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返阿富汗難民的難題：歐洲國家從抵制到接觸塔利班，難以迴避的人權與現實政治兩難

塔利班重掌阿富汗政權至今已滿5週年，自2021年美國與北約軍隊撤出阿富汗後，塔利班隨即接管阿富汗，成為實質掌握阿富汗政權的組織，並實施嚴格的基本教義統治。5年來，塔利班的高壓治理已迫使上百萬阿富汗人離開家園，前往鄰近的中亞國家或遠赴歐洲尋求庇護。

然而，隨著近年來歐洲多國右翼反移民浪潮興起，原本抵制塔利班的西方國家陣營開始出現裂痕，部分歐洲國家為了處理難民遣返問題，開始與塔利班政權展開對話，也讓歐盟陷入捍衛阿富汗當地人權及遣返阿富汗難民離開歐洲的兩難困境。

抵制塔利班政權

2021年8月，在美國支持下成立的阿富汗伊斯蘭共和國於8月15日被塔利班推翻，美國軍隊也於8月31日完成長達約4個月的撤軍行動、正式撤離阿富汗，使塔利班睽違20年再次掌握阿富汗政權。

在阿富汗政局快速變動下，聯合國難民署（UNHCR）於2021年8月16日發表聲明，表示在阿富汗內部動盪之際，2021年7、8月間已有數萬名阿富汗人逃離該國，因此聯合國難民署呼籲各國允許阿富汗人民入境，並秉持「不遣返原則」（principle of non-refoulement），不將阿富汗難民強行遣返回高風險、可能危及生存的阿富汗境內。

而阿富汗在重回塔利班實質統治後，至今國際間僅有俄羅斯正式承認塔利班為阿富汗合法政府，歐盟則於2021年9月表示，歐盟將根據塔利班的政策與行動謹慎調整雙邊關係，並強調與塔利班的互動並不代表承認塔利班政權的合法性。

此後，歐盟多次發表聲明譴責塔利班恐嚇示威者與記者的行為，以及對婦女與女童基本人權的侵犯。如2022年3月，歐盟譴責塔利班剝奪阿富汗女童接受中學教育的權利，批評塔利班已違反《世界人權宣言》中對兒童受教權的保障；2022年12月，歐盟在塔利班宣布禁止女性就讀大學後，也隨即發布新聞稿，指責塔利班的政策可能構成《羅馬規約》（Rome Statute）中的危害人類罪。

由於塔利班政權治理方針與歐盟價值相違背，所以歐盟各國在塔利班上任初期，在外交上均謹慎保持與塔利班的距離，並持續聲援阿富汗的婦女與人權議題。

德國政府接觸塔利班成歐洲國家首例

為逃離塔利班實施的嚴格伊斯蘭教義統治，自塔利班於阿富汗掌權後，已有不少阿富汗人選擇逃離阿富汗。根據聯合國難民署統計，自2021年至2025年已有50萬名阿富汗人於歐盟申請難民庇護，其中申請庇護的阿富汗女性難民比例從2021年的22%上升至2025年的44%。

然而，隨著近年來右翼政黨在歐洲多國崛起，各國內部開始出現反移民聲浪，移民與邊境管制政策也逐漸成為德國、法國、奧地利等國選舉攻防的焦點。以德國為例，面對國內右翼反移民政黨「另類選擇黨」（AfD）支持度持續上升，移民問題成為德國執政黨不得不面對的難題。

在改革移民政策的壓力下，德國政府率先在與塔利班政權的互動上跨出第一步。德國透過卡達政府居中斡旋下，2024年8月蕭茲（Olaf Scholz）政府任內率先遣返28名有犯罪記錄的阿富汗人回國，接著2025年5月梅爾茨（Friedrich Merz）政府上台後，又於2025年7月遣返81名阿富汗人回國，使得德國成為塔利班掌權後，第一個將阿富汗人遣返回國的歐洲國家。

由於塔利班的人權紀錄不彰，德國遣返阿富汗人回國的行動隨後受到聯合國批評。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事處發言人Ravina Shamdasani表示：「將人們遣返回可能遭受迫害、酷刑、不人道或有辱人格的待遇、處罰之國家，違反了國際法核心的不遣返原則。」然而德國政府並不認為需調整將有犯罪紀錄的阿富汗難民遣返回國之政策，反倒認為現行透過第三國與阿富汗進行對話不是長久之計，並有意與塔利班政權進一步協商。德國內政部長多布林特（Alexander Dobrindt）即表示， 德國政府希望能直接與阿富汗達成協議，以便遣返難民回到阿富汗。

