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型受害者並不存在？揭開「東南亞詐騙園區內幕」

本文為《東南亞詐騙園區內幕：有人自願、有人被誘拐，96名園區工作者，揭發殺豬盤、殺魚盤、AI深偽詐騙的勾結與真相。》（大是文化，2025）內容節選。

失業造成的經濟窘境，使得有些人被迫冒著難以想像的風險，想辦法跨越邊境，到從沒想過會去求職的國家謀生。例如，一名在2021年丟了生意的中國餐廳老闆告訴我們：

我才不管是柬埔寨還是哥倫比亞，我需要工作，因為全家人都靠我吃飯。我接受一間公司聘僱後，他們動作非常快，隔天就出錢給我一張到金邊的機票，讓我相信這是一間財力強大的合法公司。然而，抵達廈門機場時，邊境管制人員把我擋下，一直跟我說這份工作是假的。當然，我起了疑心，所以我回家，又待了2個月。

這時候，我的孩子已經沒飯吃。給我工作的這個人，我認識他超過10年了，而且我也真的不能再這樣失業下去，所以當他問我要不要去一個邊境的城市工作，他可以幫我安排接送時，我就去了。

老實說，除了中文，我其他語言都不會講，對地理也一點概念都沒有。我以為我要去柬埔寨，直到他們拿著刀子威脅我走小路，跟我說我在越南時，我才知道自己被賣掉了。

有非常多前往緬甸與寮國詐騙園區的人，都是在專業人蛇集團或「蛇頭」（編按：指從事非法偷渡或人口販運的組織者或頭目）陪同之下，跨過兩國之間長長的邊境抵達目的地。雖然邊境戒備森嚴，但由於邊境漫長且地形崎嶇，無法阻止意圖堅決的人蛇集團跨境活動。

從中國到柬埔寨的主要陸路會經過越南和寮國，每個國家都有一條人蛇鏈帶著新進員工跨越邊境，並將他們經由安全屋網路送往目的地。有些從臺灣和中國出發的人是走海路，先上快艇，再轉移到大一點的船上航行幾天，接著在接近柬埔寨海邊時，再次換成小船靠岸。

這些海路，中國當局都一清二楚。雖然中國海岸線綿長，難以監管，但中國警方仍在過去幾年執行了幾次針對人蛇集團的打擊行動。例如，2021年11月，中國國家移民管理局廣西出入境邊防檢察總站，破獲一個大型跨境人蛇集團，該集團疑似規畫讓中國民眾沿海路非法離境，至國外從事犯罪行為。

當局查獲一艘用來分批載人至貨船的快艇，並在底部的船艙尋獲79人，他們分別來自中國15個不同省分。隔年有108名涉案嫌犯遭到逮捕。調查發現，此次行動背後的黑道不只跟跨國蛇頭合作，還會招募人才，透過社群媒體張貼高薪海外工作的徵才廣告。

調查單位追蹤該集團相關金流，並在2022年查扣多部電腦與手機，最終逮捕集團首腦與招聘人員。最後，69人判處罰款，並處9個月至8年不等的有期徒刑。

有2名受訪者，是一對年輕情侶，跟我們分享他們自海路被賣到西哈努克市的遭遇：

那天，有2個朋友約我們去海上釣魚。我們之前也這麼做過，所以雖然船上有不認識的人，我們還是選擇相信他們，他們說這些人都是朋友。但是，船開了很久，都沒有停下來的跡象，我們開始慌了，問他們要去哪裡，他們也不說，最後我們到了一艘更大的船旁邊。

那些「朋友」把我推上大船，接著馬上有人帶著槍把我們包圍。他們逼我們待在底部的船艙7、8天，直到我們抵達西哈努克市。我們很怕他們會把我們丟進海裡，所以一直都很聽話。

我們知道他們用同一個港口來停偷渡的船已經好幾個月，因為我們後來又遇到另一對情侶，他們也是這樣被賣來的，抵達的地點也跟我們一模一樣。

這條危險的路在2022年9月登上國際頭條，因為一艘偷渡41名中國公民的船在西哈努克市海邊沉沒，造成至少11人死亡。根據倖存者的陳述，船上的人是在9月11日乘快艇自中國廣東省廣州出發；6天後的9月17日，他們登上第二艘船，船上還有2名柬埔寨嚮導。船上的生活條件極其悲慘。到了9月22日，由於海象不佳，船隻嚴重損壞，因此有另一艘船來把2名柬埔寨嚮導接走，直接放其他人自生自滅。

在這齣悲劇之後，記者報導的倖存者故事裡頭，都不斷重複著一個常見的經歷：這些人受疫情影響，一直處於失業狀態，心力交瘁。接著有人出現，保證能給他們一份工作，他們便相信了。

受害者樣貌多元化

2024年底，我們為這本書做最後的編修時，發現詐騙集團的招人手法有一些令人擔憂的改變。

首先，由於中國對網路詐騙與相關活動的掃蕩行動力度提高，詐騙業者越來越不願意讓好不容易找到的人力離開。中國媒體引用甘肅省一位偵辦網路詐騙案件警察的言論指出，打詐行動會讓詐騙集團招募員工的成本越來越高，從幾萬元漲到了幾十萬元：「一旦落入詐騙集團手裡，沒有連本帶利賺回來，他們是不會輕易放人的。」

