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美人計掩蓋的算力生意:黃樂與康偉的中國資本足跡

當桃色新聞與國家安全疑雲交織在一起,「美人計」幾乎成了一個不需要太多解釋的答案。但順著她在中國留下的資本紀錄往下追,這一切遠遠不是「黃仁勳的情婦」幾個字能夠解釋的。 圖/路透社

掌握全球先進AI晶片供應的輝達,其創辦人兼執行長黃仁勳,竟因一場婚外情風波黯然離職。而與他發展出親密關係的中國女性黃樂,又被美國情報機構懷疑具有中國情報背景。當桃色新聞與國家安全疑雲交織在一起,「美人計」幾乎成了一個不需要太多解釋的答案。

但若把黃仁勳從故事裡拿掉呢?黃樂的生意並不會跟著消失。順著她在中國留下的資本紀錄往下追,這一切遠遠不是「黃仁勳的情婦」幾個字能夠解釋的。

早在輝達成為全球人工智慧產業的核心供應商之前,黃樂與丈夫康偉就已在中國資本市場活動多年。康偉創辦的上海和熙投資,曾於2014年以約2,000萬元人民幣參與世紀華通的股份認購,到2017年,相關股份的帳面市值一度接近1.9億元。不過2018年和熙投資因違法證券交易遭中國證監會處罰;據《財新》11月10日引述知情人士報導,康偉還因涉嫌操縱上市公司股票,於2026年農曆春節前遭上海警方採取刑事強制措施。目前案件進展尚未公開。

黃樂自己也留下了相當具體的商業紀錄。2019年,香港上市公司第七大道公告一筆對價達10億元人民幣的遊戲資產收購,黃樂與其持有的離岸公司出現在賣方名單上。《財新》後來根據收購通函指出,這筆交易背後的最終控制關係還涉及和熙投資。

從這些經歷看來,他們似乎與中國資本市場上許多追逐機會的投資人沒什麼不同:尋找標的,再把資本投入下一個具有增長潛力的行業。只是隨著他們延伸到資料中心與網路基礎設施時,一場由技術革命與地緣政治共同掀起的巨浪恰好迎面而來。

早在輝達成為全球人工智慧產業的核心供應商之前,黃樂與丈夫康偉就已在中國資本市場活動多年。圖中央的女性為黃樂、身旁的白上衣男性是康偉。 圖/報系資料圖庫

2022年10月,美國進一步收緊先進半導體對華出口管制。此後,生成式人工智慧熱潮席捲全球,GPU成了科技企業爭相搶購的資源。中國企業一方面投入大模型競爭,希望在新一輪技術革命中搶得先機;另一方面,卻面對愈來愈嚴格的晶片出口限制。對需要算力的企業來說,錢已經不是唯一的問題。能不能取得設備、在哪裡部署,以及如何持續獲得計算能力,都開始左右企業的技術與商業計畫。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黃樂將目光轉向了新加坡。2023年,原本與第七大道遊戲業務有關的7Road International進入黃樂控制的公司體系,隨後更名為Megaspeed International,業務也轉向GPU採購及雲端運算。同年11月14日,Megaspeed取得輝達雲端合作夥伴資格(Nvidia Cloud Partner,NCP),正式進入這家晶片巨頭的雲端運算合作體系。

根據《財新》援引的新加坡工商財務資料,Megaspeed在2022年的總資產僅有75美元,2023年增至3,289萬美元,到了2024年,已經膨脹至29.76億美元。短短兩年間,一家原本幾乎沒有資產的企業,突然擁有了近30億美元的資產規模。

但這還不是一個白手起家的財富神話。2024年,Megaspeed的總負債達到29.86億美元,甚至超過其總資產;當年營收約2.94億美元,最終仍錄得約2,004萬美元淨虧損。龐大的設備採購與融資,讓這家公司迅速擴張,也使它背負了同樣驚人的債務。黃樂究竟從中賺了多少錢,我們不得而知,但它們已經揭示了一件事:這個曾經活躍於中國私募與遊戲資本市場的人,如今參與建立的企業,已經能夠調動數十億美元規模的設備與資金,並成為全球最重要AI晶片供應商的合作夥伴。

那麼黃樂把算力賣給了誰?中國大型互聯網企業、地方資料中心,甚至具有軍工背景的中央企業,都陸續出現在相關的股權、融資與商業合作網絡裡。

2023年,原本與第七大道遊戲業務有關的7Road International進入黃樂控制的公司體系,隨後更名為Megaspeed International,業務也轉向GPU採購及雲端運算。 圖/歐新社

從輝達到中國電科:有多少人需要黃樂的生意?

但如果要問,究竟有多少人需要黃樂的生意,或許應該先從另一個問題談起:輝達為什麼選擇她?

