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本酷兒遇上巴勒斯坦:關西酷兒影展如何抵抗以色列的粉紅清洗
2025年的同志驕傲月,全球橫跨34個國家及地區、有超過250個團體響應「巴勒斯坦酷兒影展」(Queer Cinema For Palestine),在各地線下或線上播放8部來自巴勒斯坦創作者、離散的酷兒藝術家及其盟友的短片,對抗以色列政府贊助、涉嫌粉紅清洗(pinkwashing)的特拉維夫國際LGBTQ+電影節(TLVFest)——因為以色列總是高舉同志友善的旗幟,粉飾殖民巴勒斯坦意圖——而這8部片就包括遭到特拉維夫國際LGBTQ+電影節拒絕參展播映、或是抵制參展的短片。
例如,《Blood Like Water》這部短片講述一名巴勒斯坦男同志,被以軍發現同志身分後被迫出櫃,他的家人因為以軍打來的威脅電話得知孩子的同志身分,而面臨是要選擇和以軍合作、還是被以軍曝光同志身分飽受外界羞辱的難題。又或是《Don’t take my joy away》的故事地點在黎巴嫩的巴勒斯坦難民營,描述暴力如何打破一對朋友快樂的相處時光。《I never promised you a Jasmine Garden》則是一名巴勒斯坦裔的加拿大女同志,愛上了住在歐洲的女性友人,即便主角已經和對方告白,但對方依舊把自己當成「好姊妹」,甚至還大方分享近期豔遇,而讓主角陷入崩潰之中。
何謂「粉紅清洗」?
廣義來說,「粉紅清洗」指一個國家或企業透過宣傳自己對同志友善,來掩蓋對自己不利的事情,或甚至藉此批判、打壓特定族群。此外,企業推出印有六色彩虹的商品、刻意在同志驕傲月將商標換上六色彩虹,營造企業挺同形象,但實際上該企業並沒有實際推行同志友善政策,只是為了吸引彩虹經濟而換上六色彩虹樣式,有時也會說這是一種「粉紅清洗」。
以下若無特別說明,本文所指的「粉紅清洗」皆指以色列刻意宣傳自己是中東地區對同志最友善的進步國家,無視以色列壓迫包括酷兒族群在內的巴勒斯坦人的事實。
時隔半年,2025關西酷兒影展再度播放「巴勒斯坦酷兒影展」的8部作品,希望讓日本的觀眾看清以色列聲稱「以色列會守護同志權利,但巴勒斯坦不會」的政治宣傳絕非事實真相。《轉角國際》這次有幸採訪到2025關西酷兒影展實行委員會的成員,聽他們分享在過去20年來透過酷兒影展討論巴勒斯坦議題的挑戰與嘗試。
關西酷兒影展之於巴勒斯坦
關西酷兒影展的代表日比野真(ひびのまこと),在「巴勒斯坦酷兒影展」的8部短片放映結束後一邊播著2014年8月30日加薩的新聞空拍影像,一邊說:「現在發生在加薩的事情不是例外,而是過去半世紀以來一直持續到現在的慘狀,只是現在才終於被大眾看見,希望大家知道這點。」他接著說道:
我其實一開始也不知道巴勒斯坦的事情,所以一開始也相信這是『連鎖報復』,但實際情況和這差太多了,以色列是單方面進行侵略、殺戮的政府國家,巴勒斯坦人是對抗這種不當侵略的人。—— 關西酷兒影展代表 日比野真(ひびのまこと)
2025年正好迎接20週年的關西酷兒影展,過去就曾多次放映及討論巴勒斯坦議題。關西酷兒影展至少在2008年就曾推出「反對以色列佔領與反對恐同」的巴勒斯坦災難日(Nakba)60週年企劃,除了放映電影《難分難離》外,還找了來自約旦的出櫃男同志留學生現身分享性少數群體在中東的生活樣貌。緊接著2009年、2013年、2016年都有巴勒斯坦或粉紅清洗特集,這些活動都遠早於2023年10月7日加薩處境終於再度受到全球關注之前。
被問到關西酷兒影展為什麼會特別關注以巴問題時,日比野真說:「舉辦酷兒影展,就會有很多機會能看到海外的作品,這當中就會有很多探討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問題的作品,也有很多策展方式。例如我們(關西酷兒影展)之前就曾經播過被批評是『粉紅清洗』的作品。」
其實關西酷兒影展致力於放映及討論巴勒斯坦議題,不只和西方世界的酷兒電影當中,有很多探討以巴問題的片子有關,也和日比野真的個人經驗密切相關。
日比野真曾在2002年前往約旦河西岸的巴拉塔難民營參與國際團結運動(ISM)卻遭以軍逮捕,最終被以色列驅逐出境。日比野真在特拉維夫上訴、對抗驅逐出境的處份時,正好有機會參與到特拉維夫的同志大遊行,因而認識了反對以色列侵佔巴勒斯坦土地的酷兒團體Black Laundry,並從中獲得不少啟發。這段經歷讓日比野真回到日本之後,更致力於分享與持續關注巴勒斯坦的狀況。
日本和歐洲的情況不同,以色列-巴勒斯坦問題在歐洲是殖民的問題,所以歐美有很多猶太人,穆斯林、中東、巴勒斯坦人也是在歐美的比在日本的多,所以在歐美說這些電影涉嫌『粉紅清洗』會引發風波。但在日本,如果我們不播涉及『粉紅清洗』的電影,就沒有一個可以讓在日本的酷兒朋友關注到以色列-巴勒斯坦問題的契機。—— 關西酷兒影展代表 日比野真(ひびのまこと)
採訪過程中,日比野真不斷強調以色列-巴勒斯坦問題是殖民問題,所以當關西酷兒影展決定要談殖民問題時,他認為必須正視日本的殖民主義:「所以我們才會談在日朝鮮・韓國人、沖繩人(ウチナーンチュ)、愛努人的話題,這些都是平時就存在於我們社會的問題,這和巴勒斯坦問題又有些不同」日比野真說。
為何日本關注巴勒斯坦卻不重視國內的殖民問題?
