寂，希望她也能來一同作伴。

在深深的思念之下，菊花決定追隨阿葉而去「後追心中」。菊花便在14日的下午5點左右，拿著養母的鴉片吸食許可證，前往頂新街購買自殺用、價值約10錢的鴉片，之後便趁著勤涼出門看戲時，吞食鴉片自殺了。

女女殉情與日治台灣的百合盛景

阿葉與菊花的遭遇，事實上給予了我某種百合風情的「後追心中」想像。我曾在〈轉角月影花怪談／日治台灣版「曾根崎心中」？台灣男子與日本女性的殉情與婚姻〉前文中提到，「心中」在日文成為殉情的意義後，就發展出了不同的詞彙與意義。例如「無理心中」是指情侶其中一方強迫對方殉情的情殺，「後追心中」描述的就是本文故事中菊花與阿葉的狀態：在心中佔有重要地位的人黯然離世後，為了情義而選擇自絕之路，與對方共生死。

這樣的浪漫想像也曾出現在日治時期作家西川滿的經典作《赤崁記》當中。《赤崁記》描述明鄭末期的東寧之變，鄭克𡒉遭到奸人馮錫範陷害而死後，其妻陳文正（陳永華）之女殉情的故事。

除此之外，建設嘉南大圳的知名水利技師八田與一的妻子八田外代樹，也在戰後等待引揚（歸國）之際，選擇終結生命於嘉南大圳，成為當時國際政治變局中，一個略帶惆悵的情愛忠貞故事。

而在〈怪談鴉片自殺〉當中格外令人感到意味深長的，想必是阿葉和菊花令人聯想至所謂「百合」情感的戲劇化命運。事實上在日治時期，這類的新聞不在少數。根據謝易安的〈離軌的身體：日據《臺灣日日新報》中的性別越界〉一文的說法，1912年（明治45年）《臺灣日日新報》第4290號便刊載了「變成男子：為娶妻而扮男裝後與妻子私奔」的一則報導。

該內容指出，臺南安平有一位名叫蕭氏錦的女子，雖然出生在有早婚風俗的台灣，但28歲的她仍未婚。曾經有人上門提親，但是她都冷淡地拒絕。被地方當作怪人的蕭氏錦，舉手投足「一點都不像女人」，力氣甚至也比一般人還要來得大，在家事上她也偏好做些需要勞動力的工作。另外她也較喜歡接近女色，其兄勸她乾脆娶妻好了，蕭氏錦沒有反對就答應了。

蕭氏錦的家人拜託一位媒人安排，準備讓她迎娶一位住在安平附近、名叫歐氏葉的女子。蕭氏錦娶妻之後她便改著男裝，兩人過得十分恩愛，總是片刻不離。但蕭氏錦後來發現，自己的哥哥似乎對歐氏葉有非分之想，因此決定和歐氏葉一同離家出走，最後是在警察的勸說下兩人才回到蕭家。

由此可見，即使當時的法律環境並未承認，但這應該是目前文字所記載，台灣最早透過傳統媒妁之言而出現的同性婚姻紀錄。在時代變遷之下，台灣成為亞洲第一個承認同婚的國家後，這個原本相對被認為是茶餘飯後的奇聞八卦，在當代卻成為了重要的歷史紀錄。

養女風俗下的女性命運

〈怪談鴉片自殺〉除了百合之情外，另一個引人注目的想必是當時台灣常見的養女風俗，這在當時記錄與編撰台灣文化觀察的書籍（如：片岡巖的《台灣風俗誌》以及伊能嘉矩的《台灣文化誌》）皆有收錄與討論。本文首段提到，殖民地怪談在當時民俗學發展下的研究潮流與殖民統治的雙重加乘下，成為其中一個獨特的時代現象。

「童養媳」想必是當下台灣大眾對過去養女風俗，最印象深刻的婚配形式之一。從小被收養來的女孩，等到長大之後，便會與一同生活的「兄弟」結婚。不過這類的養女風俗，事實上也不乏「濫用」情形，「養女」被當成「婢女」使喚的狀況屢見不鮮。許多人更以收養之名，讓養女從事娼妓業，行人口販運之實。

古時候的藝妲間中，也幾乎是由老藝妲或負責人收養小女孩後，再視其資質，培養成新一代的藝妲。這些女孩一旦被賣出，便與原生家庭斷絕關係，被多次轉手販賣的例子比比皆是，因此往往連自己的身世都不清楚。

這樣的社會現象，還讓清領時期的淡水同知陳星聚在1877年（光緒3年）發布告示，禁止以收養童養媳為名，卻不替其婚配，逼迫其從娼。但這風俗已深入台灣社會，即使不同時代的官方政權都曾試圖介入，但都無力為天。

我們也可以透過〈怪談鴉片自殺〉故事發生在日治台灣得知，人口販運的慣習直到日治時期仍然存在。事實上類似狀況持續至戰後1980年代末期到1990年代的解放雛妓運動為止，算一算距今不過數十年之前。非人道的人口販運問題，其實離當下的我們並不遙遠。

〈怪談鴉片自殺〉中的菊花之所以選擇與阿葉一同離世，想必也是因為對彼此同樣被作為楊家養女，對於流轉命運深有感嘆，而有這趨近於靈異的精神與心理現象。在當代看來，仍然令人不勝唏噓。

百年後的今日，我們當然已經無法知道菊花對阿葉到底抱持著怎樣的感情？是姊妹之情？還是百合之誼？史料終究沒有留下答案。但或許，比起追問兩人是否符合當代對「同性情愛」的定義，更值得思考的應是在那個女性可以被買賣、轉讓的時代裡，是怎樣令人感到無力的社會制度剝削，足以讓一名少女在失去重要之人後，選擇追隨對方輕生？

從殖民地報紙的角度來看，這是一則帶有靈異色彩的怪談，但從今日的眼光來看，它卻更像是一段被埋沒在歷史縫隙中的女性生命史。那些曾經被視為奇聞異事的故事，並不只是鬼魅作祟，而是時代洪流下無數無名者的悲歡離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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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