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禽、戰爭與保育(下)搶救遊隼大作戰!科學復育後對「傳統」文化的反思

遊隼在戰後受到環境汙染的影響瀕臨滅絕,英國緊急禁用幾款殺蟲劑之後,遊隼族群數量才得以重生。圖為1998年7月在美國蒙大拿州,美國動物學家Jim Fowler在動物保護區遭到遊隼襲擊。 圖/美聯社

編按:「猛禽、戰爭與保育」共分3集,上篇〈從貴族到國家敵人,誰定義了遊隼的身分?〉談論遊隼如何從貴族打獵目標變成保育對象,中篇〈戰地特務與空中情報戰,信鴿與遊隼的敵我翻轉〉則探討遊隼的形象為何在戰後翻轉,以及遊隼為何會在戰後瀕臨滅絕。本文為「猛禽、戰爭與保育」系列最終回。

拯救遊隼大作戰:人工授精、保育用馴飛與臨床鳥類學的誕生

英國隨即禁用幾款殺蟲劑,遊隼族群的下降才得以放緩。然而,美國的遊隼幾乎處在野外滅絕的緊急狀態。美國的鳥類學者、鷹獵人緊急開會商討對策,發布緊急應變計畫,希望能積極以人為方式介入瀕臨滅絕鳥類的生命週期,也就是人工繁殖遊隼並野放。臨床鳥類學因此誕生。

在美國,許多鳥類學者本身就是鷹獵師,所以接過這項任務的,便是原本就有類似技藝的鷹獵群體。民間鷹獵繁殖者與美國各大學術單位積極展開合作,其中最著名的單位為美國康乃爾大學的鳥類學研究室。康乃爾大學的研究員建立了「遊隼宮殿」,在宮殿內安置鷹獵人士捐贈的遊隼及其他隼類,並以監視器24小時監控這群鳥類的生活起居。

研究人員很快發現,隼偏好在封閉的空間繁殖,而且要設計不同棲架供其選擇;為了提高繁殖效率,研究人員要將第一窩蛋取出進行人工孵化,親鳥通常會再產一窩蛋。

圖為2023年5月在紐約,紐約市環境保護局的科學家(Christopher Nadareski)正在幫24天大的遊隼幼鳥戴上識別用的腳環。 圖/美聯社

康乃爾大學鳥類研究室負責執行這項計畫的單位後來法人化,成立遊隼基金會(The Peregrine Fund),湧入美國全國各地及海外的捐款。1973年,遊隼基金會憑藉著3對遊隼,成功繁殖出20隻遊隼幼雛,後續更發展出新技術:人工授精

幼隼若是從小交由人類撫養長大,會將人類視為自己的同類,此為印痕(imprint)。人工授精便是利用印痕這項特性,由與印痕隼建立關係的照護者(imprint handler),模仿遊隼求偶的行為,與這隻印痕隼建立配偶關係。

實際流程如下:照護者會將一個特製的乳膠帽(falcon sex hat)戴在頭上,讓印痕雄隼與照護者(的帽子)「交配」,再用帽子上收集到的精液與印痕雌隼「交配」。在與雌隼「交配」時,照護者模仿雄鳥交配的動作,將手掌放在雌鳥背上,接著用另一隻手,以注射器將精液注射進印痕雌鳥的洩殖腔,完成「交配」。

人類成功繁殖出遊隼後,下一步就是研究該如何野放這些遊隼。圖為2018年5月,在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鐘樓上的兩隻遊隼雛鳥。 圖/美聯社

雖然已經可以成功繁殖幼隼了,但要如何讓這群在人工環境下出生、由人類撫養長大的遊隼能「回歸」野外呢?解法就是馴飛(hacking)。

馴飛在鷹獵術中是用來訓練從巢中取出的雛鳥飛行能力的方式,只是保育用的馴飛,目的是促使幼隼能適應野外,最終脫離人類照養,這點與傳統鷹獵術中的馴飛目的相反。

在研究如何野放遊隼的過程中,馴飛師起初將人工巢位設置在遊隼舊巢附近(通常是懸崖),但研究員們很快就發現幼隼缺乏親鳥守護下,很容易被大型貓頭鷹捕殺。解決方式就是將人工巢位設置於人為高塔上,由馴飛師一邊提供幼隼食物,一邊訓練牠們飛行與狩獵,直到牠們學會這些技能才野放成功。在1980年代初期,光是遊隼基金會成功野放的遊隼數量,就達到每年100隻以上。

在研究野放人工繁殖遊隼的過程中發現,必須將人工巢位設置在高塔上才能成功野放。圖為2018年5月,在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鐘樓休息的成年遊隼。 圖/美聯社

有趣的是,由於美國本土亞種的遊隼瀕臨滅絕,因此人工繁殖採用的是包含英國及歐洲多地在內歐亞地區不同亞種的遊隼,藉此增加該物種在美國的基因多樣性。那麼問題來了,這些混了歐亞亞種的遊隼還是「美國遊隼」嗎?值得大家一起思考。

雖然這樣的做法一直存在許多爭議與討論,不過就結論而言,美國在1999年已經有超過1300對遊隼正在繁殖,遊隼因此正式從《美國瀕危物種法》(Endangered Species Act)中除名。而這一項耗時二十幾年的遊隼人工繁殖與重新引入保育計畫,不僅成為著名案例,也為國際保育生物學樹立新里程碑。

