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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的中斷》:南亞大海嘯,亞齊的倖存者報告書

2018/09/07 阿潑

為什麼是我活來下來?為什麼我要活下去?之後呢? 圖/法新社
為什麼是我活來下來?為什麼我要活下去?之後呢? 圖/法新社

那一天,被海嘯捲入黑不見底的水裡的阿寇(Koi Tiba)抬頭看到了光,朝光一伸手,竟抓住了根樹枝,也就活了下來。日後,他總說,這場災難是真主的安排。

剛滿二十四歲的阿寇,平日吊兒郎當,和其他人比起來沒規沒矩,也不認真上清真寺。在班達亞齊這個信仰虔誠的城市,阿寇並不算個乖孩子。像是海嘯來臨的那個周日早晨,亞齊的穆斯林早已起身朝拜並用完早餐,他還窩在床上呼呼大睡,若非一陣足以晃醒他的天搖地動,恐怕會睡到近午才起。

地牛這身翻得太大,阿寇連站都站不穩,才想往外逃生,就看見一旁浴室裡驚人的景象——浴缸的水像海浪般翻湧,驚得他內心也跟著翻動起來。跌跌撞撞逃出家門後,聽說鄰近高達十三公尺的建築物已經倒塌。「真的很嚴重呢,這恐怕不是一般的地震。」鄰居們七嘴八舌討論起來,此時,一陣更長、更大的地震襲來,尖叫聲取代了原本的閒聊聲,此起彼落,直到平緩下來,眾人才鬆了一口氣:「這地震好大啊,比一九八二年那場還大呢!」

阿寇在這個時候接到父親的電話。他的父親是亞齊獨立軍的一員,和夥伴在一起的他也感受到了強震的威力,掛心之餘趕忙打電話關切,並囑咐阿寇去探視附近的親人。阿寇想了想,決定先去阿姨家瞧瞧,順手拿起櫃子上的車鑰匙,往門外走出去。

示意圖:2004年12月26日,班達亞齊。阿寇在這個時候接到父親的電話。他的父親...
示意圖:2004年12月26日,班達亞齊。阿寇在這個時候接到父親的電話。他的父親是亞齊獨立軍的一員,和夥伴在一起的他也感受到了強震的威力,掛心之餘趕忙打電話關切,並囑咐阿寇去探視附近的親人。 圖/法新社

才準備發動機車引擎而已,便聽到許多人大喊:

水來了!

「水來了是什麼意思?」阿寇家離海邊三、四公里,完全看不到海,無法理解海水怎麼會來?但看著其他人驚慌失措奔跑,還是不安。「快跑!」站在門口的姐姐當機立斷,阿寇為了讓全家老小都能逃,丟下摩托車、轉而鑽進轎車駕駛座發動引擎。母親、姐姐和他的孩子們,全都擠了進來,準備逃難。但車子太久沒開,怎麼也發動不了,他急得汗流浹背,用力拍打車子,才終於發出了嚕轟聲。

但是,該往哪個方向去?他們從來沒有遇過海嘯,不知那是什麼情況,更別說有任何準備,茫然無措的阿寇只能開車直直往前,卻陷在逃命的人群車陣中,動也不能動。卯足了勁,花費許多時間,卻只離家一百公尺。

「水來了是什麼意思?」阿寇家離海邊三、四公里,完全看不到海,無法理解海水怎麼會來...
「水來了是什麼意思?」阿寇家離海邊三、四公里,完全看不到海,無法理解海水怎麼會來?但看著其他人驚慌失措奔跑,還是不安。 圖/法新社

一個女人敲了敲窗:「請停車,請帶著我的母親一起逃。」仔細一看,女人身後是位年邁的婦人,看來行動不便,如何逃難呢?他們雖不知能否逃得了,也還是讓老婦人上了車,繼續努力往前。

二十分鐘後,水來了。一公尺高的水,衝垮了木屋,木材屋瓦碎得到處都是,車子引擎再次停止轉動。車門被水壓頂著,開不了,車上的人困在車內無法動彈,慌得不知怎麼辦,只好開了車窗,叫大夥兒掙脫逃出。