現在巴勒斯坦問題成了日本人反思殖民主義的契機。日比野真也在映後分享會談到,現在在日本,只要去到力挺巴勒斯坦的集會現場就會看到非常多酷兒朋友,遠高於大家日常生活中會遇到的比例。但緊接著話鋒一轉,日比野真語帶憤怒地說:「為什麼現在提問都反過來了?日本的年輕人這麼關注巴勒斯坦議題,每個星期都有集會抗議,但為什麼面對朝鮮學校的問題就什麼都不做?為什麼面對沖繩的問題也什麼都不做?大家為什麼對於國內的問題都不感興趣?這反過來了吧?」
日比野真認為,以巴問題是歐美的殖民問題,所以歐美國家藉由思考巴勒斯坦的問題,反思世界上的其他議題是非常理所當然的發展;總不可能叫歐美人從日本帝國的殖民主義,來反思發生在世界上的其他問題。但日本現在卻反了過來,先關注其他國家的殖民問題(即巴勒斯坦),而沒有正視自己國家的事情,令人惋惜。
在日本追究日本企業責任
川崎重工就是其中一例。日本的川崎重工購買以色列製的無人機,挨轟是間接協助以色列虐殺巴勒斯坦人,而被列進抵制、撤資、制裁(Boycott, Divestment and Sanctions,簡稱BDS)的抵制名單中。2024年東京同志大遊行的贊助企業名單中,出現包括川崎重工在內遭抵制的8家日本企業而引發反彈。聲援巴勒斯坦、反對以色列粉紅清洗的酷兒社群,紛紛在社群平台上號召抵制參與2024年東京同志大遊行。
在這起風波之後,東京同志大遊行的主辦單位雖然沒有對外說明,但2025年的企業贊助名單中已經看不到任何一家遭到BDS運動抵制的日本企業名稱,或許已是最明確的表態。
「我們不需要協助虐殺(巴勒斯坦人的)共犯企業,協助虐殺的共犯一點都不驕傲,正是如此。」日比野真在台上分享時接著說道:「但是我這才想到,川崎重工作為徵用工訴訟的被告企業,不正是日本支配殖民地、日本發動戰爭的時候,同樣協助虐殺的加害者?」
同志活動的贊助商裡面出現徵用工訴訟的被告——川崎重工沒有承擔戰時責任、殖民責任,現在是同志活動的贊助商,但在日本卻沒有任何一個酷兒起身反抗,包括我在內都沒有想到這件事,包括我在內都沒有想到這件事,當我終於意識到這個問題時,我真的太震驚了。—— 關西酷兒影展代表 日比野真(ひびのまこと)
「包括我在內都沒有想到這件事」同一句話日比野真重複說了兩次,而且是以一種非常錐心刺骨、羞愧、後悔的語氣,緩慢加重地說了兩次,從聲音就能感受到日比野真心中的悔恨。
以色列傾全國之力的政治宣傳
雖然日比野真不是每一屆的關西酷兒影展都有參與籌備,但已是熟知關西酷兒影展歷史的元老級人物。談起以色列在日本進行的政治宣傳,日比野真說最早是以色列駐日大使館開始在同志活動上刊登廣告,宣傳特拉維夫是同志友善城市引發批評,最後迫使以色列駐日大使館撤掉廣告一事。
然而,以色列駐日大使館的宣傳活動並沒有就此結束。某天輪到關西酷兒影展接到以色列大使館文化部門打來的電話,希望能比照美國大使館的作法,和關西酷兒影展合作放映以色列的同志電影,希望讓世界各地知道以色列有多「同志友善」,也就是想利用關西酷兒影展進行被說是「粉紅清洗」的政治宣傳。
以色列宣傳自己是同志友善國家、城市,這句話乍看之下沒有問題,但背後沒有說的潛台詞其實是——你看以色列對同志多友善,相較之下,以色列周邊的阿拉伯、穆斯林國家對同志有多不好,藉此來凸顯自己在這個區域「高人一等」。日比野真充滿鬥志地說:「沒想到(以色列)真的是以政府層級在做這件事情,而且也打算在日本這麼做,這反而燃起我的興致!」這也是促使關西酷兒影展持續在日本耕耘巴勒斯坦問題的原因。
「現在在日本,只要去到聲援巴勒斯坦的現場,就能看到為數眾多的酷兒。以前很難將酷兒們串聯起來,也有人因此感到孤立,這是他們首次參加(社會)運動,所以對於這些人來說,(能在聲援巴勒斯坦的現場看到這麼多酷兒夥伴)會是很大的鼓勵。」日比野真認為,現在在日本的酷兒族群,終於能透過聲援巴勒斯坦看見彼此,同時也是讓社會大眾看見酷兒的存在,如此才能共同抵制以色列的粉紅清洗。
