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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人民閉嘴,先讓他們聽不見!」泰國2021的瘟疫失聲記

2021/06/04 滯泰台女

疫禍觀光業完全災難的2021普吉島海灘。 圖/路透社
疫禍觀光業完全災難的2021普吉島海灘。 圖/路透社

「歷經2020學運熱潮之後,泰國現在怎麼樣了?」

1991年,時任泰國陸軍總司令的蘇欽達將軍(Suchinda Kraprayoon)發動政變,推翻民選產生的文人政府後,推舉了當時極具社會聲望的前外交官兼企業家阿南(Anand Panyarachun)出任泰國第18任總理。

阿南任內除了起草新憲法,更致力打造「透明政府」,開始起草《公部門資訊法》,然而隔年,蘇欽達就在聯合政府的支持下出任總理,反對黨及學生因而走上街頭抗爭,卻遭到陸軍血腥鎮壓,是為黑色五月事件。阿南在事件後再次擔任總理,《公部門資訊法》也在經歷了兩次國會解散後,才終於在1997年由國會表決通過,成為公民及媒體向政府部門索取資訊,監督政府施政的重要依據。

這套在30年前起草的法案所彰顯的資訊公開透明化價值,如今正搖搖欲墜。

2021年3月23日,由總理帕拉育(Prayuth Chan-o-cha)領導的泰國內閣,通過了一套新的《公部門資訊法》草案,明令禁止公開「可能被用以損害王室名譽」的資訊,以及與國家維穩、軍事相關的資料,若公務員違反規範,將這類資料提供給任何公民,最高可面臨10年有期徒刑,要說是什麼促使帕拉育內閣進行修法,可以從2020年延燒泰國全國上下的學潮說起。

1992年,當軍方與民眾的和衝突越發激烈,當時的泰王蒲美蓬(右)召見蘇欽達(中)...
1992年,當軍方與民眾的和衝突越發激烈,當時的泰王蒲美蓬(右)召見蘇欽達(中)與領導示威的退役少將查隆,在電視機前警告雙方克制。隨後蘇欽達下台,阿南再度上任擔任總理。 圖/法新社

 圖/法新社
圖/法新社

▌當不能說的秘密被帶上檯面

過去在泰國,雖然也有過像知名的流亡歷史學者頌沙(Somsak Jeamteerasakul)這樣,願意公開對褻瀆王室法進行批評的人,但在社運場上,一方面為了爭取最多人的支持,二方面也顧忌會被冠上「褻瀆王室」的罪名,造勢者大多選擇避談王室話題。然而,2020年的學潮打破了以往的天花板,將對政治議題的討論推到了新的高度。

運動在2020年8月迎來第一波高潮,除了要求當權政府重新制憲、解散國會外,領袖人物人權律師阿農(Anon Nampha)及法政大學學生帕努莎雅(Panusaya Sithijirawattanakul)等人皆提出要將王室置於憲法之下受社會公評,進而有了針對王室改革的十大訴求(詳見泰譯聞),其中指出泰國王室並未確實超然政治,呼籲改革與王室預算、王室資產,以及公關宣傳相關的制度,並提出限縮王室權力、調查因批評王室而遭受迫害者的受害真相等要求。

2020年11月25日,抗爭者們更在由泰王持股超過20%的泰國匯商銀行(Siam Commercial Bank)總行前集會。當時,法政大學學生巴利(Parit Chiwarak)上台造勢,公開批評泰王拉瑪十世將應由財政部皇家資產管理局管理的王室資產都挪為己用。

泰國學運在2020年8月迎來第一波高潮,領袖人物人權律師阿農(圖)及法政大學學生...
泰國學運在2020年8月迎來第一波高潮,領袖人物人權律師阿農(圖)及法政大學學生帕努莎雅等人提出王室改革的訴求。圖為阿農在去年8月曾遭到警方逮捕。 圖/路透社

▌政治迫害已無力嚇阻異議

2021年還沒過完一半,泰國已經歷經兩波武漢肺炎疫情的升溫,第一波從2020年年底開始延燒,位於曼谷郊區龍仔厝府(Samut Sakon)一處緬甸移工群聚的海鮮市場爆發數百例感染,接著大曼谷地區便接連傳出確診案例,全國單日新增確診人數甚至在二月初一度破千。到了三月初,泰國政府見疫情趨緩,原準備放寬入境隔離規範、大開國門迎接遊客及商務人士的回歸,新的一波疫情又在四月初爆發,不僅有政府官員及許多社會名流因群聚染疫,連監獄都爆發了群聚感染,單日新增確診人數一度破萬。