但來不及了。在哭聲吼聲尖叫聲和各種衝撞聲中,水淹過車頂,淹過了阿寇的頭。這水是黑的,還夾雜很多東西。

「這是海水嗎?這不是海水吧?」他忍不住自問自答,一手抱著三歲外甥的他,只覺漸漸失去力氣,再也游不動了,正在猶豫是否放手時,突然有道光穿透黑水,在阿寇頂上開了個洞,他直直往那道光伸手,一抓,抓到了樹,他鬆了一口氣,順著樹枝攀上了樹。只見母親在相差約十公尺的屋頂上,姐姐在更遠的高處,他們接上車的老婦人也在同個樹上,喃喃地說:「我的孩子呢?」

二十分鐘後,水來了。一公尺高的水,衝垮了木屋,木材屋瓦碎得到處都是。 圖/路透社
二十分鐘後,水來了。一公尺高的水,衝垮了木屋,木材屋瓦碎得到處都是。 圖/路透社

阿寇鬆了一口氣,順著樹枝攀上了樹。只見母親在相差約十公尺的屋頂上,姐姐在更遠的高...
阿寇鬆了一口氣,順著樹枝攀上了樹。只見母親在相差約十公尺的屋頂上,姐姐在更遠的高處,他們接上車的老婦人也在同個樹上,喃喃地說:「我的孩子呢?」 圖/美聯社

海水漸漸退去,水位仍高,但人們已能踩著水面下的垃圾往前行走。阿寇一家仍不敢走動,就這樣在屋上、樹上度過了一夜。隔天,寄住在親戚的房子。三天後,外地親人來找尋他們,將他們帶離班達亞齊。一周後,才又回來這個滿目瘡痍的故鄉。

只是,從那天那通電話後,阿寇就失去了父親的音訊。他和那群獨立軍夥伴一起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二○一一年八月,十歲的穆罕默德(Muhamad Hafid Akbar)跟妹妹一起登上了《朝日新聞》版面,這方塊狀報導的開頭是一段引言:

我的爺爺在海嘯中喪生,雖然很哀傷,但我們還是認真地活著,也請大家都要加油。

這是穆罕默德寫給日本三一一海嘯災民的信,希望他們能走出悲傷。報導中詳述小男孩的海嘯經驗,受到驚嚇的他,竟整整五日無法說話,而他開口的第一句話便是:「我好累。」

「我好累。」 圖/美聯社
「我好累。」 圖/美聯社

因為年幼,他對這場災難記憶稀薄,但螢幕上從日本傳來的災難畫面喚醒了他的惡夢,錯以為亞齊又有海嘯,感到非常害怕。大人們則不斷安撫他們,告訴他們這個海嘯發生在很遠的地方,不在亞齊。兄妹兩人聽了後,進了房間,將門鎖上,一起寫了信——這是他們的祕密。直到記者登門拜訪,請他們將這封信念出來時,母親都還不知情。「這天,在記者面前朗讀這封信的兩人,知道心意能夠被傳達給日本災民後,露出了放心的表情。」

這個十歲的穆罕默德,便是當年阿寇逃生時抱在懷裡的三歲姪子。阿寇並不知道我看過這篇報導,我提出邀約時,也只簡單表示想聊聊「和平」之類的,沒有強調戰爭與海嘯,所幸阿寇也沒有多問,爽快答應,允諾隔日在咖啡館見面。

阿寇每天早上都跟朋友在這家咖啡店聚會,這些朋友都經歷過海嘯創傷,也因災後重建接觸了世界。他們學習了外語、替援建組織翻譯,而後為外商工作、甚至籌組社團,試著改變亞齊,讓故鄉變得更好。「我們只是一群聚在一起說話,以此平撫創傷的團體。」他們半認真半玩笑對我說。

「這天,在記者面前朗讀這封信的兩人,知道心意能夠被傳達給日本災民後,露出了放心的...
「這天,在記者面前朗讀這封信的兩人,知道心意能夠被傳達給日本災民後,露出了放心的表情。」示意圖,與穆罕默德一樣,在2011年東日本大地震時,也有不少亞齊人向日本主動打氣。 圖/美聯社

在朋友們的笑鬧中,坐在邊角的阿寇和我談起海嘯那天的經歷,一個字一個字都是細節。這天雨陰,原本膚色就黑的阿寇坐在樹蔭下,更是陷入暗裡,讓人無法看清楚表情。他先深深吸了口菸,緩緩呼出氣,再一口喝盡杯中的黑咖啡,彷彿是長長的逃難後、精疲力盡的牛飲。他現在不需奔逃,也不再緊張,但回憶還在後頭追趕著他;而他說來輕鬆的字字句句,是九年前的創傷掐壓出來的。那是和老天打仗的傷口。

我說他把過程記憶得好詳細,他微微牽動嘴角,說道:

