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二世」的悲歌?從山上徹也看兒童虐待為何難以向外求助
「就算有任何理由也不該殺人。」山上徹也的辯護律師在最後一次開庭時,在法庭上說完這句話後,不忘強調山上徹也是「和宗教有關的虐待被害者」,希望能從輕量刑,但這並沒有撼動法官。
2022年7月8日開槍射殺前首相安倍晉三的山上徹也,在2026年1月21日遭奈良地方法院判處無期徒刑。山上徹也作為統一教信徒的子女(宗教二世),長期以來是宗教虐待的受害者,但在他開槍的那刻,便成了加害者。
日文的「宗教二世」指的是父母具有特定宗教信仰的子女,而父母所信仰的宗教通常是非主流的新興宗教或教派。例如:統一教雖然是以基督宗教為基礎,經過創辦人夫婦(文鮮明、韓鶴子)的大幅魔改與獨到的詮釋方式,統一教的本質早已是創辦人夫婦的個人崇拜,與傳統基督宗教的教義相去甚遠。
槍案發生後,山上徹也明確表明犯案動機和母親深信統一教有關,而讓「宗教二世」的問題浮上檯面。隨著山上一家人的故事曝光,不少「宗教二世」不論宗教信仰紛紛現身說法,表示自己非常能夠理解山上一家因為無止境捐款陷入財務問題、卻又無法擺脫教會影響的處境,並從中看到自己和家人的縮影,但對於山上徹也為何會發動攻擊?而且攻擊對象還是安倍晉三感到難以理解。
從1980年代起長期研究統一教問題的北海道大學特任教授櫻井義秀在法庭上指出,山上徹也犯案動機和母親的信仰導致家庭不和、經濟貧困的「兒童虐待」有關,這對於宗教二世來說並不罕見,然而山上徹也「實際發動襲擊確實相當特異,這也代表被告的家庭環境和其他宗教二世的經歷相比特別悲慘」。
事實上,山上家並不是在母親加入統一教之後,就立刻走向不可逆的失控狀態。山上徹也的外公曾在家裡扮演穩住整個家庭的角色,但在外公離世後加速崩壞。外界也曾經有機會能夠介入了解山上一家人的狀況,但卻因為「這是母親的信仰自由」、或認為「這只是捐款」而忽略了山上和兄弟姊妹的求救訊號。山上徹也雖然沒有跟著母親加入統一教,山上徹也的媽媽也沒有強迫兄妹3人必須參與教會活動,但山上徹也卻在無形中深受教會價值觀影響。
本文要從山上一家人的故事出發,透過了解山上徹也的前半生,才能看出為什麼像他這樣的「宗教二世」難以向外界求助。
平凡小家庭的轉變
犯案當下42歲的山上徹也,出生於1980年。在他4歲之前,他和爸爸、媽媽和大自己1歲的哥哥,一家4口過著平凡的生活。當時媽媽的肚子裡還懷了妹妹,即將變成一家5口的小家庭,但爸爸卻在妹妹出生前結束自己的生命。2個月後,山上的妹妹出生了,變成媽媽一個人一打三的局面。山上徹也的媽媽便帶著3個小孩回到老家,家裡的經濟則是由外公撐起一片天。
1991年的某天,統一教的信徒來拜訪山上一家和媽媽說:「你們家還好嗎?」就是這句平凡無奇的話深深打中媽媽的心。因為山上徹也的哥哥生了重病,甚至已經單眼失明。一個媽媽要帶三個小孩,壓力很大,就在這個時候終於有人願意傾聽媽媽的聲音,讓山上徹也的媽媽內心獲得了救贖,而加入統一教。
在統一教的「教誨」中,家逢變故、家庭成員各種不順,只要靠著捐款奉獻就能獲得改善。山上徹也的媽媽加入統一教的結果就是無止盡的捐款的開始。山上徹也的母親在半年內就捐了5千萬日元,這在統一教的信徒當中屬於非常大筆的捐款金額——山上徹也的母親歷經丈夫自殺、大兒子重病,更早之前還經歷兄弟姐妹過世的一連串憾事,讓她更希望能有神蹟出現,而在統一教的世界觀裡,神蹟不需要過多等待,只要努力捐款奉獻就能實現。
