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身足壇的男同性戀:坎坷的出櫃歷史,如今足球場夠性別友善了嗎?
男子足球運動員的坎坷出櫃史
出生自英國的法薩努(Justin Fashanu)在1990年成為首位公開出櫃的男子職業足球運動員,他也是英國首位身價達百萬英鎊的非裔足球運動員。
在那個外界將同性戀視為罹患愛滋病的時代,出櫃是一件危險的事。同性戀可能會被解僱、無法保險和貸款、租屋遭拒,甚至被胡亂指控擾亂治安。法薩努同為足球運動員的哥哥甚至曾向法薩努提議,他願意付錢,只求法薩努不要出櫃。法薩努也曾尋求宗教的指引,但這當然無法改變法薩努身為同性戀的事實。
當法薩努頻繁出入同志夜店引起注目,消息傳入他當時所屬的俱樂部諾丁漢森林(Nottingham Forest)時,英國傳奇教練克拉夫(Brian Clough)曾怒罵他是「該死的娘娘腔」。克拉夫事後回憶道:「我問他:『想買麵包去哪裡?』他說去麵包店。『想買羊腿去哪裡?』他說去肉舖。『那你為什麼老是去那個該死的同性戀夜店?』」
法薩努出櫃後,他經常一個人在裁判更衣室換衣服和洗澡,而不再和隊友一起,移地比賽時隊友也不願跟他住在同一間房間。法薩努公開出櫃的同性戀身分,也使得他屢次被俱樂部拒收,後來終於有願意聘用他的俱樂部時,還要求他必須先接受愛滋病毒檢測,等於是將同志身分和愛滋病劃上等號。法薩努的前經紀人形容,當時的法薩努像是身處一座孤島。
1998年5月2日,出櫃8年的法薩努被指控性侵他人的幾週後,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他的悲慘經歷成為後來所有男同性戀足球運動員怵目驚心的警告。
2013年2月,來自美國的足球運動員羅傑斯(Robbie Rogers)在和英國足球俱樂部里茲聯(Leeds)合意解約後,選擇公開出櫃,旋即宣布退役。當時羅傑斯在個人網站上留下:「當你的秘密不再是秘密時,生活就變得簡單了。工作中潛藏的痛苦、逃避問題的煎熬,以及最終隱藏得如此深的秘密所帶來的痛苦,都消失了。」
當羅傑斯被問及,如果是還在里茲聯踢球時出櫃會如何?羅傑斯回答:「我想我第二天就沒辦法去訓練了,那太可怕了。」羅傑斯認為,當時足球界的氛圍在任何地方的任何俱樂部都不行出櫃,他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夠招架每天被不斷被問:「和男人一起洗澡的感覺如何?」也不希望他自己表現不佳時,會被歸責於是因為他喜歡男人。
不過,羅傑斯在出櫃後幾個月選擇復出,最終加盟洛杉磯銀河隊(LA Galaxy)。
2021年,澳洲足球俱樂部阿德雷德聯(Adelaide United)的球員卡瓦洛(Josh Cavallo)在社群網站上公開出櫃。他寫到:「我知道還有其他球員默默承受著這一切,我想改變這種現狀,讓大家知道每個人……都應該有權利做真實的自己。令人震驚的是,目前不僅在澳洲,在全世界,並沒有公開出櫃並活躍在賽場上的男子職業足球運動員。」由於前述的羅傑斯(Robbie Rogers)已在2017年退役,卡瓦洛發文當下確實沒有其他現役的出櫃球員。
卡瓦洛坦言,他曾因認為自己永遠無法一邊做自己熱愛的事,又能當一名同性戀而感到羞愧,他不得不學會掩飾自己的感受,以符合外界看待職業足球員的標準。
卡瓦洛在出櫃後表示:「或許我們可以共同努力傳遞一個訊息:足球包容一切,歡迎所有人加入?」與此同時,卡瓦洛面對當時即將到來的2022年卡達世界盃,他也透露自己因為同性戀在卡達是非法的,而害怕參加這場足球盛會。不過可惜的是,卡瓦洛最終未能獲選進入澳洲國家隊名單,也就無法參賽。