2018年5月在美國賓州的匹斯堡大學,研究人員在幫一隻遊隼雛鳥戴上腳環。 圖/美聯社

搶救文化大作戰:賽鴿與鷹獵社群的再次結盟

在大西洋的對岸,英國並沒有像美國一樣有計畫地利用人工繁殖及野放的方式復育遊隼。英國最主要是透過禁用特定殺蟲劑,以及嚴格執行全面禁止干擾或狩獵遊隼等政策,使得曾經一度瀕臨滅絕的英國遊隼族群緩慢回升,讓英國全境的遊隼族群到了2014年已經達到4000隻以上。

遊隼數量的回升,卻使得賽鴿社群再次緊張,擔心若無法有效控制包括遊隼在內猛禽,將會讓賽鴿文化消失。

賽鴿社群的擔憂,嚴格來說並非來自遊隼數量的多寡,也並非基於遊隼會捕食鴿子的習性,而是出於社會文化氛圍。當時英國正處於生態中心思維的保育思潮之中,要讓生物回歸自然生態,任何受保育的物種一律不得狩獵,這樣的觀念至今仍是主流。在這樣的背景與文化下,遊隼成為受到全民關注的明星物種,其魅力完全不亞於一、二戰時期民眾對鴿子的尊敬。這使得想要「控制遊隼數量」的賽鴿文化,反而成為公眾反感的對象。

當遊隼成為英國民眾希望保育的明星物種時,英國的賽鴿社群則開始擔憂賽鴿文化會因此消失。圖為2025年4月,一隻賽鴿回到位在英國南希爾茲的鴿舍裡。 圖/路透社

為尋找猛禽捕食的解方,前身為英國國家信鴿聯盟的英國皇家賽鴿協會(Royal Pigeon Racing Association)於是找來鷹獵社群,成立猛禽聯盟(Raptor Alliance)。

為何鷹獵師們願意和賽鴿協會成為盟友呢?原因是鷹獵師從戰後就一直希望能取得野生遊隼,希望擴增人工馴養遊隼族群的基因庫。鷹獵師想要馴養野外遊隼,賽鴿界則想移除時常干擾鴿舍的遊隼,於是兩者一拍即合:那不如合法讓鷹獵師捕抓那些在鴿舍附近捕食賽鴿的遊隼?

猛禽聯盟的訴求後來被國會接納,列進2015年提交至國會審議的眾多法案之中,不過,後續卻因為英國脫歐,導致法案因為議程安排未能審議,最終以失敗告終。

2018年10月在英國肯特郡,一名鷹獵師讓遊隼協助守護當地酒莊的葡萄園。 圖/路透社

從未結束的「戰爭」:保育究竟要保什麼?

正當賽鴿社群的努力受挫時,鷹獵術的保存則迎來轉機。

2010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在動物福利與生態保育運動的高壓之下,將鷹獵術列為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英國至今雖仍未能成為獲得聯合國認定的鷹獵術「傳統國家」,但聯合國的表態已經提升鷹獵文化在英國國內的地位及合法性,讓長達50年的遊隼保育政策出現了些微轉變。

過去,英國鷹獵社群一直都極度渴望能恢復過去數百年從野外捕抓遊隼馴飛的傳統。直到2020年,英格蘭自然署(Natural England)認為現今英國遊隼族群健康穩定,野捕不會造成重大影響,史無前例地允許鷹獵師從野外捕捉6隻遊隼雛鳥,成為二戰後的首例。英國當局核准理由為:為建立一個可驗證為英國血統的遊隼馴養繁殖族群,以幫助英國的鷹獵師們重新與英國的鷹獵文化建立連結。

這一決定在英國社會引發巨大爭議,甚至在鷹獵社群內部也產生分裂。支持者認為,英國國內人工繁殖的遊隼血統不明,來源通常為走私查緝或救傷後無法野放的遊隼,因此急需建立屬於英國自己的本土馴養遊隼群。反對者則認為,野外捕抓僅能應用於生態保育目的。

2022年5月在美國紐澤西州,一隻遊隼站立在懸崖旁的樹枝上。 圖/路透社

總之,遊隼回來了。

在人與遊隼相處的150年歷史中,遊隼曾經是害鳥,是戰時的間諜,但牠們也是特務英雄;牠們曾經消失過,但也因此成了近代社會中科學與保育的勝利象徵。

當遊隼重新回到懸崖邊歷史悠久的巢位,甚至改變習性進駐城市,開始利用高樓繁殖下一代,對一些人來說,他們看到的是「自然野性」的恢復,而另一群人卻看到日常秩序的改變。

在遊隼「重新回歸」之後,在這個歷史的十字路口上,我們打算用什麼方式重新與牠們共存呢?

當遊隼「重新回歸」到人類的身邊之後,我們準備好要怎麼和遊隼們共存了嗎?圖為2016年5月,在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的杜拜沙漠保護區,一名身穿阿聯酋傳統服飾的工作人員手上還有一隻遊隼。 圖/路透社

責任編輯/張郁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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