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皇戰川帝：從族群平權到國家忠誠，LeBron James與川普的十年政治交鋒

LeBron James為何又惹惱了川普？

2026年6月30日，41歲的「詹皇」詹姆斯（LeBron James）決定告別效力8年的洛杉磯湖人隊（Los Angeles Lakers）。這8年間，他在2020年率領湖人奪得NBA總冠軍，也登上聯盟歷史得分王寶座。準備迎接創紀錄的第24個球季時，詹姆斯曾認真考慮退休，最後仍決定繼續征戰。7月24日，他宣布加盟費城76人隊（Philadelphia 76ers），3天後球團正式確認簽約，詹姆斯稱這是職業生涯的「最後一次決定」。對於1983年後未再奪冠的76人隊而言，詹姆斯的到來為新球季增添了期待。

10月20日，76人隊作客紐約麥迪遜廣場花園，迎戰尼克隊。賽前演唱美國國歌〈星條旗〉（The Star-Spangled Banner）期間，詹姆斯站在隊友身旁，卻持續擺動雙臂、轉動肩膀，並做出近似高爾夫揮桿與罰球的動作。相關影片迅速在社群平台流傳，有人認為他只是在暖身伸展，也有人批評他對國歌缺乏尊重。詹姆斯當時沒有解釋這些動作的用意。76人隊最終以106比100擊敗尼克隊。

兩天後，美國總統川普在Truth Social轉貼影片，指責詹姆斯在國歌演唱期間「不尊重我們的國家」，稱他是「徹底的恥辱」（TOTAL DISGRACE），並要求詹姆斯向美國國旗及其所代表的價值犧牲生命的軍人與英雄道歉。當晚，川普在愛荷華州的政治集會上再次提起此事，稱這是一樁重大醜聞。

10月22日晚間，76人隊在主場迎戰克里夫蘭騎士隊（Cleveland Cavaliers），一度落後29分，最終以114比106逆轉獲勝。詹姆斯攻下17分、10籃板。賽後被問到川普的批評時，他笑著回應道：「看來辦公室今天沒什麼新聞」。詹姆斯沒有道歉，也沒有進一步解釋賽前的肢體動作。76人隊總教練Nick Nurse則將這場風波視為球隊需要排除的場外雜音。

到了10月23日，一名籃球員在國歌演唱期間的短暫動作，已引發橫跨體育、媒體與美國政治的全國爭論。

從國歌禮儀到國家忠誠的政治交鋒

川普對詹姆斯的抨擊隨即獲得保守派評論員呼應。《華盛頓檢查者報》（Washington Examiner）的政治線記者Christopher Tremoglie以76人隊球迷的身分撰文，他認為在國歌演奏期間保持莊重是基本禮儀，並對詹姆斯的場上舉止表示不滿，且稱川普公開譴責詹姆斯並無不妥。

《福斯新聞》（Fox News）評論員Joe Concha在《福斯與朋友優先》（Fox & Friends First）節目中認定詹姆斯明知鏡頭對準自己，仍刻意在國歌期間大動作暖身，並批評他對提供他成功機會的美國缺乏感激。《福斯新聞》主持人Laura Ingraham則以「真有風度」（Class all the way）反諷詹姆斯的表現。對這些評論者而言，問題已從對國歌的禮儀延伸到功成名就的運動員對國家應該有的責任。詹姆斯擁有的14億美元鉅額財富成為他應當感謝美國的理由，球員的成功也必須服從於某種國家精神。

保守派體育網站《踢到界外》（OutKick）的資深主管Joe Kinsey甚至認為，詹姆斯在10月22日對陣騎士隊的比賽前再度轉動身體，是刻意向川普回擊。他聲稱詹姆斯絕不敢以同樣方式對待中國國歌，並稱詹姆斯為「親中國人士」（Chinese sympathizer）。中國因素又再一次進入美國的愛國主義爭論。