2022年,當時效力於英格蘭足球冠軍聯賽黑潭(Blackpool)足球俱樂部、年僅17歲的球員丹尼爾斯(Jake Daniels)公開出櫃,他是自法薩努後,英國時隔30年下一位公開出櫃的現役職業男子足球員。
丹尼爾斯表示,他從6歲起就意識到自己的性傾向,但為了追求足球夢想而一直保守著這個秘密。丹尼爾斯表示:「現在是時候做我自己,自由自在,對自己的身份充滿自信了。」他在和家人、俱樂部以及非營利組織石牆(Stonewall)商議後,做了這個慎重而勇敢的決定。
在丹尼爾斯出櫃後,英國名將凱恩(Harry Kane)、戴爾(Eric Dier)及本米(Ben Mee)等人隨後也公開表達支持。法薩努的姪女(Amal Fashanu)則認為,丹尼爾斯的出櫃「極大地安慰那些秘密地以同性戀身份生活、仍然不敢公開出櫃的各級足球員」。
丹尼爾斯表示:「我希望透過公開出櫃,我能成為一個榜樣,幫助其他想出櫃的人。我只有17歲,但我很清楚這就是我想做的。如果我的出櫃能讓其他人看到我,覺得他們或許也能做到,那就太好了,如果他們會想:『這個孩子這麼勇敢,我也能做到。』」
在丹尼爾斯出櫃一年後(2023),27歲的捷克足球國家隊成員揚克托(Jakub Jankto)也選擇在社群網站上出櫃。揚克托在社群網站上發布影片表示:「多年來我一直盡我所能,認真、專業、充滿熱情地做好這份工作。和所有人一樣,我也渴望自由自在地生活,沒有恐懼,沒有偏見,沒有暴力,只有愛。我是同性戀,我不想再隱藏自己了。」
在僅44秒的簡短影片中,揚克托的表達鏗鏘有力,他的出櫃影片在上傳4小時後,觀看次數就突破百萬。
和丹尼爾斯相比,揚克托在足球界的表現更加出色也更具知名度,也引起更多的關注。從英超聯賽到國際足總,世界各地的俱樂部及組織都發表了支持的聲明。而揚克托當時所屬的俱樂部布拉格斯巴達(Sparta Prague)隨後也發表聲明:「揚克托此前已向俱樂部坦誠地談及自己的性傾向,其他一切都屬於他的個人生活。我們不再贅述,也不再追問。我們支持你,好好生活吧,揚克托。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倡議組織 Sports Media LGBT+ 的創辦人霍姆斯(Jon Holmes)認為:「毫無疑問地,這將激勵整個足球界的人。我們都知道,這對年輕人尤其具有強大的影響力。捷克國家隊或布拉格斯巴達隊的鐵桿球迷會看到他,並在他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他的經歷反映了他們自己的故事。」
有越來越多足球運動員選擇公開出櫃,無疑對性別平權運動是一劑強心針,顯示社會正在朝好的方向演進。然而,指望個別球員的行為可以改變根深蒂固的文化有如天方夜譚。
出櫃並不只是一個人的抉擇,它需要整個社會一起努力,建立一個能夠包容及接納差異的文化,讓每一個人無論身處何地都能夠真正做自己,並且知道自己會得到支持。
如同上篇所述,從伊格萊西亞斯和魯伊巴爾近期遭遇的恐同辱罵來看,這些歧視性言論並非是單一事件,它所代表的是恐同至今仍是籠罩在男子足球上方的結構性問題。西班牙的多元性別族群非營利組織FELGTBI+的發言人阿爾瓦雷斯(Cristina Alvarez)進一步分析:「女子足球為LGBTQ+群體提供了一個更加寬容、可見和接納的環境,男子足球仍被一種霸權式的陽剛氣質所主導,任何偏離規範的行為都會受到懲罰。」
對於男、女足球界對於不同性別氣質的包容度,伊格萊西亞斯也曾經表示:「在女子足球界,公開出櫃是完全正常的,我認為這就是我們前進的方向,新一代球員的思想更加開放。」
為什麼男子足球運動員這麼難出櫃?