第二，隨著詐騙產業發展，詐騙目標越趨多元，詐騙業者找尋多國籍員工的需求也隨之增加。如本書前段所述，根據國際組織的紀錄，受困在東南亞詐騙園區裡的人來自四十多國。

我們也注意到，如今的詐騙產業對中國籍員工的依賴已慢慢減少，變得越來越多元，有越來越多的倖存者來自很遠的地方。數以千計的印尼人與越南人在東南亞從事詐騙業務，以線上博弈或詐騙手段專攻家鄉同胞。除此之外，還有馬來西亞、菲律賓、寮國、緬甸、南亞、非洲等地區的人出現。

雖然有些國家積極協助受困國民，但也有些國家表現出令人失望的漠不關心。詐騙園區人力越趨多元，但有些來自較遠國家的公民，在受困地區可能連大使館都沒有，讓求助難上加難。

第三，由於中國和東南亞國家的成人，對詐騙園區的存在和其詐騙手法越來越有防範意識，低年齡層受騙進入詐騙產業的可能性隨之提高，在這些地區受騙從事詐騙的未成年案例也逐漸升高。

書中先前引用過的，2023年中國最高人民檢察院打擊詐騙報告指出，涉嫌網路詐騙遭起訴的未成年人數量僅占總數的1％，但是，跟前一年相比，這個數字成長了68％，且中國媒體不斷報導，未成年人遭誘騙或賣到詐騙產業。

2023年3月，上海一家媒體報導了一名15歲男孩的故事。這名來自四川省的男孩為了所謂的「高薪工作」，穿過邊境進入緬甸後行蹤成謎，已失蹤一個月；同月，中國媒體亦大幅報導安徽省合肥4名職校學生的故事；5月，因探討詐騙議題而成名的中國部落客阿龍（化名）表示，他收到一個中國家庭的求助，請他幫忙尋找在緬甸北部失蹤的16歲兒子。

2024年，我們聽到一些令人不悅的未成年被賣到東南亞的故事。其中一個故事主角來自雲南省，她是一名15歲的女孩，經由兒時好友的介紹，認識一名男子。即使這個男子知道她的年紀，卻仍與她建立親密關係，並說服她到他的上班地點工作，這個地方就是寮國的金三角地區。

為愛盲目的女孩答應到靠近越南邊境的一座城市，等人來接她。她從來沒有出過國，所以她以為自己是要去寮國，經過幾天旅途後，才發現自己被帶往柬埔寨。一到西哈努克市，有一個意料之外的人對她伸出援手，那就是她的蛇頭。

這名蛇頭一聽到她的年紀，又聽到原來的計畫是要帶她到更接近柬埔寨岸邊，惡名昭彰的詐騙園區後，他聯繫附近詐騙園區的老闆，說服對方用7,000美元從原來的詐騙業者手中贖回這名女孩。但女孩很快就發現，這樣的幫助並非無私之舉，因為其中一個男人想占她便宜。後來，多虧一位專門營救詐騙園區受害者的柬埔寨中國商人介入，她才終於脫離苦海。

以上討論可總結出幾個重要的結論。第一點是進入網路詐騙產業的多重管道，反映出進入產業者的多樣性。雖然網路詐騙產業曾是華裔主導，但今日的勞動力在國籍、能力、年紀、性別都越來越多元，這表示如果想概略描繪此產業被強迫犯罪的典型受害者樣貌，很可能會過度簡化全貌。

如同我們在前言看到的，許多外界觀察者都認為「網路奴隸」跟傳統奴役受害者相比，通常教育程度都較高、能力也較好，但官方數據和我們的調查都證明，許多中國倖存者（也是詐騙產業多年來主要勞動力）年紀都很輕、教育程度偏低，且大多數來自弱勢背景。事實是，由於詐騙業者掌握的科技越來越進步，網路詐騙產業吸引、仰賴的人越來越多元，因此所謂的「典型受害者」並不存在。

這點就可以把我們帶到第二個令人不適的結論，那就是目前集中火力的預防策略，是在提高大眾對詐騙的認知。沒有錯，由於媒體頻繁報導與政府持續呼籲，大眾對於詐騙的意識越來越高，因此詐騙業者要找人變得比以往還要困難。

但從另一方面來看，由於新冠疫情對經濟帶來的影響仍持續不斷，且很多影響是新自由主義與掠奪性的經濟政策所致，以至於留下普遍貧窮化的問題，因此，年輕一代便可能得繼續面對有限的就業前景，並繼續成為主要目標。

也許詐騙業者招聘員工的狀態會隨時間改變，業者會不斷調整「強迫他人從事詐騙」與「以高薪福利吸引員工」之間的平衡，但只要其他可行的選項還是不足，大眾就會輕易被詐騙產業誘惑，墜入陷阱中。

《東南亞詐騙園區內幕：有人自願、有人被誘拐，96名園區工作者，揭發殺豬盤、殺魚盤、AI深偽詐騙的勾結與真相。》

作者：方易仁（Ivan Franceschini）、李玲、薄馬克（Mark Bo）

譯者：鍾榕芳

出版社：大是文化

出版日期：2025/10/29

內容簡介：2023年，全球至少有12萬人在緬甸、10萬人在柬埔寨，從事網路詐騙。本書匯集3位作者多年來在東南亞（以柬埔寨為主）的實地調查，並訪談來自12國、共96名曾在園區工作者（包含臺灣）。有中科院博士為了還債，被仲介騙入KK園區，也有誤信直播平臺廣告、被迫詐騙的17歲工地少年，還有幫人到泰國代購佛具，卻被送到緬甸賣淫和行騙的女子等人的現身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