從「伸展暖身」到「冒犯國歌」，同一段影像經過不同描述就被賦予不同的政治意義。保守派評論者將國歌演奏期間的舉止連結到尊重軍人及政治忠誠，進而以此評斷詹姆斯。然而，這套愛國主義標準也引來非裔群體媒體與民權運動評論者的反駁。他們質疑川普是否以國歌這一種最高的國家圖騰，要求非裔運動員證明自己的忠誠，以及這些行為標準是否同樣適用於總統本人？爭論因而從國歌禮儀，延伸至美國長期存在的族群政治、非裔公民權利，以及誰有資格界定愛國精神的問題。

從「閉嘴打球」到種族歧視指控

10年前的2016年8月，職業美式足球連盟（NFL）舊金山49人隊（San Francisco 49ers）四分衛卡佩尼克（Colin Kaepernick）在季前賽演奏美國國歌時留在板凳席，抗議非裔遭受的警察暴力與種族不平等。經過與退役軍人Nate Boyer討論後，卡佩尼克在9月改以單膝跪地表達抗議，兼顧對軍人的尊重與原有的政治訴求。2017年9月，川普公開要求NFL球團開除唱國歌時拒絕起立的球員，引發不同球隊的球員以跪地、挽臂或留在休息室等方式回應。原先針對警察暴力與族群不平等的抗議，逐漸演變為對國旗、國歌與軍人犧牲應受到何種尊重的政治爭論。

哥倫比亞大學新聞學院院長、非裔歷史學者Jelani Cobb同年於《紐約客》指出，從爵士樂手Louis Armstrong到卡佩尼克，美國非裔公眾人物只要公開批評種族不平等，便可能受到不知感恩、缺乏愛國精神等指責。這段歷史也為川普與詹姆斯持續多年的政治衝突提供了重要背景。

2018年2月，詹姆斯與另一位NBS球星杜蘭特（Kevin Durant）接受ESPN主播Cari Champion的訪問時，兩位球星都批評川普加深美國社會的族群分裂。《福斯新聞》主持人Laura Ingraham隨即反擊，認為兩名球員領取高額薪水，又未獲選民授權，不應隨意評論總統，並要求他們「閉嘴，專心打球」（Shut up and dribble）。詹姆斯則回應道：「我的身分不只是一名運動員」，強調自己有責任關心社會不平等及年輕世代。同年，詹姆斯擔任Showtime三集紀錄片《Shut Up and Dribble》的執行製作人，回顧NBA球員參與政治及社會改革的歷史。

資深非裔體育記者William C. Rhoden在2018年就曾分析，詹姆斯雖然沒有像卡佩尼克一樣單膝跪地，卻透過公開挑戰總統權威參與政治抗議。由此可見，詹姆斯與川普之間的衝突早已涉及運動員能否批評政府，以及非裔運動員的政治表態與言論自由相關的問題。

2026年7月24日，就在詹姆斯宣布加盟費城76人隊的同一天，川普在白宮橢圓形辦公室被問到詹姆斯與喬丹（Michael Jordan）誰才是NBA史上最偉大的球員時，川普選擇了喬丹，稱對方是一起打高爾夫球的朋友，隨後又表示詹姆斯「可能是種族主義者」（maybe he's a racist），也可能只是不喜歡自己，並補充道：「我只喜歡喜歡我的人」。

川普這番言論隨即引起美國非裔政治評論者的批評。儘管體育評論員、前ESPN《第一個鏡頭》（First Take） 主持人Stephen A. Smith與詹姆斯長期不睦，他仍公開批評川普的言論令人厭惡，強調政治上的不認同，並不能作為指控詹姆斯具有種族偏見的依據。

曾任柯林頓政府白宮幕僚的政治評論家Keith Boykin則質疑川普自身的種族政治紀錄，認為一位長期受到種族歧視批評的政治人物，不應任意指責他人是種族主義者。非裔男性政治動員組織「與黑人男性一起獲勝」（Win With Black Men）創辦人暨執行主任Khalil Thompson接受非裔新聞與文化媒體《葛利奧》（TheGrio）訪問時，批評川普的回答如同只願意與朋友說話的小孩子，並質疑共和黨人是否會容忍歐巴馬、拜登或賀錦麗發表類似言論？

從2018年要求詹姆斯「閉嘴打球」，到2026年7月質疑他可能是種族主義者，圍繞這名非裔運動員的政治爭論已涵蓋發言資格、種族立場及公眾人物的行為規範。3個月後的2026年10月，川普又以國歌期間的動作質疑詹姆斯的愛國精神，非裔媒體則從這段政治衝突與種族歷史出發，提出新的反駁。