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山上家開始出現統一教創辦人文鮮明和韓鶴子的照片,媽媽每天的生活重心就是祭拜文鮮明和韓鶴子,疏忽照顧家裡的3個孩子,幾乎可以說是開始放棄養育小孩。但當時山上家還沒有瀕臨瓦解,因為山上徹也的外公扛起照顧孫子的責任,讓這個家還能好好運轉。
1994年山上徹也升上國中二年級之後,山上徹也才知道媽媽加入了統一教。因為外公發現女兒試圖賣掉房子,才發現女兒捐了非常多錢給統一教會而引發口角,當時外公甚至威脅要把女兒逐出家門,但並沒有成功。回想起當時的經歷,山上徹也的妹妹在法庭上曾說:「祖父是唯一愛著我和徹也的存在」、「如果當時(我和山上徹也)2個人逃到兒童養護機構的話,就能存活下來了。」即可看出當時家裡的狀況有多緊繃。
外公之死與自殺未遂
1998年山上徹也唸到高三的秋天,祖父過世,家裡失去可以穩住一家人的支柱,加速一家人瓦解。山上徹也的媽媽把父親(即山上徹也的外公)的遺產全部捐給統一教,甚至把公司和家裡都賣了,讓家裡經濟狀況墜落谷底。很想上大學、卻因為家裡經濟狀況無法升學的哥哥開始和母親暴力相向,家裡的氣氛變得更加緊繃。
山上徹也的妹妹在法庭上說,當時大哥會拿刀威脅,讓她每天都很擔心放學回到家後會不會發現媽媽被大哥殺掉。山上徹也則是扮演協調者的角色,當大哥在家裡和母親暴力相向的時候,出手攔住哥哥的是山上徹也,因為他內心依舊希望家裡可以回到原本那個和平安穩的狀態。
2002年山上徹也加入海上自衛隊,每次執行任務回到岸上能收到訊號時,就會發現媽媽一直來要錢,但到了2004年他才知道母親早已破產。為了改善家裡狀況,山上徹也想到自己的保險而在2005年自殺未遂。雖然最終保住一命,但他也因為這起事件的關係離開海上自衛隊,山上家的親戚也因為這起事件向統一教會表達強烈不滿,統一教因而同意歸還歸還山上家5千萬日元。這些錢成了日後妹妹上大學的資金,讓山上徹也有些不是滋味。
山上徹也離開自衛隊後為了能夠獨立生活,開始讀書考取各種資格,其中一個目標是考取土地家屋調查士。某天山上徹也拿老家當作練習,開始調查老家的土地登記時,這才發現母親是為了捐款給教會才把家裡賣了,而不是因為祖父死後有債務才需要賣房子。他在法庭上說:「在這之前一直不知道原因出在哪而感到混亂,直到發現痛苦的根源是母親說謊,反而覺得鬆了一口氣。」
隨後山上徹也便開始一個人生活,盡可能遠離家庭,直到2015年親生哥哥自殺身亡,看到統一教的成員出現在哥哥喪禮上,所有痛苦的回憶一夕湧現。
2015年親哥之死成轉捩點
「阻礙哥哥夢想,讓妹妹優先,就好像自己已經死了一樣。」山上徹也知道哥哥一直很想上大學,但當時家裡經濟狀況不允許,哥哥的學力和體力也都無法,讓他一直覺得自己是阻礙哥哥升學的原因之一。所以在大哥死後,山上徹也想再走上絕路,卻沒想到在一次對話的過程中發現,媽媽始終認為自己長年捐款給教會,所以大哥死後一定能在另一個世界過得很幸福。但壓垮大哥的其實是母親無止盡獻給教會的捐款,這讓山上徹也驚覺不對——問題出在教會身上,一直以來強烈反抗母親的大哥才是對的,所以必須繼承大哥的遺願,而開始策劃攻擊統一教。
2018年7月,山上徹也就曾在岡山試圖持刀和催淚噴霧攻擊統一教高層,但因為高層身邊都是保鏢而作罷。2019年10月統一教總裁韓鶴子訪日時,山上也曾試圖拿火焰瓶攻擊她,但因為堵錯出入口而失敗。兩次失敗經驗讓山上徹也意識到,火焰瓶或刀子只能近身攻擊,如果要從較遠的範圍攻擊目標就需要用槍,而從2020年12月開始學習自製槍枝。山上徹也使用自製槍枝這點也成了檢方要求加重量刑的原因之一,因為槍案發生後媒體大篇幅報導,而讓社會大眾知道,原來就算沒有槍炮知識,只要上網查就能做出槍枝。
為何安倍晉三會變成攻擊目標?