多年來,有許多女子足球運動員選擇公開出櫃,例如:澳洲國家隊隊長柯爾(Sam Kerr)、美國足球員拉皮諾(Megan Rapinoe)和溫巴赫(Abby Wambach),2019年女子世界盃更有至少41名公開出櫃的女同性戀或雙性戀球員參賽。相較之下,男子足球似乎裹足不前。
延伸閱讀:賽場掛靴,傳奇延續:美國女足拉皮諾的世界盃最後一舞
2021年澳洲球員卡瓦洛公開出櫃後,英國記者布魯德沃斯(Adam Bloodworth)認為,未來在男子足球運動員要出櫃仍非易事。此外,雖然整個社會都在期盼下一位公開出櫃的男球員何時會出現,但布魯德沃斯直言「我們不該再等待男子足球運動員出櫃」。
球員關懷集團(Player Care Group)創始人謝克特(Hugo Scheckter)指出:「當我們越關注人們出櫃,就越不可能有人真的出櫃。」若僅將焦點放在有多少人選擇出櫃,將會忽視出櫃背後的艱難,而忽略了真正的問題。謝克特批評:「足球界似乎想把某些人從櫃子裡拉出來,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
對於男同志足球運動員而言,媒體對球員個人經歷的過度關注,可能會讓他們更不願意公開出櫃。此外,運動員一輩子都在為成為足球運動員而努力訓練,他們一定不希望因自己的性傾向被貼上標籤,從而導致其職業生涯的成就被其他輿論焦點掩蓋。
已出櫃的英國女子足球員阿桑特(Anita Asante)則認為,在男子足球領域,真正阻礙許多年輕人公開出櫃的並非恐同,而是有毒的男子氣概。這種偏狹僵固的有害觀念認為:如果你是同性戀,就代表你很軟弱、不夠堅強。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女子運動並不受有毒的男子氣概限制,阿桑特表示:「在我整個職業生涯中,我從未經歷過來自隊友或教練的恐同行為。」但唯一一次遇到類似的情況,是來自社群網站上的陌生人。
能夠安心出櫃為什麼是一件重要的事?
阿桑特表示,營造一個包容和多元化的環境,對於創造一個蓬勃發展的工作和競技環境至關重要,因為無論從事什麼工作,若想要充分發揮一個人的潛力,他們必須能夠做真實的自己。
此外,面對出櫃後的未知生活,前路是否有跡可循?這對於同性戀運動員是否決定出櫃,也十分關鍵。卡瓦洛曾說過,他在出櫃前曾上網搜尋,有沒有人可以既是男同性戀,同時又能是一名職業足球運動員?除了法薩努的悲慘遭遇外,答案是沒有。
卡瓦洛被迫學會偽裝,但性傾向不容於世的陰影揮之不去。卡瓦洛在訓練結束後,洗完澡就會離開,不會和隊友聊天、吃飯或出遊,因為他害怕被問到「你在跟誰約會」或「你老婆是誰」這類的問題,即使對方無意冒犯。
活在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發現」的恐懼之下,卡瓦洛只能封閉自己,這令他感到非常孤獨,進而影響了他在足球上的表現。「我以前特別擅長撒謊,我現在正努力改掉這個毛病。」卡瓦洛在出櫃後的坦白,真誠得令人心疼。
要讓運動員能放心出櫃,關鍵在於是否能夠創造安全的環境,讓人們能夠循序漸進地成長,找到適合的出櫃時機。
過去,很多運動員在退休後才敢公開出櫃,德國中場希策爾斯佩格(Thomas Hitzlsperger)即是一例。希策爾斯佩格坦言,之所以選擇在退役後才出櫃,是因為當時他還沒準備好,還沒準備好去承受隨之而來的關注和壓力。即使到了退役,希策爾斯佩格依然會自我懷疑,為什麼要向大眾公開我的私生活?但他後來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這樣做更多的是為了別人,而不是為了自己,認為他的經歷可以成為其他人的榜樣。
不過,年輕一代正在改變,年輕一輩的同志球員更願意接受這些對話,他們擁有更大的話語權,也擁有表達的空間和平台。
