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禽、戰爭與保育(中)戰地特務與空中情報戰,信鴿與遊隼的敵我翻轉

一戰期間,遊隼成了會殺害信鴿的「空中殺手」,但到了二戰之後,遊隼卻成了阻斷敵軍通聯系統的重要特務。圖為2022年5月在美國紐澤西州,一隻遊隼棲息在懸崖旁的樹枝上發出鳴叫聲。 圖/路透社

接續上集:〈從貴族到國家敵人,誰定義了遊隼的身分?〉,本文為「猛禽、戰爭與保育」系列第2篇,全系列共3篇。

隼飛到極高的高空,像執行任務的飛機一樣於空中盤旋……每一根飄落的羽毛,意味著又有一隻納粹鳥被擊落。

('Falcons were taught to fly at great heights and to fly in circles like an aircraft on patrol duty […] a falling trail of feathers meant another dead Nazi bird')

——《美國鷹獵檔案》(Archives of American Falconry)86-2號

遊隼的華麗轉身: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的反間諜「特務」

信鴿在戰時的運用,不只用於協助傳遞軍機迫降時的位置,也用於執行「間諜任務」。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1941年到1944年間,約有1萬6千隻信鴿執行哥倫巴行動計劃(Operation Columba),信鴿們被裝在容器裡,綁在降落傘上,到了夜晚就會被空投至法國、比利時、荷蘭鄉村等敵方佔領區。

這些空投信鴿的腳上綁著「問卷」,內容通常寫著:你在當地看到什麼?納粹軍隊最近是否有調動?是否發現新型武器?等問題,若當地抵抗者發現空投信鴿,即可在問卷上寫下敵軍情報,放飛信鴿回英國軍情14處(MI14)情報單位(更多細節請詳見《Operation Columba: The Secret Pigeon Service》一書)。

英國在二戰期間曾利用「飛鴿傳書」,請納粹佔領區的民眾協助回報敵軍情報。信鴿腳上綁的問卷上,會列出英軍希望民眾通報的情資。 圖/維基共享

但在哥倫巴行動開始計劃執行之後,英軍很快就發現,有不明信鴿定期往返於英國夕利群島(Scilly Isles)與法國之間。也就是說,敵方早已使用信鴿在英國境內展開間諜活動。

然而,英軍試圖於海岸線攔截敵方信鴿,不讓敵軍信鴿離開英國,卻總是失敗。於是英軍決定採取「以敵制敵」的策略:直接招募一批馴隼師,組成「信鴿攔截部隊」,執行攔截任務的「特務」便是一群遊隼們。這正是德軍已經在戰爭中使用的技術。

曾經沒落的馴隼師成為二戰後期不容忽視的新勢力。「信鴿攔截部隊」的遊隼經過訓練後,與馴隼師配合,沿著海岸線,每3英里為間隔,開始在高空中巡邏,負責監視英國東海岸線及夕利群島周遭的海域,一旦發現可疑鴿子,便將其擊落並帶回。

媒體積極報導遊隼們的英勇事蹟,空軍也時常稱讚遊隼「激勵人心」的飛行技巧,將遊隼比喻為一架架靈巧又快速的戰鬥機,能將敵軍一一擊落。

二戰期間遊隼有如「靈巧又快速的戰鬥機」,能將敵軍信鴿一一擊落。 圖/美聯社

不過軍方及報導沒說的是,這些遭到遊隼攔截的信鴿,幾乎沒有攜帶任何有利於敵方情報;換句話說,該項行動的實際成果趨近於零,但這依然不妨礙鷹獵提升價值,因為在戰爭後期,遊隼與信鴿這兩個曾經反目成仇的群體,甚至組成了「聯盟」互相合作。

舉例來說,在諾曼第登陸前夕,英國軍事情報部門及國家信鴿服務隊為了避免軍情洩漏,利用鴿子遇到另一群陌生鴿群容易偏離飛行航道的特性,發起「鴿舍屏障行動」(Operation Loft Screen):由海岸線附近的賽鴿飼主輪流將鴿群引導至鴿舍上空盤旋;馴隼師則與賽鴿飼主協調,讓遊隼在這些鴿子飛行活動的間隔期間,於上空巡邏。目的是利用英國本土的信鴿形成的屏障,搭配遊隼的威嚇,誘使敵方信鴿離開空域,進入英國的鴿舍,迫使牠們「投誠」。

圖為2026年1月在英國年度信鴿世界大展,展示獲獎的信鴿們。英國軍事情報部門曾在二戰期間發起「鴿舍屏障行動」,希望能藉此誘導敵軍信鴿進到英國鴿舍「投誠」。 圖/歐新社

戰後鷹獵價值的提升與正當化

自從飛機成為戰爭重要的工具與武器後,軍機場附近的鳥擊事件成為航空風險控管的重要議題。鳥類捲入飛機噴氣引擎,或是撞上飛機座艙罩,不論鳥類的體型大小,在高速飛行的相對速度下,威力跟飛彈一樣,足以摧毀一架飛機。