我很喜歡看電影,尤其戰爭電影。看著原本熟悉的家鄉,歷經災難後的景象,我以為自己看到了電影場景,這才意識到,啊,原來戰爭就是這樣。

「海嘯後,我就不看戰爭片了。」他細細描述,樹木傾倒、車子翻覆、滿是泥漿、屍體遍地的景況,「我已經知道戰爭的模樣。」

「我很喜歡看電影,尤其戰爭電影。看著原本熟悉的家鄉,歷經災難後的景象,我以為自己...
「我很喜歡看電影,尤其戰爭電影。看著原本熟悉的家鄉,歷經災難後的景象,我以為自己看到了電影場景,這才意識到,啊,原來戰爭就是這樣。」 圖/路透社

「但你們本來就有戰爭。」我知道這句話說來很不識相,但仍忍不住提醒他。

「嗯。」阿寇不置可否,承認亞齊在海嘯來臨前有著一段被印尼封鎖、與世界隔離的過去。「這當然是內戰造成的,但內戰其來有自,亞齊人長久以來忍受雅加達政府不公平的對待。」

「嗯,你的父親就是獨立軍?」我向他確認這一點。

「很多人的父親都是獨立軍。他們都起身反抗。」阿寇攤了攤手。

「可是海嘯後,獨立軍也放棄反抗。你們簽署了和平協議。」

「是啊,如果不放棄,亞齊會更慘,」阿寇眼神往我身後飄,「這是一個很大的進程。」

「是啊,如果不放棄,亞齊會更慘,」阿寇眼神往我身後飄,「這是一個很大的進程。」圖...
「是啊,如果不放棄,亞齊會更慘,」阿寇眼神往我身後飄,「這是一個很大的進程。」圖為海嘯後,挺進亞齊協助救災的印尼政府軍。 圖/美聯社

在政府軍和獨立軍對峙的高峰期,雅加達政府曾在亞齊部署五萬大軍,以控制四百萬亞齊人。他們將自己與獨立軍之間的衝突,轉嫁到平民身上,當地男人被施暴並「被消失」,女人則受到監控和虐待。災難過後,當地婦女對著外國人訴說著那些過往,說親眼見到女兒被強暴、兒子渾身是傷,而她們則在重重的警戒線、封鎖區中勤儉度日,照料全家。人類學者德威爾(Leslie Dwyer)將這些故事記錄下來並評論:

當全世界都在海嘯後關注亞齊時,政府已不能再繼續封鎖這裡,只能任由國際斡旋、開放。

德威爾在文章裡寫道:二○○五年的停火協議,讓婦女們的生活得以改變。她們能夠去工作、市集,甚至上學去。她們還可以投票。但她們曾受過的暴行與傷害,仍未得到承認與賠償。「大量湧入社區的援助項目,都無法幫助她們。」德威爾說,不論全國或是當地的知識分子與菁英都宣稱,如果再繼續談武裝衝突的那段過去,再討論那些結構不公,就是背叛現在的社群,也會影響目前的和平。那些掌權的獨立軍只希望鞏固政治力量、吸引外資,並要求那些曾受到政府軍不公對待的亞齊人「不要干擾和平」。

「當全世界都在海嘯後關注亞齊時,政府已不能再繼續封鎖這裡,只能任由國際斡旋、開放...
「當全世界都在海嘯後關注亞齊時,政府已不能再繼續封鎖這裡,只能任由國際斡旋、開放。」 圖/美聯社

「所謂的和平,是否能簡單理解成戰爭的消失?是否能化約成公平的選舉、法律的實踐或足以吸引外資的環境?」這個人類學家提出了這個問題:

將和平視為隔絕於記憶、批評或想像的脆弱實體的意義是什麼?假使我們不把和平當作衝突的終點,對過去避而不談,而是一個全新敘述形式的開放,在理論或政治上是否會新的可能?