在德國政府與塔利班的雙邊協商下，一名塔利班官員於2025年9月獲得德國政府允許，進到阿富汗駐德國波昂領事館任職。雖然塔利班已於2021年實質統治阿富汗，但歐洲各國的阿富汗領事館至今仍多由親西方的阿富汗前政府官員所負責，因此德國政府此舉被解讀為與塔利班合作，以換取後續可遣返更多阿富汗難民回國。這項人事更動也受到阿富汗駐波昂領事館的工作人員集體辭職抗議，並譴責德國政府此舉可能威脅到居住在德國的阿富汗人安全。

歐盟可能鬆動對塔利班的抵制？

即使德國政府的遣返行動和與塔利班的協商受到人權組織批評，但德國內政部長多布林特表示：「我們向阿富汗的遣返行動引起許多國家的興趣。」而德國政府開啟遣返阿富汗人的先例，也確實在歐盟內逐漸擴散。

由奧地利人民黨（ÖVP）所領導的保守派政府首先於2025年9月於維也納接待塔利班政權代表，緊接著在1個月後的2025年10月，奧地利政府遣返一名有犯罪記錄的阿富汗人回國，成塔利班掌權後首例。

隨著德國和奧地利開始將阿富汗難民遣返回國，比利時庇護與移民部長范博蘇特（Anneleen Van Bossuyt）於2025年10月呼籲歐洲協調出一致的方法，以便遣返在歐盟國家有非法及有犯罪記錄的阿富汗籍人士。范博蘇特的主張在歐盟內部獲得多數國家支持，包含德國、奧地利、荷蘭等20國均已共同簽署聯合信提交給歐盟，敦促歐盟執委會採取具體措施。

在歐盟多數國家對阿富汗遣返議題表達關切後，歐盟執委會與歐盟內部15個成員國於2026年6月首次和塔利班代表團會面，討論遣返「犯有嚴重罪行或構成安全威脅」的難民事宜。歐盟與塔利班的會面受到部分歐洲議會議員與公民團體質疑，認為此舉相當於「正常化」嚴重侵害人權的塔利班政權。綠黨籍歐洲議會議員布里克蒙（Saskia Bricmont）便表示，接待一個「系統性壓迫女性、鎮壓所有反對聲音、剝奪基本自由」的政權代表是無法被接受的。

面對外界批評，歐盟執委會回應與塔利班的會面僅是一場「技術性」會議，主要討論阿富汗難民的遣返問題。而阿富汗外交部發言人巴爾基（Balkhi）則表示這是一次歷史性的訪問，並希望未來能於歐洲國家建立領事服務，保障居住在海外的阿富汗人權益。

歐盟遣返政策的下一步？

歐盟與塔利班官員於布魯塞爾的首次會面，反映出現今歐盟在普世人道關懷與歐盟內部難民議題間的兩難。面對外界質疑，目前歐盟官員將待遣返的對象限縮在具有犯罪紀錄的阿富汗人，然而當德國於2026年7月底首度遣返一名未能通過難民庇護申請、但無犯罪紀錄阿富汗男子回國後，使歐洲的阿富汗難民社群開始擔憂，未來歐洲國家是否會擴大遣返對象，並將不再僅限於具犯罪紀錄的阿富汗人。

前荷蘭駐阿富汗大使館副館長Cees Roels在歐盟與塔利班的會面接觸後，也對歐盟政策的轉變感到擔憂。Roels認為：「歐盟想做的是建立一套制度，讓塔利班成為歐洲移民政策的把關者；但人們低估的是，正是塔利班創造了讓人們想要逃離的環境。」

在歐洲移民政策開始轉變之際，未來歐洲各國如何在難民遣返政策和與塔利班的外交關係間謹慎抉擇，同時保障尋求庇護的阿富汗人權利，將是未來各國政府施政的考驗，也將影響數十萬民逃離阿富汗、正於歐洲國家生活的阿富汗人民。

文／丁昱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