截至目前,山上徹也的攻擊目標都還是統一教高層,但山上最後下手目標卻是前首相安倍晉三。這中間的轉折也是庭審爭點之一。
起初外界以為,山上徹也會將攻擊目標轉向安倍晉三,是因為安倍晉三在2021年錄了一段影片給統一教相關團體「天宙和平聯合」(天宙平和連合),而將矛頭指向安倍。但從山上一家人的角度來看,安倍晉三和統一教淵源頗深是公開的事實。山上徹也在法庭上說,早從2006年安倍晉三擔任內閣官房長官時,就曾致贈賀電給統一教的集團婚禮,而認為安倍晉三和教會淵源頗深,教會內部的人也會說「這個人(指安倍晉三)是自己人」。
當山上徹也的妹妹被律師問到「發現被害者是安倍晉三會覺得很奇怪嗎?」的時候,妹妹也說不覺得怪,因為媽媽房間裡擺放的統一教機關報封面就有安倍晉三,信眾也會分享安倍晉三致贈統一教相關團體的影片,要她點開來看。山上徹也的媽媽也認為,安倍晉三和教會之間是有關連的。但在這次庭審過程中,並未多加著墨、釐清安倍晉三和統一教會的關係。畢竟,就算安倍晉三真的和統一教密切相關,也不該因此成為被攻擊的對象。
山上徹也最終會將安倍晉三視為潛在攻擊目標,除了安倍晉三「夠大咖」之外,時間點也是重要因素。
山上徹也下定決心要攻擊統一教高層後便遇上疫情,山上為了自製槍枝借了200萬日圓,換自己快要破產,又在2022年5月離開職場,新職場待了3週也離職,生活陷入困境。在山上徹也的認知裡,如果自己變得和母親一樣破產,又放棄槍擊的話,等於「敗給教會」。這個念頭迫使山上徹也認為,他必須加速執行這項計畫。
山上徹也在2022年7月7日發出的信中寫到:「就算想殺掉文鮮明一家,我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安倍本來不是敵人,只能說是現實世界裡面統一教支持者(sympathizer)中最具影響力的人」、「我已經沒有餘裕思考安倍的死引發的政治意涵或結果。」
這封信是山上的犯案預告,內容明確提及要攻擊安倍晉三,但也花了一些篇幅在談論山上家如何因為母親信教而面臨家庭崩壞。山上也因為寄出了這封信,覺得自己無法再回頭,碰巧在回家的路上發現,安倍晉三隔天就要在自家附近的大和西大寺發表街頭演說,認為「這超越偶然」而決意犯案。
山上的精神鑑定就發現,山上確實受到教會的影響傾向相信「命運」,他在出庭時也會提到「不覺得這是偶然」、「只有上天知道」等用語。
曾在大阪看守所和山上徹也累積面談10小時的櫻井義秀指出,在宗教的世界觀裡,就算是「偶然」也傾向於認為這背後一定具有某種「意義」,宗教二世就算沒有繼承父母的信仰,也會受到父母認知扭曲的影響。例如:山上徹也並沒有真的加入統一教,只是曾跟著母親參加過幾次教會活動,櫻井義秀就從面談中注意到,山上徹也會講出「完全投入」、「堅持到最後」等教會內部常用的說法。也因為山上受到這種價值觀的影響,「一旦被憤怒掌控,就有可能演變成悲劇」。
這或許是山上徹也一旦決定要犯案後,就難以回頭原因之一:一旦這些價值觀內化成自己的一部分,將一切偶發事件視為命運的感召,一旦決定就要做到底而無法想像其他可能性,限縮了其他可能的想像空間(例如:瀕臨破產就只好加速執行任務,不然就會敗給教會?寄出恐嚇信就不能回頭了嗎?)而無法轉念。
沒有人可以拯救山上家嗎?