丹尼爾斯在出櫃後曾表示:「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我一直認為自己必須隱藏真實的性傾向,因為我想成為一名職業足球員,而現在我也的確成為了職業足球員。 我曾問自己是否應該等到退休後再公開,目前職業足球界在這(英國)還沒有其他球員公開出櫃。」可是丹尼爾斯若不出櫃,也就意味著他將無法真正做自己、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於是他在深思熟慮後選擇公開自己的性傾向。
丹尼爾斯表示:「自從我向家人、俱樂部和隊友公開出櫃後,那種過度思考和由此帶來的壓力都消失了。」目前已公開出櫃的男子足球運動員,多數在出櫃後都表示不再感到壓抑。
恐同的反撲
然而,社會的發展並不總是線性地往前進。
2018年,曼聯(Manchester United)、兵工廠(Arsenal )和切爾西(Chelsea)等英格蘭超級足球聯賽俱樂部響應石牆組織所發起的彩虹鞋帶運動,在官方社群網站上發布帶有彩虹條紋的隊徽和標語,隨後被恐同留言灌爆,曼聯更收到超過43,000則負評。這顯示即使英國早已同婚合法化,但邁向多元友善社會的路,還有一大段要走。
作為男子足球運動員公開出櫃的先鋒,卡瓦洛在去年(2025)5月離開阿德雷德聯。然而,卡瓦洛今年(2026)1月在社群網站上表示,俱樂部高層在他出櫃後,因他的性傾向而將他邊緣化,最終導致其離隊。
卡瓦洛表示:「當我意識到自己的俱樂部竟然存在恐同現象時,我難以接受。我當時很生氣,因為人們以為我是因為傷病才被邊緣化,但實際上是俱樂部內部的恐同情緒讓我一直坐在替補席上。」卡瓦洛也指控,他和伴侶的合照曾在隊友的群組聊天室中遭到嘲笑。
雖然阿德雷德聯的發言人予以否認:「所有與球隊陣容選擇相關的場上決定,都完全基於足球層面做出。」但對照伊格萊西亞斯和魯伊巴爾所遭遇到的恐同辱罵,我們可以知道足球界並不總是性別友善。
無獨有偶,德國足球裁判凱薩(Pascal Kaiser)1月30日在德國甲級足球聯賽的賽場上,在萊茵能源球場五萬多名球迷的見證下,公開向男友求婚,並在全場觀眾的掌聲中求婚成功。
然而,凱薩在公開求婚後便收到來自網路的辱罵和暴力威脅,他的住處也遭到公開,最終凱薩被迫將社群帳號設定為私密帳戶。一個星期後,凱薩在自家門外遭到三名身份不明的男子襲擊,在他公布的照片中,臉部出現肉眼可見的瘀青。
正如同已出櫃的希策爾斯佩格所言:「最大的挑戰在於繼續發聲,繼續談論這件事,談論這項運動的重要性,這包括所有人。當歧視發生時,一定要明確表明這是不可接受的,俱樂部和協會必須聲明對歧視採取零容忍政策。」
對於恐同的批判,不僅是保護個人免受任何形式的暴力侵害,還有助於重新定義男性氣質究竟是什麼,或者可以是什麼。讓足球成為一個真正的安全空間,對社會而言具有非常重大的意義。
回到上集從頭閱讀一次:〈男生擦指甲油「太娘」?西甲足球員遭遇的恐同辱罵風波〉
責任編輯/張郁婕
推薦閱讀
←上一篇
男生擦指甲油「太娘」?西甲足球員遭遇的恐同辱罵風波
下一篇→
告贏東電的「反核和尚」:守護家園的福島楢葉町寶鏡寺早川篤雄故事
作者文章
美國石油封鎖下的古巴大停電:古巴總統狄亞士-卡奈將成川普下個目標?
隱身足壇的男同性戀:坎坷的出櫃歷史,如今足球場夠性別友善了嗎?
男生擦指甲油「太娘」?西甲足球員遭遇的恐同辱罵風波
讓棒球再次偉大(上):WBC世界棒球經典賽能否比肩世界盃,成為真正的經典?
讓棒球再次偉大(下):為國參戰WBC的榮耀,隱憂是球員保險?
當俄羅斯重返國際賽場,誰為烏克蘭的尊嚴與和平買單?
最新文章
隱形的教育危機:疫情生活和人工智慧玩具,如何影響嬰幼兒發展?
性別越境的歷史學:日本文化中的「雙性原理」想像
玩字吧!《文字遊戲世界》:文字屠龍的冒險綺譚與創造世界的漢字沙盒
邊野古之海的船難悲劇:沖繩「和平研習」校外旅行與抗爭運動
女性自我培力的搖籃:淺談日本女子大學的過去、現在和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