誰有資格定義愛國？非裔媒體與民權論述的反擊

《赫芬頓郵報》論壇版主編Stephen A. Crockett Jr.於非裔媒體《NewsOne》批評川普反覆以國歌議題檢驗非裔運動員的政治忠誠。他指出，外界經常忽略美國國歌第三段歌詞內容涉及奴隸的用語，並未表達自由與解放的意義。對Crockett而言，爭論還涉及總統是否藉由國歌這種國家象徵，將特定儀式行為作為判斷是否具備愛國精神的標準。

《亞特蘭大黑星報》（Atlanta Black Star）的媒體人Maurice Cassidy則認為，川普將短暫的賽前動作放大為國家忠誠問題，忽略了自己過去也曾在國歌演奏期間做出類似指揮樂隊的揮手動作。他還提及川普在紀念軍人活動中的其它爭議行為，像是：川普在馬里蘭州安德魯斯聯合基地走下直升機時未向陸戰隊員敬禮，以及在阿靈頓國家公墓參加紀念儀式期間，被拍到多次閉眼及打呵欠等事蹟，質疑總統是否對自己與運動員採取相同的公共禮儀標準。

《福斯新聞》主持人Laura Ingraham繼2018年要求詹姆斯「閉嘴，專心打球」，8年後再次以「真有風度」（Class all the way）嘲諷詹姆斯。從要求運動員停止批評總統，到批評運動員在國歌期間的動作，爭議圍繞政治表達與公共禮儀兩種不同的行為，卻都涉及「誰」有資格對政治發言，以及「誰」有權判斷他人的愛國精神。這也使2026年的事件與2016年以來NFL球員的國歌抗議行動，在經歷10年後，依舊挑動著美國內政的矛盾。

運動場上的國家忠誠，美國與歐洲的不同傳統

美國職業球賽為何經常演奏國歌，也具有歷史背景。1918年世界大賽期間演奏國歌是受到第一次世界大戰影響；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美國職業棒球已逐步將賽前演唱國歌制度化。這項慣例後來延伸至籃球、美式足球等聯盟，使國家象徵性地出現在以城市球隊為主角的日常賽事上。相較之下，歐洲職業足球俱樂部的賽前儀式更常圍繞在球會與地方社群。歐洲足總在2026–27年歐霸聯賽規則中明文規定必須播放賽事主題曲，並禁止播放國歌；國家代表隊比賽則另有演奏國歌的慣例。

這種制度上的差異並不意味歐洲沒有國家認同衝突。2023年5月，英超因查爾斯三世加冕，建議各主場球隊演奏國歌〈天佑國王〉（God Bless the King）。隨後英超在利物浦（Liverpool F. C.）對布倫特福德（Brentford F. C.）的比賽前演唱國歌時，安菲爾德（Anfield）球迷向國歌喝倒采，同時高喊「利物浦！利物浦」。俱樂部認為球迷如何回應屬於個人選擇。國家象徵與地方認同的關係，會因聯賽制度與歷史經驗而有不同表現。

同樣的問題也延伸至女子職業籃球聯盟。2026年10月WNBA總冠軍賽前4場比賽中，金（加）州女武神隊（Golden State Valkyries）與亞特蘭大夢想隊（Atlanta Dream）在國歌演奏前一刻離開球場並稍後返回，遭到川普大肆批評：「NFL曾經這樣搞過一陣子，但後來他們停了，因為大家都不看比賽了。所以，我認為除非她們好好表現，否則你們對女子籃球也應該採取同樣的作法（按：指拒看WNBA比賽）」。

然而，《美聯社》查證指出，WNBA部分球隊多年來便在開賽前約10分鐘返回休息室，原因包括繼續備賽與表達社會正義立場；聯盟原有規範要求球員在國歌期間列隊肅立，但2017年已暫停執行相關程序。

中國因素如何闖進美國的國歌爭議？

先前提到，《踢到界外》內容總監Joe Kinsey在10月23日評論說詹姆斯「絕不敢冒犯中國國歌」，並稱他為「親中國人士」。這項指控並非空穴來風，詹姆斯過去在香港議題上的發言，確實曾引起廣泛爭論。

