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擦指甲油「太娘」？西甲足球員遭遇的恐同辱罵風波

看足球比賽時，你會怎麼穿搭？在西班牙，有一群人選擇塗上指甲油。

2026年1月18日，西班牙足球俱樂部塞爾塔維戈（Celta Vigo）在主場巴拉伊多斯球場（Estadio Municipal de Balaídos）迎戰巴列卡諾閃電（Rayo Vallecano）的比賽期間，塞爾塔維戈的所有球員以及場邊數千名球迷都在指尖塗上了指甲油。

賽後塞爾塔維戈在官方的社群帳號上發布了一張球員們慶祝該場比賽的勝利並展示美甲的照片，並配文道：「團結起來，反對仇恨。」

指甲油與足球這兩個看似毫不相干的物品，是如何連結在一起？時間要倒轉回到該場比賽的前一週。1月13日，塞爾塔維戈客場對陣塞維利亞（Sevilla）賽後，塞爾塔維戈的前鋒伊格萊西亞斯（Borja Iglesias）遭到球迷報以恐同辱罵，其中包括嘲諷伊格萊西亞斯塗指甲油。

伊格萊西亞斯隨後在自己的社群網站上揭露此事，並指：「真奇怪，這種事在足球界從來沒發生過。」西班牙足球甲級聯賽（La Liga，以下簡稱西甲）也轉發了伊格萊西亞斯的貼文，並補充道：「在我們的足球世界裡，恐同沒有容身之處，我們譴責任何形式的仇恨。」塞爾塔維戈也在社群網站上寫道：「尊重不容妥協，仇恨在足球中沒有立足之地。無論場上場下，我們都為你感到驕傲。 」

雖然伊格萊西亞斯稱這種事從來沒發生過，但事實上，這並不是西甲場邊第一次出現恐同言論。

就在伊格萊西亞斯遭遇恐同辱罵的一個月前，效力於皇家貝提斯（Real Betis）的球員魯伊巴爾（Aitor Ruibal）在2025年底對陣巴列卡諾閃電的賽後採訪上，也曾被場邊的觀眾喊道：「塗指甲油吧！」魯伊巴爾立即回應道：「嘿，恐同者！」隨後魯伊巴爾對媒體表示：「沒關係，這種事每場比賽都會發生在我身上。」

伊格萊西亞斯、魯伊巴爾以及同樣效力於皇家貝提斯的貝萊林（Hector Bellerin）是西班牙足壇在社會議題上最具影響力的發聲者之一。

2023年時任西班牙足協主席魯維亞萊斯（Luis Rubiales）在西班牙奪得女足世界盃的頒獎台上，強吻陣中球員艾爾莫索（Jenni Hermoso），伊格萊西亞斯、魯伊巴爾及貝萊林是少數公開批評魯維亞萊斯的球員，伊格萊西亞斯當時更宣布要退出西班牙國家隊直到女子足球員的待遇實質改善。而伊格萊西亞斯和魯伊巴爾的穿著和形象，挑戰了足球場上的傳統男性氣質，也因而在球場上遭受到恐同辱罵和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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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伊格萊西亞斯選擇塗指甲油？

在傳統的性別觀念中，塗指甲油過去普遍被視為是一種「女性的」活動，是女性的特徵之一。而在恐同者的眼裡，在擦指甲油的男性身上貼上同性戀的標籤，是對氣質陰柔的男性最有力的攻擊詞語。

然而，指甲油並非是特定性別的專利，許多男性也會以美甲裝扮自己，更有知名的男性運動員曾在比賽時塗指甲油。例如美國短跑運動員萊爾斯（Noah Lyles）在贏得2024年巴黎奧運男子100公尺金牌時，就塗了指甲油；澳洲澳橄欖球選手沃爾什（Reece Walsh）也曾因女兒的要求而塗上指甲油。

而伊格萊西亞斯第一次塗指甲油，是因為「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運動。當時他將指甲塗成黑色，讓自己保持警覺。伊格萊西亞斯解釋：「我們已經把一些不應該被接受的言論習以為常了，這樣做是為了提醒自己，如果有人說出類似的話，我會想：『不，我們必須糾正這種行為。』」

後來伊格萊西亞斯把指甲油換成其他顏色，他說：「這個訊息也適用於反對恐同，現在我很喜歡這樣。」伊格萊西亞斯最初開始塗指甲油時，曾引起一些球迷的困惑甚至是敵意，但他清晰地闡述自己這樣做的理由，並在接下來的幾個賽季中堅持這麼做。

對伊格萊西亞斯而言，各種顏色的指甲是包容的象徵，它既是一種對外的表態，同時也時刻提醒著自己，要勇於對不合理的現象說不。西班牙演員埃菲（Brays Efe）曾表示：「（伊格萊西亞斯）無法想像，聽到一位足球運動員說『塗指甲油沒關係』對我來說有多重要。」

作為一名足球運動員，為什麼會選擇積極站在社會議題的前線、勇於表態和發聲？伊格萊西亞斯表示：「我在足球​​之外尋找的事情越多，我在球場上的表現就越好。這並不一定意味著要關注社會問題，它可以是尋找一些有創意的事情，培養其他的興趣愛好，就好像一件事促進了另一件事的發展。」