事實上,山上徹也和他的哥哥分別向外救助過一次。山上徹也在法庭上坦言,小時候他在家裡根本沒有經手和錢有關的事情,不知道家裡經濟狀況,也不知道媽媽把家裡賣了,就算他高中畢業前曾和老師提過媽媽是信徒,老師也沒有藉機了解山上家出了什麼狀況。如果只是向外訴說「媽媽是信徒」,但無法具體講出因為「媽媽是信徒」,所以捐了超乎常理的金額(甚至把家裡賣了)導致全家瀕臨破產,外界難以了解問題的嚴重性,恐怕也很難提供實質協助。
山上徹也的哥哥在外公死後,開始出現攻擊性行為之後,曾尋求精神科的協助。當時山上的哥哥就曾和精神科醫師提到母親捐款給教會的問題,導致他們兄弟倆都很痛苦,覺得沒有人可以守護他們一家人,所以他才會開始酗酒、暴力相向,難以入眠。即便哥哥確實將家裡的狀況說了出來,這名醫師也很驚訝媽媽居然捐了超過1億日圓,但這名醫師也沒有多做什麼。這名醫師在事後回想只說:「因為覺得(每個人都)有信仰的自由,所以當下沒有多問。」一語道出介入宗教虐待的困難之處。
宗教虐待也一種兒童虐待
「宗教因素」往往都是外界難以在第一時間介入的絆腳石,因為「人人都有宗教信仰自由」,就算你、我價值觀或宗教信仰不同,也不適合批評或區分特定宗教信仰的好壞,而容易誤判局勢。當外界以「這是父母的信仰自由」為由,不敢介入家庭紛爭時,換個角度來看,這是否也剝奪了孩子宗教信仰的自由(例如:父母是否要求孩子跟著自己信仰),以及追求幸福的權利(例如:舊統一教會不准信眾自由戀愛)呢?
此外,公權力是否可以認定特定宗教或教派「不適當」、「屬於邪教」,甚至解散特定宗教團體?這又有打壓特定宗教信仰的嫌疑。在民主國家當中,由公權力介入認定並要求解散特定宗教團體絕非易事。例如:東京地方法院遲至2025年3月才要求解散統一教後續組織「世界和平家庭聯合」(世界平和統一家庭連合),但現在上訴到高等法院,整個流程曠日廢時。
以山上家的狀況來看,當山上徹也的母親熱衷於教會活動,甚至一個人跑去韓國,疏忽照顧(neglect)子女,就已經符合兒童虐待的條件。有些深信異端信仰的父母,會以「教義」作為威脅或恐嚇子女的手段,這也構成精神虐待(日文稱「心理的虐待」)。但精神虐待(言語霸凌或恐嚇)或疏忽照顧不像肢體虐待(日文稱「身体的虐待」)如此外顯,外界如果沒有多加留意,就容易錯過警訊。
櫻井義秀認為,山上徹也相當於過度早熟的「成年兒童」(adult children)或是年輕照顧者(young carer),因為他在家裡必須制止哥哥的暴力行為,協助母親負擔家中經濟還有精神支持,不敢向外表達自己的想法,將一切痛苦往肚裡吞,「接受不合理的忍耐、做的行為都是為了別人,這是宗教二世常見的生命歷程」。
宗教/兒童虐待的難題
日本厚生勞動省在槍擊案發生之後,在2022年12月發布了「和宗教信仰有關的兒童虐待Q&A」,明確點出哪些和父母宗教信仰有關的情境,實際上已經屬於兒童虐待的範疇,就是希望能藉此要求相關單位,今後再遇到類似狀況不能再以「這涉及宗教信仰自由」消極應對。
另根據小朋友家庭廳在2024年4月公布日本首份針對宗教二世兒童虐待的調查結果,有7成宗教二世表示,如果從現在這份指南的角度回顧童年遇過的狀況,當時的情境已經符合兒童虐待。也有受訪者指出,從小到大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裡,雖然會覺得自己家有些奇怪,但誤以為別人家也和自己家一樣,根本不會意識到自己遭到虐待,也就不可能向外求助。
這也是兒童虐待常見難題——當事人(小朋友)如果無法意識到自己遭到虐待、主動向外求助,我們的社會能不能主動發現異狀?又或是,我們的社會是否有認真傾聽這些孩子們向外求助的聲音?
已經擺脫信仰的50多歲宗教二世告訴《時事通信社》:「(山上徹也的)成長經歷不能作為免罪的理由,也不能同意犯行。」但她也強調:「希望不要把問題停留在個人責任上,在『信仰的自由』名義下,有很多在家裡受苦、孤立的個案沒有被接住,如果沒有思考可以如何防止類似的事情再發生,就會再有下一個山上。」
我們的社會要如何發掘並接住這些宗教二世,避免讓這些宗教二世們因為家長的宗教信仰問題疏忽照顧、感到孤立,或許防止憾事再度發生的關鍵。
文/張郁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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