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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不完的兵:南韓職場的「軍隊化」現象

2016/08/18 楊虔豪

「你能幫我個忙嗎?」 圖/路透社
「你能幫我個忙嗎?」 圖/路透社

「你能幫我個忙嗎?」還在唸大學時,有天,一位認識的南韓朋友A小姐突然傳簡訊過來。

我錄取三星電子了,正在參加研修課程。我們小組任務,是必須蒐集海外朋友的加油影帶訊息,上面一定要喊出三星的口號,你能幫我錄下來傳過來嗎?只要15秒就好,拜託了!

聽到她這麼一說,就算再怎麼覺得無聊,作為朋友,也得趕快敷衍一下,拍一拍來寄出去,因為熟悉南韓企業生態的人都知道,這會影響小組成績;若未達目標,或排名不理想,他們會受指揮官責備、被處罰,甚至會影響到進入公司後的部門編列。

那時,才看到參加研修的A小姐,與其他新進職員們穿著軍裝,上山下海接受長征訓練,她說:「累都快累死了,但也得撐下去,感覺就像是軍隊一樣。」此外,還有其他舞蹈和讚頌三星的影片作業得完成,就連在講習課程上打瞌睡,都會被扣分或罰寫悔過書。

在日本與南韓,每年各大企業經過面試季,公告錄取名單後,確定入社的準職員,就得準備參加通常是為期一個月的「新進社員研修」,這是每人必經的過程。

80年代,三星集團為提升績效與職員業務能力,所採取的訓練,是將接受過講習課程後的新人們,用巴士載到鄉下,將三星產品發給每人,讓他們挨家挨戶造訪,依照既定價格,將產品推銷出去,且不能靠走後門或私藏的方式完成,如此方式,鍛鍊出一個個具有懂市場行銷的職員。

但近來,各大企業新人研修卻越發誇張。三星集團出現了千人操,準職員們手拿一副副圖版,排出各種五花八門的圖案與口號,影帶一流出,引發熱議。

29歲的全敏政(化名)是個正在準備求職面試的大學生,他看了三星千人操的畫面後,揶揄道:

真的不是開玩笑的,看了後都不知道到底是南韓還是北韓了。

儘管如此,包括大企業在內,他還是一家家丟履歷。他說:

反正大家都覺得進去公司後就是奴工,能夠坐領高薪,誰還在意呢?

今年30歲的金多賢,成功錄取進入一家以化工聞名的十大財閥,在參加完研修後說道:「清晨5點就得起床,接受完入門教育,然後還要和組員一同參與數十公里的爬山行程,又有功課要做,每天幾乎沒什麼睡覺時間。」培訓後,他整個人瘦了一圈,身為菜鳥,他還得忍受長時間熬夜加班的痛苦,身體出了問題。

最令人爭論的,是金融業界待遇最好的新韓銀行(신한은행)在2011年的一支研修紀錄影帶——數百位穿著西裝的新人,打著赤腳,捲起褲管和衣袖,被強迫蹲馬步,手持已故創辦人的「主人精神」文稿,大聲朗誦。

教育官大聲吆喝職員「姿勢蹲低」、「我看你們會覺得有多輕鬆?」同時表示:

透過這個時間,要學習「如何愛新韓」,新韓就是這樣辛苦的面貌下,塑造出來的。

輿論紛紛質疑,這樣的新人研修,到底是在「實務教育」還是在「虐待」?

更有企業直接將研修課程發包給從事「海陸戰鬥營」公司,讓新人們不分男女,接受高強度軍事訓練。有手抬巨木行進、高空彈跳、山岳爬行等各種項目。若未遵守規則或未達設定標準,他們可能遭值星官辱罵、體罰,甚至無法順利就職。

近來有某家企業職員出來揭發,為培養社員「愛公司」的心態,新人研習時期,有人在培訓中心的便利商店買東西吃,因為沒買自家產品「被檢舉」,遭海軍陸戰隊出身的培訓官處罰,在宿舍走廊上「鴨子走路」。