球迷以塗指甲油力挺伊格萊西亞斯

塞爾塔維戈的球迷組織「Carcamans Celestes」在恐同辱罵事件後，為了表達對伊格萊西亞斯的支持，公開呼籲球迷們進球場聲援，並在隔一週主場觀戰塞爾塔維戈對陣巴列卡諾閃電的比賽時，也一起塗上指甲油。

塞爾塔維戈隨後也在官方管道上宣傳球迷組織的這個聲援活動，塞爾塔維戈發言人表示：「這是為了捍衛我們認為在現代足球中不可妥協的一系列價值觀， 除了這項具體的活動之外，我們希望在尊重和平等的問題上保持一致。我們希望讓每個人都能自由地做自己、表達自己，而不必擔心被憎恨，這本身就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在球迷主動發起、俱樂部公開宣傳的強力動員下，塞爾塔維戈估計，當天到場的兩萬名球迷中，有超過五千人塗了指甲油。比賽期間，球迷在場邊升起了LGBTQI+旗幟，並高喊著：「恐同，永不再犯。」這是一次跨越年齡和階級的團結行動，也是對恐同的有力回擊。

然而，這項有意義的反仇恨聲援行動在西班牙卻非人人都支持。塞爾塔維戈表示：「當俱樂部公開支持這項行動時，我們收到了數百條仇恨訊息。這件事凸顯了我們正面臨著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這是整個足球界都必須正視的問題。我們不能只辦一次性的活動，我們必須劃清界限：堅定捍衛不可妥協的價值觀。當一家俱樂部在這樣的活動中表明立場時，這本身就值得關注。我們都必須努力，讓這種作法在未來更加普遍。」

西班牙的多元性別族群非營利組織FELGTBI+的發言人阿爾瓦雷斯（Cristina Alvarez）分析：「衝突的焦點不在於塗指甲油的行為本身，而是它所象徵的意義。」當球員是同志或其性別氣質不符社會主流期待時，阿爾瓦雷斯認為：「這種辱罵是將這項運動與強制異性戀主義聯繫起來，作為他打破男子足球傳統陽剛氣質的懲罰。」

FELGTBI+也對伊格萊西亞斯面對恐同辱罵的反應表示讚揚：「他本可以安於現狀，保持沉默，但他選擇正面回應侮辱，並試圖改變一個一直以來對LGBTQ+群體充滿敵意的空間。他的勇敢讓他遭受了負面影響，他是眾多年輕人的榜樣，這些年輕人希望足球成為一個沒有LGBTQ+恐懼症和其他形式的歧視的空間，讓每個人都感到被接納。」

西甲則發起了一項名為「西甲對抗仇恨」（La Liga vs hate）的運動，要打擊助長仇恨的暴力行為，包括種族主義、恐同、性別歧視和霸凌。雖然西甲聯賽本身沒有制裁的權限，但它會監測並向相關部門報告相關事件，或將報告提交給檢察部門。

足球作為世界上最受歡迎的運動項目，擁有巨大的社會影響力。足球既能反映當前社會的樣貌，也同時具備驅動社會轉型的能力。

在伊格萊西亞斯因塗指甲油而遭遇恐同辱罵的案例中，我們得以見到西班牙足壇從球員、俱樂部到球迷，他們如何以具體而積極的行動去對抗歧視言論，它清晰地展現了人類社會進步、充滿光亮的那一面，但同時它也提醒著我們，在陽光照射不到之處，依然還有揮之不去的陰影。

當法律已經允許同性婚姻，足壇卻還沒跟上？

雖然西班牙早在2005年就已讓同婚合法化，歐洲目前也有超過20個國家開放同性婚姻，歐洲最高法院甚至在2025年11月裁定，所有歐盟國家都必須承認其人民在同婚合法化的國家所締結的婚姻，同性戀在21世紀的歐洲似乎已不用再隱身於社會的陰暗角落。

然而，當我們將目光拉到足球領域，卻呈現出略為不同的樣貌：在數萬名職業足球運動員中，公開出櫃者屈指可數。

FELGTBI+的發言人阿爾瓦雷斯分析道：「歷史上，這種氛圍迫使許多男同性戀和雙性戀者離開足球場，或者因為缺乏安全感而選擇隱瞞自己的性傾向。因此，這些口號不僅強化了性別角色，而且還再生產並正常化了基於恐同和恐雙性戀的暴力，對誰能參與足球運動以及在何種條件下參與足球運動產生了切實的影響。」

當同志足球運動員無法在球場上自由地做自己，也將連帶影響新一代的同志族群接觸這項運動。英國足球俱樂部熱刺（Tottenham Hotspur）的官方LGBTQ+球迷組織「驕傲的百合花」（Proud Lilywhites）聯合主席帕烏羅斯（Chris Paouros）指出，許多同志社群的朋友覺得，在足球這項運動中沒有屬於自己的位置、缺乏同志族群的代表。

帕烏羅斯進一步表示：「你很難成為你看不見的人，如果你是一位熱愛足球或是正在探索自身性傾向的年輕男同性戀者，你可能會覺得足球不適合你。我們可能會因此失去人才，這令人痛心。更糟糕的是，我們可能正在剝奪人們享受這項精彩運動的機會。」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