德威爾在一張亞齊農民照片後頭,補述這個農民因為付不起醫藥費,在拍完這張照片後就過世了。他生前曾對德威爾說,「那些下山的獨立軍跟我們要錢要食物,他們會說,再給我們一包菸吧。我們離和平只有一包菸的距離。」這個農民非但沒有錢可以買菸,也沒能得到自由,「和平幫助的是有權力的人,對像我這樣的窮人而言,什麼都不會改變。」

「那些下山的獨立軍跟我們要錢要食物,他們會說,再給我們一包菸吧。我們離和平只有一...
「那些下山的獨立軍跟我們要錢要食物,他們會說,再給我們一包菸吧。我們離和平只有一包菸的距離。」圖為海嘯一年前,亞齊的獨立軍。 圖/法新社

我不知道怎麼跟阿寇討論這些問題,於是沉默了下來,他也轉頭跟朋友們聊天。阿寇眼睛大而圓,炯炯有神。因為一臉稚氣,阿寇於是讓自己留了些鬍子,稍微符合一個成熟青年的樣子,也是一個穆斯林的樣子。

「很多國家來幫助我們,可是,重建卻比想像還要漫長。」他突然想到什麼,轉頭對我補充:「畢竟我們失去了所有。」

通俗故事大多不脫離公式或套路,遭受挫折、歷經苦難的青年必得到機會或啟發,人生因而轉向,青年阿寇也是如此,被海嘯打得失魂落魄的他反思自己過去為何拋擲青春,不懂腳踏實地、沒有好好生活,等到一切盡失,才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會、什麼都做不到。但一次替美國記者翻譯的經驗,讓他明白,原來自己也有幫助別人的能力。亞齊就像被鑿開一個口透進了光那樣,他的人生也是。

我很感謝這些外國人。他們可以不用來,但他們來了。

「我很感謝這些外國人。他們可以不用來,但他們來了。」 圖/法新社
「我很感謝這些外國人。他們可以不用來,但他們來了。」 圖/法新社

對這些「後海嘯時代的青年」而言,看著亞齊從封閉到開放的轉變,別有滋味。況且,他們置身其中,見證這其中的變化,認為人民變得比較獨立,也比較能自由表達心聲。阿寇說,當時許多外國人聘用亞齊人為其工作,帶來技術、知識,也讓他們學到更多東西,長了不少智慧,「以前很難想像會有那麼多人花錢來幫助我們。」

「因為外國人來幫忙,我們才能存活。」阿寇想說些什麼似的,先是遲疑一會兒,再強調謝意,最後還是直言外援讓物價上漲,災民負擔更重,「當然,他們也花了大錢來聘請當地人,像聯合國網站就給了一千美元的薪資。有錢了,但生活也吃力了。」

他叨絮著的亞齊的改變,與我在亞齊華人那兒聽到的一致,像是破壞了Gotong Royon精神之類的。「海嘯前,每個星期天大家會在清真寺一起打掃環境,工作合作,幫助彼此,都是不用錢的;海嘯後,所有的工作都要錢,連清理房子都要付你錢。人們做事開始要求錢。」

「海嘯後,所有的工作都要錢,連清理房子都要付你錢。人們做事開始要求錢。」 圖/路...
「海嘯後,所有的工作都要錢,連清理房子都要付你錢。人們做事開始要求錢。」 圖/路透社

「外國人並不是故意的,但事情就這樣發生了。」阿寇聳聳肩表示沒辦法,必須接受。他往前招了招手,向店員示意再來一杯咖啡後,嚴肅看著我:

雖然海嘯讓人悲傷、讓人不幸……。可是,我覺得我們開始變成世界的一部分。我們開始像個人了。

他表情認真,字字分明地強調:「這很重要。」(It means a lot.)

海嘯過後的那些年,當局以「重建更好的亞齊」(build back better)為號召,鼓舞人們對城市重生的期待,這句話不僅是勾勒一個美好的未來,還提醒著當地人勿忘昔日榮光。對亞齊政府來說,所謂的災後重建,在某種程度上是回復那個曾經與世界相連的亞齊、有著「全球化色彩」的王國。亞齊人的自我認同,因此重新被建立,他們也對自己產生了信心。

海嘯過後的那些年,當局以「重建更好的亞齊」為號召,鼓舞人們對城市重生的期待,這句...
海嘯過後的那些年,當局以「重建更好的亞齊」為號召,鼓舞人們對城市重生的期待,這句話不僅是勾勒一個美好的未來,還提醒著當地人勿忘昔日榮光。 圖/歐新社

阿寇也這麼想的,他說,重建已經結束,內戰也是,外援和捐贈也都不再進來,從此,亞齊人民必須要依靠自己。但他們,也因為世界打開,變得不一樣了,「我們的心和眼界,也都被打開了。」