首先是中國的互聯網巨頭們。據《華爾街日報》11月12日的調查,Megaspeed在2023年爭取輝達雲端合作夥伴資格時,曾向輝達表示,阿里巴巴將成為公司的主要算力客戶。對急於擴大GPU供應與雲端運算業務的輝達而言,一家能夠帶來中國科技巨頭訂單的合作夥伴,自然具有商業吸引力。

《財新》11月13日援引《彭博社》根據貿易紀錄的統計指出,2023年至2025年11月,Megaspeed進口至少46億美元的輝達設備,涉及至少13.6萬顆GPU,其中超過一半屬於Blackwell系列。The Information則以更廣泛的黃樂、康偉及關聯企業網絡為統計對象,預估相關晶片交易涉及約24萬顆GPU、至少75億美元。兩份調查的統計範圍並不相同,但都指向同一個現實:黃樂參與經營的,已經是一門數十億美元規模的算力生意。

阿里巴巴也不是唯一出現在這張網絡裡的中國科技巨頭。商業風險調查機構Kharon根據中國上市公司利通電子披露的交易資料,追蹤到Megaspeed與騰訊以及字節跳動之間的算力租賃關係。尤其是與字節的資料中心業務有關的企業指向了另一个與黃樂有關係的公司——蕪湖世紀瓏騰。

世紀瓏騰的官方網站。 圖/世紀瓏騰

早在2022年,世紀華通透過旗下上海世紀瓏騰,在安徽蕪湖設立資料中心項目公司,最初持股80%;此後雖有多次股權變動,但黃樂家族的關係人黃瑜曾間接持有蕪湖世紀瓏騰的多數權益,相關關係延續至2026年1月以前。而2025年2月,安徽工程大學一份公開招聘資料顯示,這家公司正規劃興建占地約305畝、設有22,096個IT機櫃的「智算產業園」,並計畫為字節跳動提供資料中心服務。

從新加坡採購GPU,到中國企業租用算力,再到安徽的大型資料中心,一條原本分散在不同企業登記資料和上市公司公告裡的商業路徑,開始有了輪廓。黃樂相關的企業不只是晶片買賣的中間人,也透過股權、設備、融資和客戶關係,參與中國本土的算力基礎設施建設。

而另一條通往華為的線索,甚至讓這張網絡顯得更加耐人尋味。11月12日,《CNBC》援引調查機構Tesari的研究指出,和熙投資在2021年至2024年間持有上海世紀瓏騰27%的股份。後者又持有深圳易豐科技50.1%的股權,而這家企業所經營的資料中心,其重要客戶正是華為雲。和熙還曾為相關項目提供融資擔保,康偉則在2022年進入上海世紀瓏騰管理層,參與其與華為的業務合作。

華為早已被美國列入出口管制實體清單,也是輝達在中國AI晶片市場的重要競爭者。CNBC並未查明深圳易豐是否取得受管制的輝達GPU,但這層關係本身已經足夠有意思:一邊是透過Megaspeed爭取輝達晶片供應的黃樂,另一邊是透過中國境內的投資與資料中心業務,與華為產生商業聯繫的和熙及康偉。

不過,真正能顯示這套生意有多大野心的,還不是科技公司的名單,而是那些動輒數百億元的地方投資計畫。財新調查顯示,黃樂、康偉相關的企業網絡曾參與安徽蕪湖、四川涼山和江蘇鹽城三項大型AI運算項目,公布的規劃投資分別約為326億元、350億元及60億元人民幣,合計736億元。然後進一步沿著股權結構追查,就會發現地方政府不只是提供政策支持的旁觀者,有些甚至直接成了項目的大股東。

以四川涼山為例,財新報導指出,蕪湖世紀瓏騰在2024年與當地政府簽署AI資料中心投資協議。隨後成立的項目公司,由蕪湖世紀瓏騰持股10%,四川當地國企持股90%。這意味著,一個原本透過民營資本網絡推動的算力項目,已經進入由地方國有資本占據主導地位的投資結構。

總有人會試著為跨越這些邊界尋找新的價格。風浪越大,魚越貴。 圖/美聯社

《華爾街日報》在11月17日更進一步指出,上海世紀瓏騰這家公司,其股東結構也曾包括上海地方政府相關機構10%。

為何中國地方政府如此近年積極爭取人工智慧與算力基礎設施項目?當傳統土地開發收入與地方財政承受壓力,資料中心、算力產業園和AI基礎設施成了新的招商標的。對地方政府來說,一家能夠帶來先進設備、知名科技客戶與融資安排的企業,正是地方招商引資最樂意看到的搖錢樹;對黃樂而言,地方國資所能動員的土地、電力、政策資源和國有資本,又能讓原本的晶片與算力生意延伸到規模更加龐大的基礎設施投資。

那麼再回到所謂的間諜指控,雖然相關調查正在進行中,但事實上黃樂的這張商業網絡的合作對象就包括一家具有軍工背景的中央企業。

2021年,世紀華通與中國電子科技集團旗下的衛士通簽訂戰略合作協議。次年,世紀華通控股的上海世紀瓏騰受讓衛士通上海網路安全子公司34%的股權,雙方共同拓展資料安全、網路安全及互聯網合規服務。