今年年初,泰國政府還宣稱6月時泰國可以自產600萬劑AstraZeneca疫苗,但到了5月中,由國王拉瑪十世持股,負責生產AZ疫苗的生技公司Siam Bioscience依然無聲無息,直到五月底時才爆出無法如期交付的新聞,不僅泰國國內疫苗數量不足,連原來想從泰國進口AZ疫苗的菲律賓也受到影響。即便Siam Bioscience日前出面表示,能在6月7日前交付124萬劑AZ疫苗,但與政府當初承諾的600萬劑仍有極大的差距,為彌補這份差距,泰國政府選擇擴大採購備受非議的中國產科興疫苗,更是引發社會反彈。

去年此時引領學運的核心人物,後來幾乎全數遭到逮捕,雖然巴利和帕努莎雅等人已經於日前得到保釋,但阿農律師和一名法政大學學生帕努彭(Panupong Jadnok)因曼谷特別監獄爆發武漢肺炎群聚感染,雙雙確診,被送至法政大學醫院治療,直到6月1日才以「不得詆毀王室、不得參加集會擾亂秩序,且不得出境」的保釋條件交保,保釋金額高達一人二十萬泰銖(約新台幣17萬)。

延宕超過半年的街頭運動,在失去領袖人物後號召力大減,加上武漢肺炎疫情加劇,集會逐漸失去人數優勢,即便鄰國緬甸在2月1日發生政變,引發泰國社會關切,卻也無力喚回大眾重新上街的動力。街頭集會轉而以釋放政治犯為主要訴求,政治討論的重心也轉回社群媒體及國會,但已經被拉高的議題討論高度,並沒有就此降下來。

延宕超過半年的街頭運動,在失去領袖人物後號召力大減,加上武漢肺炎疫情加劇,集會逐...
延宕超過半年的街頭運動,在失去領袖人物後號召力大減,加上武漢肺炎疫情加劇,集會逐漸失去人數優勢。圖為2020年10月16的泰國街頭示威。 圖/美聯社

圖為今年4月巴利母親為聲援兒子而剃髮。在經絕食超過50天後,巴利因身體狀況惡化已...
圖為今年4月巴利母親為聲援兒子而剃髮。在經絕食超過50天後,巴利因身體狀況惡化已在5月11日獲得保釋。 圖/法新社

法政大學學生帕努彭(圖)因曼谷特別監獄爆發武漢肺炎群聚感染,雙雙確診,被送至法政...
法政大學學生帕努彭(圖)因曼谷特別監獄爆發武漢肺炎群聚感染,雙雙確診,被送至法政大學醫院治療,直到6月1日才獲保釋。 圖/路透社

2021年1月18日,前新未來黨主席,現為民間倡議團體進步陣線領導人的塔納通(Thanathorn Juangroongruangkit)在Youtube開直播,以「國王恩賜的疫苗」為題,批評泰國當局的疫苗採購政策圖利特定企業,更質疑政府為何在買進AZ疫苗的技術後,只交由拉瑪十世唯一持股的Siam Bioscience生產。

2021年2月19日,前進黨議員羅姆(Rangsiman Rome)在針對內閣不信任動議的辯論上,揭露在警界買官的潛規則:只要拿到印有「大人物」簽名的「票」,就能以較便宜的價格買到想要的職位,這些「票」上有些是警察總署署長的簽名,有些則是總理的簽名,但其中最珍貴的一款「大象票」上,落的居然是拉瑪十世的簽名(可參見泰譯聞),不僅顯示泰國國王參與在買官弊案中,更是昭告天下,在泰國能升官與否,是建立在「對國王的忠誠」上。

2014年5月22日,時任陸軍總司令的帕拉育政變奪權,在三個月後由拉瑪九世任命為總理,並在2019年透過操弄選舉制度「成功當選」,續任總理。在他掌權的這七年間,雖透過司法體系及法外政治迫害壓下不少反對聲音,卻也逐漸發現,政治及司法的迫害並不足以讓有所覺悟的異議人士噤聲。對此,泰國當局的因應對策便是新的《公部門資訊法》草案:與其和死了一個還有千千萬萬個的異議人士硬碰硬,不如將洩露資訊的公務人員也列入懲處對象,從源頭封鎖異議者取得資訊的來源。

泰國警界買官潛規則:只要拿到印有「大人物」簽名的「票」,就能以較便宜的價格買到想...
泰國警界買官潛規則:只要拿到印有「大人物」簽名的「票」,就能以較便宜的價格買到想要的職位,其中最珍貴的一款「大象票」上,落的是泰王拉瑪十世的簽名。圖為2007拉瑪九世蒲美蓬80大壽,一頭大象載著其肖像。 圖/歐新社

