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禽、戰爭與保育(上)從貴族到國家敵人,誰定義了遊隼的身分?

遊隼在過去曾是「空中殺手」卻也是戰場上的「英雄」,人類社會為何會和遊隼出現千絲萬縷的關係呢?圖為2021年3月在美國紐澤西州,一隻棲息在懸崖上的遊隼。 圖/路透社

「空中殺手」應當被消滅,因為在戰爭時期,牠可能會殺死攜帶著緊急訊息的信鴿。

(The ‘murderer of the air’ should be exterminated on the ground that in time of war it might kill a pigeon carrying an urgent message.)

—— 1925年5月6日,英國國家信鴿聯盟(National Homing Union)

上述這段話裡的「空中殺手」指的是遊隼。

遊隼如今是一種全球普遍的猛禽,是受保育的對象,也是備受賞鷹人喜愛的物種。然而在過去一百五十多年裡,遊隼對英國人來說,曾經是戰場上的「空中殺手」而遭到英國情報單位系統性獵殺,牠曾經是貴族、獵場的敵人、城市的害鳥,但牠也同時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期,逆轉戰局的「英雄」。

正當遊隼「準備凱旋而歸」時,牠卻消失在人類的生活周遭。究竟遊隼如何變成現今普及的明星鳥種?遊隼在這一百五十年間如何與人類社會糾纏在一起呢?

圖為2023年5月在紐約,紐約市環境保護局的科學家(Christopher Nadareski)正在確認遊隼幼鳥上的腳環。 圖/美聯社

中世紀的貴族,19世紀的害鳥

遊隼是目前鳥類飛行速度紀錄中最快的鳥種,擅長從高處高速俯衝至地面,能靈活且迅速地轉彎,還能快速攀升回到高空,時速可達每小時300公里。這樣的速度與機動性,使得牠們非常擅長捕抓鳥類,什麼鳥都吃,還能根據棲地和季節調整飲食。遊隼也因為這樣的狩獵技巧,自古以來即是鷹獵(falconry)愛用鳥,尤其在歐洲及阿拉伯半島。

在中世紀的歐洲,遊隼是高貴的象徵,是貴族階層的狩獵夥伴。鷹獵不只必須花費大筆金錢,也需要投入非常多的時間與精力,所以中世紀的歐洲貴族將鷹獵技術視為貴族的品格之一,能培養耐心、榮譽心、強健身心、抵抗疾病,是貴族教育的一環。即使一些貴族公務再繁忙,也會天天出門放飛他們的愛隼,與夥伴培養感情。

許多國家將也會將隼作為外交禮物,貴族的社交活動也包含鷹獵運動。鷹獵風潮甚至延燒到教會,許多神職人員相信鷹獵可以提高靈性,培養更虔誠的靈魂,即使鷹獵在教義上一直都有爭議。

圖為2018年在埃及亞歷山卓的沙漠上,埃及獵鷹俱樂部的成員在世界獵鷹日活動上展示他的愛鷹。 圖/路透社

然而,這個延燒將近一千年的貴族運動與技術,卻因為獵槍的普及而逐漸沒落。以英國為例,19世紀的貴族依然流行狩獵,只是從馴鷹、馴隼等鷹獵活動,變成拿著獵槍在獵場狩獵,狩獵對象則包含紅松雞(Red grouse)、黑琴雞(Black grouse)、灰山鶉(Grey partridge)等鳥種。至於同樣會捕食這些鳥類的遊隼,則成為會與人類競爭的「敵人」,遭到獵場管理員的獵殺。

遊隼開始遭到獵殺的原因,可不只因為遊隼會跟人類「搶獵物」而已。此時城市地區正開始流行賽鴿,賽鴿不同於象徵菁英的狩獵運動,是屬於工人的娛樂,而且賽鴿熱潮從工人階層緩慢延燒,最終皇家也投入賽鴿比賽之中,成為跨階級的全民運動。與此同時,由於遊隼慢慢適應城市生活,會捕食鴿子的遊隼自然而然成為鴿友眼中的「害鳥」,所以遊隼到了城市一樣會遭到獵殺。

2023年5月在美國紐約,紐約市環境保護局的科學家(Christopher Nadareski)在一座橋上遭到成年遊隼攻擊。 圖/美聯社

城市中產階級興起的野鳥保育運動

隨著人們在工業與都市化後與自然斷裂,城市中產階級嘗試重拾與自然的連結,包括循著博物學研究產生之採集手冊,或是在假日到郊區採集標本。後續更催生反虐待動物之運動,包括反對在工人階級流行的鬥犬、鬥雞等活動。其中最著名的動保運動莫過於,反對因應上流社會流行之維多利亞裝飾帽而產生的世界羽毛貿易(Plume trade),英國皇家鳥類保護協會(RSPB)因應而生。