2019年10月，香港反修例運動持續進行。火箭隊總經理莫雷（Daryl Morey）發文聲援香港，隨即引發中國官方、媒體與企業抵制NBA。剛結束中國季前賽行程的詹姆斯批評莫雷對情勢「缺乏了解」，未考慮言論可能對他人造成財務、身體與情感上的傷害。這番話讓外界質疑，他是否將NBA在中國的商業利益置於香港人的政治權利之前。

詹姆斯隨後澄清，自己談的是發文時機及後果，沒有評論香港抗議的政治訴求。但他長年支持美國黑人平權，並參與反對選民壓制的「More Than a Vote」（不只是一張選票）行動，是主要發起人之一，使他在不同政治議題上採用何種言論自由標準，成為外界爭論焦點。

香港人的反應相當直接。2019年10月15日，部分示威者在籃球場焚燒詹姆斯球衣。參與者William Mok向《美聯社》表示，NBA球員既然主張「Black lives matter」，也應理解「Hong Kong lives also matter」。這句話把美國黑人平權與香港自由訴求連結起來。黃之鋒在2020年6月11日的推文抨擊詹姆斯在美國積極支持民主與公民權利，面對中國卻保持沉默，甚至試圖阻止其他人發聲。

詹姆斯與中國市場也有長期關係。Nike於2025年9月宣布詹姆斯第15次赴中訪問，前往上海與成都參加品牌活動，與球迷及年輕球員交流。這些頻繁的商業活動無法直接證明表示詹姆斯支持中共對港政策，但中國官媒對他可是讚譽有加。

2025年9月8日，《人民日報》刊登一篇署名為詹姆斯的〈籃球是連接彼此的橋梁〉文章。外界起初認為是詹姆斯主動為中共官媒撰文，但在《紐約時報》體育版查證後，發現這些內容是詹姆斯在上海和成都接受採訪後，由《人民日報》記者編纂而成，詹姆斯並未自行投稿。然而，詹姆斯的言論確實已經織入中國官方長期推動的「中、美民間友好與體育交流」的敘事中，藉由美國知名運動員對中國球迷、青年及體育發展的正面評價，呈現中國社會的友善形象與國際文化吸引力。

在詹姆斯第15次訪中前，《人民日報》署名「鐘聲」的評論〈培育中美友好的新一代使者〉一文，已經明確主張要透過體育、青年及民間交流增進兩國友誼，並將乒乓外交和匹克球與籃球交流視為中美關係的重要橋梁。

在詹姆斯第15次訪中後的2025年10月30日，《人民網》刊登〈民相親，國相安——築牢中美關係的民間基礎〉一文，明確將NBA明星球員「詹皇」詹姆斯、「大鬍子」James Harden及「咖哩」Stephen Curry訪問中國，列為促進西方民眾了解中國、加強中美民間友好的具體事例。

從美國國歌到香港，再到中國官媒，詹姆斯持續面臨跨國政治表達的一致性檢驗。《踢到界外》的Joe Kinsey把中國市場、香港爭議與國家忠誠連結起來。對詹姆斯的立場提出批評，可以依據具體言論討論；但若進一步指稱他在政治上效忠中國，仍需要比商業活動與媒體署名更直接的證據。

平心而論，從卡佩尼克的單膝跪地，到詹姆斯的國歌風波，美國社會對種族平等、公民抗議與國家忠誠的爭論，始終難以取得共識。詹姆斯在香港議題上的發言與中國商業利益，也使他的政治立場面臨一致性的質疑。然而，川普的領導方式進一步擴大了這些分歧。川普不斷將政治異議與公共禮儀爭議上升為國家忠誠問題，藉由界定誰尊敬美國、誰又在背刺美國的國家認同，在爭議中劃下支持者與政治對手之間的界線。

當中國從戰略競爭對手變成衡量美國公民是否愛國的尺度，中美競爭便進一步滲入美國社會內部。川普試圖以國家忠誠凝聚政治支持，卻可能使美國人對「誰」有資格代表自己的國家，產生更加深刻的分歧，這才是當前美國社會最嚴重的危機。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