▌泰國難以根除的「例外傳統」

其實在1991年起草、1997年頒布的《公部門資訊法》,就已經於第14條中明文規定不得公開「可能有損王室名譽」的資訊,畢竟在泰國民主制度的運作中,王室往往是毋需遵守規則的例外,也就造就了這樣「有條件的」透明公開原則。然而,不僅是阿南所促成的這套法律,阿南的總理大位本身也是泰國這種例外傳統下的產物,讓他無須經過任何選舉程序,就能兩度擔任總理的,不是別人,正是當時的拉瑪九世。

到了1990年代,關於泰國王室的負面傳言已經不少見,尤其是當年還是王儲的拉瑪十世,就已經因其不良行為和男女關係備受非議,想當然耳,由國王親自挑選的阿南就算再怎麼提倡政府資訊公開、透明化,也絕不可能違背「王室例外」的傳統。而除了管不到王室,該法令在實施上本身就時常被批評標準模糊、效力不彰。資深記者彭皮帕(Phongphiphat Banchanon)就向泰國公民媒體《Prachatai》透露,他向相關單位要求與陸軍相關的資料,最快也要八個月才能拿到手,最長可以等四年才收到回覆,卻還是得到一點資料都拿不到。

而今,不可公開的資料範圍從可能有損王室名譽的資料,擴大到只要可能「被拿來」損害王室名譽,就不得公開,模糊地帶頓時擴大許多;除此之外,與國安單位相關的所有資訊也都不得公開,不只王室,連軍隊都大搖大擺地成了民主制度下的例外;更重要的是,原本旨在要求公家機關做到公開透明的法律,也搖身一變,成了隨便公開資訊就等著被面臨刑責的懲處條款。

《公部門資訊法》規定與國安單位相關的所有資訊也都不得公開,連軍隊也成了民主制度下...
《公部門資訊法》規定與國安單位相關的所有資訊也都不得公開,連軍隊也成了民主制度下的例外。圖為2008年泰國政變,一位民眾正觀看警察毆打示威這的照片。 圖/美聯社

泰國的例外傳統——王室。《公部門資訊法》不可公開的資料範圍從可能有損王室名譽的資...
泰國的例外傳統——王室。《公部門資訊法》不可公開的資料範圍從可能有損王室名譽的資料,擴大到只要可能「被拿來」損害王室名譽,擴大許多模糊地帶。 圖/法新社

該草案於泰國社會激起相當大的反對聲浪,新未來黨議員威洛(Wiroj akkhanaadisorn)指出,泰國軍隊一直以來都缺乏監督,除了許多軍武採購案被批評是錯誤決策、沒有採購必要之外,國防部就連為部隊弟兄採買內褲和襪子,都可以報出正常價2到3倍的預算,但政府現在卻要立法禁止洩露任何國防相關資訊,讓公眾無法再對黑幕重重的國防單位進行監督,

「現在是連內褲都要變成國家機密了嗎?」

泰國新聞學學生聯會(Association Of Journalism Students)也在連署網站Change.org上發起連署,反對這份草案,該連署在一個月內獲得超過一萬七千人支持,並已送交至國會的政治傳播暨公民參與發展委員會。

泰國國會目前仍未公布討論該議案的日程,但此案若是通過,泰國原來就已經相當堪憂的政府透明度,可說是又要倒退三十年。直至今日,泰國因為說出不能說的秘密、批評不能批評的人而受到司法迫害,甚至遭到法外處決的案例層出不窮,有人遭到暗殺,甚至被開腸剖肚灌入水泥後丟進湄公河。

2020年6月4日,因觸犯褻瀆王室法而流亡在柬埔寨的泰國異議人士萬查勒(Wanchalearm Satsaksit)遭不明人士綁上廂型車,至今下落不明,成為讓2020年泰國學潮升溫的導火線之一。2020年8月10日,在法政大學搭起的大台上,帕努莎雅朗誦的王室改革十大訴求中,其中一項便是要「調查因批評王室或與王室有任何牽扯而喪生者喪命的真相」,而今,泰國社會大眾與這些真相的距離看似又更加遙遠了。

 圖/歐新社
圖/歐新社

2020年6月4日,流亡在柬埔寨的泰國異議人士萬查勒遭不明人士綁上廂型車,至今下...
2020年6月4日,流亡在柬埔寨的泰國異議人士萬查勒遭不明人士綁上廂型車,至今下落不明,成為讓2020年泰國學潮升溫的導火線之一。 圖/歐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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滯泰台女,國際關係的逃跑學徒。曾以為自己最喜歡泰國菜,滯泰三年天天思念蛋餅;被錯認對泰國政治狂熱,其實狂熱的對象是泰國政壇的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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