保護野生遊隼的運動也在這個時期萌芽,當時的鳥類學者認為若不加以規範狩獵行為,將導致多地的遊隼及其他猛禽滅絕。所以1872年成立的《野鳥保護法》(Wild Birds Protection Act),目的在保護狩獵鳥(game bird)以外之野生鳥類,禁止民眾在繁殖季節時,獵殺或捕抓受保護之鳥類。

這部法律的核心觀點與1831年的《狩獵法》(Game Act)相對,《狩獵法》是為了保護獵場上的獵物,所以允許獵場管理員任意獵殺野鳥,尤其是猛禽。不過對推行遊隼保育的人士來說,這部法律有兩個缺陷:一是《野鳥保護法》不適用於私人土地,這代表大面積的獵場不在規範內;二是遭到狩獵社群的強烈反對,因為這部法律保護的野鳥只有80種,且不包含當時極具爭議的遊隼。

英國在1872年成立《野鳥保護法》,但保護對象少了遊隼,讓動保團體不甚滿意。 圖/美聯社

一戰至二戰前期:英雄信鴿與「第五縱隊」遊隼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英國開發的無線電報在參戰的初期卻因技術尚未成熟,無法應用於戰場上,所以陸軍趕緊尋求替代方案。

因此,熱衷賽鴿的阿爾弗雷德.亨利.奧斯曼中校(Alfred Henry Osman)決定向民間鴿友急徵15萬隻鴿子,籌組「國家信鴿服務隊」(Carrier Pigeon Service,後於1939年二戰期間正式成立),利用「飛鴿傳書」作為替代方案。也因為這群鴿子在戰爭期間肩負重任,每一隻鴿子都極其珍貴,不容任何生存威脅,因此軍方採取緊急獵殺行動,派遣軍官獵殺可能捕抓信鴿的遊隼們。

圖為一戰期間改裝成鴿舍的倫敦B型巴士,主要用於法國北部與比利時。 圖/維基共享

一戰結束後,野鳥保育人士持續推動將遊隼納入《野鳥保護法》,卻遭到賽鴿愛好者大力反對。部分軍方人士及英國國家信鴿聯盟強調信鴿在戰時的英勇事蹟,主張必須積極消滅遊隼來保護這些鴿子,以防未來再度發生戰爭時,會需要這些鴿子。

儘管如保育人士所願,遊隼順利在1927年列為法案明定的一級保育物種,但國會議員也承諾賽鴿人士,若有戰爭將設立緊急條款,局部控制遊隼數量。

十多年後,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由於無線電技術依然有其技術限制,所以所有英國皇家空軍的偵察機或轟炸機士兵都會配備一對信鴿。他們會將鴿子裝在特製的防水籠內,一旦飛機迫降,士兵便會將定位座標與戰事情報寫在紙條上,放入信鴿腳上的罐子裡,將資訊傳遞回國。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蘭卡斯特轟炸機的無線電操作員帶著兩個信鴿箱,當飛機墜毀、緊急迫降或無線電故障時,鴿子可以做為通聯工具。 圖/維基共享

二戰期間,總共有25萬隻鴿子服役於英國的國家信鴿服務隊,完成重大任務的鴿子甚至會授予迪金勳章(Dickin Medal,專門頒發給傑出動物的勳章)。英國在二戰期間頒發的53枚迪金勳章中,就有32枚頒發給信鴿。

這些信鴿傳遞訊息之重要,以至於英國航空部門緊急召開會議,針對戰爭時期的信鴿安危風險緊急立了《國防法第9條》。此外,英國還在1940年發布遊隼撲殺令(Destruction of Peregrine Falcons Order),召集一批鳥類學家及鷹獵師,合法射殺15個沿海郡及島嶼地區的遊隼。

圖為2023年6月在美國芝加哥的大樓窗台起飛遊隼。 圖/美聯社

在媒體的推波助瀾下,英國頒布遊隼撲殺令之後,遊隼很快地成為民眾反感的目標,遊隼被說成是「飛行第五縱隊」、「長羽毛的海盜」、「敵軍」、「間諜」,民間甚至自主發起遊隼懸賞活動,認為捕殺遊隼是愛國的行為。

不久後,英國情報機關「軍情五處」(MI5)成立隼撲殺小組(Falcon destruction unit),由軍方、鳥類學者及民間志工組成。他們接下政府指派的任務,系統性獵殺遊隼。光是在1940年到1946年間,總共有600多隻成年遊隼被射殺,大量雛鳥被殺死,蛋則被打碎。

然而,隨著戰事的變化,信鴿與遊隼持續的「戰爭歷史」將因「對國家忠誠的定義」而被改寫。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期,遊隼及鷹獵術再次受到重視,並與信鴿聯盟組成「對抗戰線」,讓遊隼的定位出現翻轉。

接著閱讀:猛禽、戰爭與保育系列(中)戰地特務與空中情報戰,信鴿與遊隼的敵我翻轉

鴿子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是用來傳遞訊息的重要工具。 圖/維基共享

責任編輯/張郁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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