衛士通後來更名為電科網安,實際控制人中國電科,是中國軍工電子領域的重要中央企業,長期承擔國防電子資訊系統建設任務。這樣,一套民營資本網絡從中國網路巨頭、地方政府與國企,一直延伸到軍工央企旗下的網路安全業務的路線圖變得清晰可見。

2023年習近平赴河北考察中國電科產業基礎研究院。中國電科是中國軍工電子領域的重要中央企業,長期承擔國防電子資訊系統建設任務。 圖/新華社

人們總想知道黃樂是否接受過中國情報機構的指令,但在中國,國家本就深度參與著重大產業的資源配置,它可以是產業政策制定者、地方項目的出資者,也可以透過國有企業成為商業合作夥伴。商人不必時時接受國家指令,也可能因為自己的生意符合國家戰略需求,而獲得可觀的商業機會。

這也讓黃樂的情報身份問題變得更加複雜。新加坡政府11月12日公布的調查結果,認定黃樂曾故意提供不準確資訊,淡化自己在Megaspeed的實際控制角色,並因此對她發出嚴厲警告、禁止再次入境;當局同時表示,沒有足夠證據認定她參與所調查的虛假申報違法行為,當地調查也不涉及間諜活動。

11月16日,美國商務部與司法部罕見地聯合披露,商務部早在2024年便因疑似先進半導體轉移問題調查Megaspeed,2025年5月要求輝達提供相關銷售紀錄,輝達隨後於6月將其列入禁止銷售名單。美國調查人員同月在新加坡實地核查,並訪談當時仍擔任Megaspeed執行長的黃樂;司法部此後接手主導刑事調查。而美國人關注的,正是這家企業龐大的設備和算力採購最終流向了哪裡。

而且或許不只還有一個「黃樂」。當中國科技企業需要先進算力、地方政府希望抓住AI投資熱潮,美國又不斷提高晶片出口門檻時,這些彼此交錯的需求下,黃樂更像是其中一個被推到聚光燈下的人。即使沒有這場風波,我們恐怕也很難想像,如此龐大的需求,會只靠她一個人滿足。或許真正值得追問的,是還有多少像黃樂這樣的人,正在替這場技術競爭中的供需落差尋找價格。

或許真正值得追問的,是還有多少像黃樂這樣的人,正在替這場技術競爭中的供需落差尋找價格。 圖/法新社

風浪越大,魚越貴

黃樂的故事,或許只是這場技術與資本競逐的一個小小入口。11月12日,《路透社》還在報導中國AI企業因擔心華府收緊限制,開始搶先預訂海外的輝達GPU算力;四天後,美國商務部便公布新規,將管制進一步延伸至第三國資料中心提供的遠端運算服務,並對運往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尼等地的受管制先進晶片增設許可要求。消息一出,東南亞資料中心相關企業股價應聲下跌,部分馬來西亞公司跌幅接近兩成。

過去只要把設備留在境外,便可能透過雲端服務向中國客戶出售算力;如今,這些資料中心不只要交代晶片從哪裡來,還得面對最終客戶是誰、算力又賣給了誰的審查。

然而,這種在技術限制之間尋找商機的生意,還有遠比黃樂的數十億美元交易荒誕的版本。近日中國社群平台流傳一則招攬廣告,有帳號商自稱從印尼峇里島騎行1,500公里來到蘇門答臘,帶著現金尋找當地居民,以他們的身分證件與臉部資料完成Claude帳號的實名驗證,再轉售給中國用戶。

據印尼媒體《Tirto》及《香港01》追查,這些招攬文確實存在,中國網路論壇也有人公開兜售印尼居民註冊的Claude帳號,售價從數百元到兩千多元人民幣不等,甚至註明「封號不保」。至於網傳照片中的交易是否真正完成,仍缺乏獨立證據。這與GPU出口管制不是同一回事:Claude帳號生意面對的是服務地區限制、平台身分驗證及轉售規則,卻同樣反映了一種令人哭笑不得的現實——當技術服務難以直接取得,連一張能通過驗證的外國身分證件,都有人想替它標上價格。

從黃樂所經營的跨境算力網絡,到印尼鄉村裡傳聞中的帳號交易,兩種生意的規模與法律風險不可同日而語,但背後都有同一種對市場需求的嗅覺。晶片不必進入中國,也可以透過境外資料中心提供計算能力;今天交易的是海外GPU租賃,明天可能是模型訓練、推理服務、軟體授權、資料中心能源、基礎設施融資,甚至尚未出現的其他技術服務。新的限制可能讓某些交易無利可圖,也可能讓仍然能夠取得資源的人擁有更高的議價能力。

黃樂或許只是其中一個因桃色醜聞而被推到聚光燈下的商人,而當國家持續重新劃定技術與市場的邊界,總有人會試著為跨越這些邊界尋找新的價格。風浪越大,魚越貴。

華為早已被美國列入出口管制實體清單,也是輝達在中國AI晶片市場的重要競爭者。 圖/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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