也因此,不論軍機或民航機場,各地機場皆需要鳥類學的專業知識,鳥類學因此成為軍事科學的一環,用於研究如何預防及控管鳥擊風險的發生。常見的做法除了監測鳥群變化、定期清理機場環境等預防性措施之外,還有拿槍射殺這些鳥類,或是開車在跑道上驅趕等。

但上述做法無法在幾秒鐘內立即清空跑道,更不用說清空機場上方的空域航道。這時再次嶄露頭角的便是鷹獵術:利用放飛猛禽驅趕鳥群。因此,當二戰結束後,新一波的動物福利運動興起,野生遊隼保育人士與鷹獵社群的衝突再起。

圖為一隻名為「希望」的遊隼,正朝著美國匹茲堡大學的會議室飛了過來。 圖/美聯社

戰後,英國推動新一波保護野生動物的系列法律,試圖將英國塑造成歐洲鳥類的安全庇護所。1954年英國新的《鳥類保護法》(Protection of Birds Act 1945)便將所有鳥類列入保護對象,尤其是列入一級名單的遊隼,凡獵捕、獵殺遊隼者皆會受到更嚴厲的懲罰。

但這個法案在議會立法過程中同樣遭受阻力。有軍方背景的議員認為,遊隼在戰爭中已證明其價值,即便是在承平時期,遊隼及鷹獵術也可用於控制機場周圍鳥類的數量,降低鳥擊事件的機率。因此反對立法的議員們主張,必須保留捕抓野生遊隼並能持續訓練遊隼的權利,以備不時之需。

事實上,英國為了避免遊隼捕抓信鴿,在二戰初期不只持續撲殺遊隼,國家也勒令禁止鷹獵活動,因此鷹獵社群必須釋放牠們原本馴養的遊隼。即使鷹獵社群及遊隼到了二戰後期有戰功,但一直到1954年時,全英國登記馴養的遊隼不到30隻。

因此,後續在立法二讀的過程中,這群議員成功在法案中加入鷹獵術的豁免條款:未來若有需求,可以在特殊情況下合法捕抓、馴養野生遊隼。

法案通過之後,鷹獵社群熱烈期盼國家能發放合法捕抓野生遊隼的許可證,但一直到1980年都沒有發放。原因是1954年《鳥類保護法》立法後沒多久,不論是鳥類學者、鷹獵社群還是賞鳥人都發現一件怪事——野生遊隼的族群數量雪崩式下降,甚至到了瀕臨滅絕的地步。

正當英國立法保留可以合法捕抓、馴養野生遊隼的法案時,大家卻發現野生遊隼瀕臨滅絕,而無法抓捕遊隼。 圖/路透社

瀕臨滅絕的遊隼

1958年,英國一位賞鳥人在他的觀察日誌裡寫道:「長期觀察的六個遊隼巢位(nest site)中,只有一巢在1957年成功孵育出遊隼幼雛;而1958年時,所有巢位全軍覆沒」。類似的觀察紀錄也出現在英國鷹獵俱樂部出版的雜誌上。1961年,英國鳥類學者進行全國遊隼大調查後發現,全英國僅剩200多隻遊隼。

類似的情況也發生在太西洋對岸的美國,因為當時整個歐洲及美國正流行將化學殺蟲劑投入農業生產中。這些殺蟲劑最早是設計用來撲殺農田中的害蟲,以提高農產品產量。但也因為這些藥劑不易被分解,不斷殘存、累積在土地上,並逐漸進入食物鏈之中,最終導致掠食者體內累積的藥量達到致死門檻而死亡。在當時常用的藥劑中,最著名的一款便是DDT

二戰結束後,歐美各國陸續發現遊隼瀕臨滅絕,原因正是環境汙染惹的禍。圖為2023年5月在美國紐約,一隻別有紐約市環境保護局識別環的成年遊隼的美爪。 圖/美聯社

1962年,影響後世深遠的書籍《寂靜的春天》出版。作者瑞秋.卡森(Rachel Carson)在書中揭露這一事實,使歐美國家開始意識到戰後化學工業發展造成的潛在環境問題,也開創了以生態科學作為立法基礎的制度。生態科學於是從學術象牙塔走向社會大眾,並且促成大規模的環境保育運動,保育團體因此獲得民眾的支持及資金湧入。

後續研究證實,不只是工業區,農耕地區也是遊隼最早開始消失的區域。遊隼不是直接被毒死、時常使用的巢位荒廢,要不就是因為體內DDT代謝物濃度過高,影響鈣質的吸收,因而產下越來越薄、無法孵化的蛋。而這些蛋中含有各種不同成分的殺蟲劑,其中包含DDT的降解物DDE。

既然遊隼死亡的原因找到了,那麼緊接而來的問題就是:我們該如何拯救遊隼呢?

接著閱讀:猛禽、戰爭與保育系列(下)搶救遊隼大作戰!科學復育後對「傳統」文化的反思

遊隼在戰後瀕臨滅絕的原因找到了,那麼緊接而來的問題就是:我們該如何拯救遊隼呢?圖為2023年6月,在芝加哥市區翱翔的遊隼。 圖/美聯社

責任編輯/張郁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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