在旁邊聊天的阿寇的朋友們加入了談話,他們有的留學澳洲、獨立經商,有的曾在聯合國當志工、現在擔任教職,有的為中國企業工作、賺的是人民幣。

「賺人民幣,哇。」我誇張大叫。「對啊。」一個膚色略白,穿著橘色衣服的男子離我最遠,在大家笑鬧時,他總穩重地在旁看著,似乎是這群人中的老大哥。「中國商人在這裡從事水利建設,設計者還是台灣人。」他說,過去無法想像自己離世界這麼近,也不會想到能夠賺外幣,甚至還能和眼前的台灣人討論中文句子,雖然他會的中文只有「謝謝」、「你好」。

「很厲害啊,跟我的印尼文程度一樣。」大家都笑開來。

「以前就算會說英文,也不敢說,怕被當成City Boy。」他們有點害羞地分享過去的膽怯。外國NGO來了以後,英文變成習以為常的語言,不再覺得說外語很特別,「以前我們真的很怕和別人不一樣。」

他們有點害羞地分享過去的膽怯。外國NGO來了以後,英文變成習以為常的語言,不再覺...
他們有點害羞地分享過去的膽怯。外國NGO來了以後,英文變成習以為常的語言,不再覺得說外語很特別,「以前我們真的很怕和別人不一樣。」圖為協同人道組織訪問亞齊的前美國總統柯林頓。 圖/美聯社

被外國NGO啟發,這些年輕世代也各自發展自己的計畫和理想,阿寇這幾年就籌辦了一個NGO,名為「亞齊和平和民主學校」(Aceh school of peace and democracy)。他解釋:因為想讓亞齊變得更好。

我忍不住反問:「那你有變得更好嗎?」阿寇臉部線條有些放鬆,「我幫外國記者翻譯的時候,去訪問了一些人,記者以為他們有創傷,心理會出問題,但那些人回答這是命運(destiny),說他們更懂得生存,更有力量。」阿寇偏了偏頭:

那是很神祕的感覺,我覺得遇到海嘯,然後活了下來,都是阿拉保佑,我比以前更信宗教了。

「那是很神祕的感覺,我覺得遇到海嘯,然後活了下來,都是阿拉保佑,我比以前更信宗教...
「那是很神祕的感覺,我覺得遇到海嘯,然後活了下來,都是阿拉保佑,我比以前更信宗教了。」大海嘯退去後,亞齊人發現許多地方,只有清真寺沒有被沖垮,災難後迷惘的心靈,也因此對於「真主神蹟」的更為虔信。 圖/美聯社

他在兩年前結婚生子後,更對信仰和生活有了深切體悟,「我甚至可以跟妳說,我成為了一個好的穆斯林。」

阿寇的想法並不算特別。根據伊斯蘭現世觀點,世界已有明確的開始與結束,而海嘯是末日近了的徵兆,是神給予的警告測試和懲罰,促使亞齊人更加強信仰,確保來世有個更好的位置。「因為神愛我們,才給我們這個機會,成為一個更好的人。」他們都這麼說,「神知道亞齊人很強壯,有能力面對災難。」

當然,阿寇也這麼強調:

這一切都是真主的計畫。

近午,桌上已經擺滿多杯喝完的咖啡,大夥兒也準備離開。去哪兒呢?我好奇,他們一起笑了笑:「該去清真寺了。」

「這一切都是真主的計畫。」圖為災後一年,亞齊人重建的清真寺。 圖/美聯社
「這一切都是真主的計畫。」圖為災後一年,亞齊人重建的清真寺。 圖/美聯社

▌本文為《日常的中斷》(八旗文化,2018)書摘


日常的中斷:人類學家眼中的災後報告書

作者:阿潑

出版社:八旗文化

出版日期:2018/09/05

內容簡介:當日常變成無常,探尋生命存在的意義成了斷垣殘壁中最重要的價值。阿潑帶著自身的九二一經驗,以及「阪神震災紀念」的偶遇,以記者筆法,兼容人類學家的觀察,完成書寫軸幅跨越東亞、二十一世紀初最為世人熟知的三大天災——南亞大海嘯、四川大地震、三一一海嘯——其災後重建的難處、倖存者們的故事,以及最重要的探究「改變」與「信仰/信念」之間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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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區裡的孤獨死:別斷了連結的生命線

阿潑

一日文字工,終生工文字。時常離開台灣,就是離不開地球。著有《憂鬱的邊界:一個菜鳥人類學家的行與思》《看不見的北京:不同世界 不同夢想》《介入的旁觀者》,合著有《咆哮誌》等。 ▎FB:島嶼無風帶

作者文章

「我好累。」 圖/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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