「如果沒有這樣的勢力一起來談巴勒斯坦的議題,就會讓以色列政府的政治宣傳擴散出去,所以我們才需要阻止(以色列的政治宣傳)。也就是說,就結果而言,酷兒們在對抗的是反對利用酷兒進行反巴勒斯坦的政治宣傳。」但日比野真在訪談中也不斷強調,關西酷兒影展並不是為了解決巴勒斯坦問題而成立的運動組織,而是提供一個可以讓酷兒們聚在一起學習、倡議的機會,所以並不會設定、也沒有運動目標。
關西酷兒影展作為串連酷兒的平台
就像日比野真所說,關西酷兒影展是提供一個平台,讓在日本的酷兒們能齊聚一堂,一起思考這些和大家日常生活密切相關、卻又時常被忽略掉的議題。或許從「巴勒斯坦酷兒影展」影片放映結束後,會場內兩名觀眾的心得分享,就能看出關西酷兒影展這樣一個平台的價值所在。
我之前曾在關西萬博的巴勒斯坦展館工作過,也有參與聲援巴勒斯坦的活動,而變得很常思考日本殖民主義的問題。世界上看到的日本,日本真的就是加害的一方,從很多殖民主義的歷史問題來看,以及現在(日本)依舊站在以色列這一邊來看,世界各地的大家都看得很清楚。(中略)我去年有參與一些倡議活動,但在萬博會場完全沒有倡議感,這讓我很苦惱,只能透過巴勒斯坦的文化和傳統的角度,講述這些東西現在都(因為衝突而)逐漸消失了。正因為自己曾是為此努力過的人,所以今後也會持續探索,要如何將巴勒斯坦的事情傳遞出去,不論是酷兒也好,不是也罷,要如何讓大家都能感同身受,是我看完電影之後的感想。—— 關西酷兒影展參加者
我是住在這附近的酷兒,我不是要分享電影的感想,而是剛剛聽完(日比野真)分享的巴勒斯坦及日本殖民主義問題所想到的事。就像剛剛所說的,我和朋友今年參加神戶彩虹節的時候看到有人拿著『種族滅絕決不驕傲』(NO PRIDE IN GENOCIDE)和『川崎重工別當虐殺共犯』的板子。我在6月參加遊行之前,真的從來沒有想過川崎重工也是虐殺共犯企業,只有專注在(以色列)虐殺(巴勒斯坦)這件事情上。(中略)我雖然作為酷兒在這個社會上生存,但老實說除此之外我是順性別女性、在日本作為日本人扶養長大、也沒有障礙,完全就是多數派,也完全沒有想過殖民支配的事情,但是這些事情其實都是串聯在一起的。作為一個酷兒,以酷兒的身分進行抵抗,是我這半年一起在思考的事情。今天看完電影、聽完這些分享,讓我再次想到這件事,希望能將這些想法轉為行動。—— 關西酷兒影展參加者
「巴勒斯坦人的奮鬥,暴露出我們從未反問日本殖民主義的偽善。我們批評川崎重工業是(以色列)虐殺(巴勒斯坦)加害企業,但卻從未批評川崎重工業是徵用工訴訟的被告,也就是戰時的加害企業。」日比野真在映後座談會時,在投影幕上打出了這段話。
這是一個在日本出身長大的酷兒,給同樣生活在日本的酷兒夥伴的反問,同時也是給東亞酷兒的提醒——當世界看見巴勒斯坦的苦難、酷兒們串連起來共同抵抗帝國霸權與殖民統治的同時,我們真的已經好好正視與追究殖民遺緒的問題了嗎?今天發生在巴勒斯坦的事情並非只是一個發生在遙遠國度的事情,我們都是默許這一切發生的共犯,甚至因為我們從未好好追究這些曾經剝削過殖民地的大企業,讓他們能在戰後可以繼續壯大,成為共犯結構的一環。
2025關西酷兒影展開起第一槍,希望能喚起東亞酷兒反思——作為一個酷兒,不是只要聲援跨越國境的酷兒夥伴就好,而是要面對彼此需要正視與處理的問題,才是真的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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