一個個荒謬的例子,年復一年地在各家公司新人研修時上演——這就是南韓「軍隊文化」的濫觴與遺毒。不少大企業,至今仍信奉軍隊化管理方式,要求職員無條件服從,遵循上對下的任何指示,而不應有個人主張。如此管理風格,導致南韓大企業在海外設點招聘本地籍主管與新職員時,屢屢發生嚴重摩擦。

韓國的「職場軍隊化」並非一日之寒,一個個荒謬的例子,年復一年地在各家公司新人研修...
韓國的「職場軍隊化」並非一日之寒,一個個荒謬的例子,年復一年地在各家公司新人研修時上演。圖為1998年,首爾一家銀行對員工進行「禮儀改造」。 圖/美聯社

不少大企業始終信奉著軍隊化管理方式,要求職員無條件服從,不應有個人主張。圖為19...
不少大企業始終信奉著軍隊化管理方式,要求職員無條件服從,不應有個人主張。圖為1998年金融危機最糟的時刻,一名三星人壽的職員,在街頭高唱公司編曲的加油歌:「我辦得到!我能克服經濟危機!」 圖/路透社

如此管理風格,導致南韓大企業在海外設點招聘本地籍主管與新職員時,屢屢發生嚴重摩擦...
如此管理風格,導致南韓大企業在海外設點招聘本地籍主管與新職員時,屢屢發生嚴重摩擦。圖為現代汽車每年元旦,集體向太極旗致意、祝願的賀年儀式。 圖/路透社

根據南韓求職網站Incruit於去年底,針對432位社會新鮮人所做的調查顯示,新人研修過程中,最艱困的是「睡不好」、「想念家人」等雜項,佔36%;18%的人認為是「以每時每分為單位填滿的行程」;「過分強調集體教育等團體生活」為12%,排名第3;「過早的起床時間」、「強迫參與極限技能、野外活動」、「公司文化與自身不符」,則分別佔9到10%。

軍隊文化瀰漫在社會與職場上,近來更包裝成韓流文化產物,獲得閱聽眾喜愛,甚至輸出至中國。以藝人入營接受軍事訓練的綜藝節目《真正的男人》,2013年起播初至今,一度成為收視率常勝軍。

不少無經驗的藝人(當中也存在服完兵役者),在軍營裡被值星官「操練調教」的笨拙模樣,讓閱聽眾看了「覺得有趣」,甚至跟著在網上轉載。但軍隊虐待、設施安全與透明性問題,不僅未獲改善,還幾乎年年出現。

素來反對北韓的保守派,以及講究人權的進步派,都很少人去思考,而軍隊文化擴及生活各個層面,階級與權威主義在大企業內橫行,他們要求員工做的事,跟北韓的個人崇拜與精神洗腦,並無二異。

國家要有軍隊存在,軍隊內得維護「軍人精神」,才能守護國家,這點任何人都無法否認。但當軍人文化的階級與權威主義,流向社會,越過公平與正義的原則時,就會發生一連串人權遭侵犯與蹂躪的事件。如此病態現象,若社會仍以予以「正當化」看待,則南韓將成為不健康,甚至難以融入世界普世價值的國家。

在軍營裡被值星官「操練調教」的笨拙模樣,讓閱聽眾看了「覺得有趣」,甚至跟著在網上...
在軍營裡被值星官「操練調教」的笨拙模樣,讓閱聽眾看了「覺得有趣」,甚至跟著在網上轉載。但軍隊虐待、設施安全與透明性問題,不僅未獲改善,還幾乎年年出現。 圖/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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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虔豪

定居首爾過著採訪與寫稿生活的駐韓獨立記者。畢業於成功大學政治系,總是被誤認為是韓國學生,實際上是土生土長的台灣人。目前經營韓半島新聞平台,並將南北韓報導與評論供應給BBC中文網、公視、端傳媒等華文媒體。2023年以南韓梨泰院慘案新聞報導,獲得SOPA亞洲卓越新聞獎。▎FB:韓半島新聞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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