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專訪/烏克蘭「天空守護者」指揮官:攔截型無人機如何扭轉烏俄戰況
烏克蘭現場採訪、攝影/曹雨昕
某一天,上級突然終止了他們原本的任務,新的指令隨之而來。沒有指引、沒有訓練,更沒有相對應的裝備。除了目標,他們一無所知。
沒有人預料到,不久後,一種新型態無人機的出現將開啟另一塊不對稱作戰的戰場。
我們在第聶伯羅(Dnipro)東部的一處郊外,這裡距離烏俄前線不到100公里,遠處的樹林沿著地平線將天空和草地分開。
廂型車的車門打開後,一側是10來架的攔截型無人機,另一側是容納兩人的操控台,角落還有各種能量飲料跟零食泡麵。
訪談前大家七手八腳地幫J打理儀容,調整帽子,戴上墨鏡,另一名軍人甚至看不慣J腳上白色的運動鞋,主動脫下自己的軍靴幫他換上。
從土地測量員到海軍陸戰隊
代號J的軍人,是烏克蘭第38獨立海軍陸戰旅中,被稱為「天空守護者」(Guardians of The Sky)的無人機系統攔截連指揮官,代號取自「耶穌」(Jesus)的首字母。
「這代號不是我挑的。」J沒有稱號般的光環,反而顯得有些靦腆。在剛入伍那陣子,他在各個不同單位訓練,根本沒時間整理儀容,留長的頭髮和鬍子成了他的標誌,於是同袍幫他取了這個代號。
入伍前,J是一名土地測量員,工作的內容是處理地理資訊系統,其中製作數位正射影像的過程,讓J在戰前便累積了使用無人機的經驗。那時他便知道無人機的技術會是未來的顯學,只是沒有人想過無人機的技術會在戰場上成為主角。
在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的第4天,前去徵兵中心的J沒有獲准加入軍隊,因為當時優先考慮曾經服役、甚至有實戰經驗的人。J在留下資料後便離開,但來自徵兵中心的電話一直沒有響起。
坐不住的J開始前往烏東的頓巴斯(Donbas),以志工的身份流轉在不同部隊,其中最吸引他的是海軍陸戰隊。「我最喜歡的是海軍陸戰隊員的生活方式、組織文化,以及他們的行事作風和呈現自我的方式。」
不久後,J成功加入了第38海軍陸戰旅。
即使擁有操作無人機的經驗,但J的軍旅生活是從榴彈兵開始。
「我原先想成為一名砲兵,砲兵的概念其實跟土地測量非常相似,兩者都是一種測量工具,只是一個是數字,而一個是射擊。方向、垂直角、水平角、距離、方位,本質上其實是一樣的。」J補充「不過榴彈兵其實也差不多。」
J的榴彈兵身份只持續了1個月,很快地,J被調到偵察單位新成立的無人機部門。同時也是烏俄戰場快速改變的開始。
當時J的工作是偵查俄軍,並為砲兵連提供定位跟指引。幾次任務後,他們被調到赫爾松(Kherson)的戰線,並參與了烏俄戰爭中最殘酷的戰役之一——克林基行動(Krynky operation)。
聶伯河的克林基行動
赫爾松從開戰以來便是南部戰區的前線。2022年11月,烏軍收復赫爾松市,俄軍撤離至第聶伯河東岸,雙方隔岸對峙,砲火從未停歇。2023年夏季,烏軍大舉反攻,為突破戰線,烏軍尋求強行渡河的可能。但上游遭俄羅斯佔領的卡科夫卡大壩(Kakhovka Dam)在2023年6月遭到炸毀,下游在洪水後地貌改變,濕地擴大,提高登陸與補給的難度。作戰雖遭打亂,但烏軍並沒有放棄渡河的計畫。
2023年10月,包含J的部隊在內的數支海軍陸戰隊趁著夜色,乘坐橡皮艇橫渡數百公尺寬的河流,並在東岸嘗試建立橋頭堡。在成功建立據點後,便開始了與俄軍激烈的陣地攻防戰。
那時J所屬的部隊除了空中偵察的無人機外,也開始使用FPV(第一人稱視角)自殺式無人機。J在行動中摧毀了俄軍大量投入的BTR-82A裝甲車,並同時針對俄軍的火炮陣地進行攻擊。
當時烏軍的補給線暴露在俄軍的炮火之下,寬闊的河流和登陸的河岸都是俄軍絕佳的攻擊目標。為了降低損失,烏軍只能透過夜色,透過重型無人機「吸血鬼」(Vampire)來運輸物資。高壓的作戰環境下,J的部隊甚至整整1個月都無法輪調。除此之外,俄軍還動用了大量的滑翔炸彈,幾乎將整個村莊夷為平地,滿目瘡痍。
隨著橋頭堡遭到持續轟炸,村莊逐漸化為瓦礫,跨河補給與輪調也變得愈來愈困難。對J而言,克林基(Krynky)最直接的改變,是無人機幾乎接管了偵察、攻擊與補給的每一個環節。
短短幾個月,從偵查、轟炸到運輸,無人機的角色的多變和威脅性與日俱增。J沒有意識到的是,不久之後,無人機還會變成擊落敵方無人機的防空系統。
從愛國者飛彈到FPV無人機攔截生態系
從2022年秋季,俄羅斯開始大規模使用伊朗設計的沙赫德(Shahed,另譯為「見證者」)無人機攻擊烏克蘭。一架沙赫德無人機的成本大約2到4萬美元,但為了擊落沙赫德無人機,打一發愛國者PAC-3飛彈成本就高達300萬美元,這形成了一種不對稱作戰:烏克蘭被迫使用成本更高的武器來回應大量的無人機攻勢,加深烏軍防空系統的壓力,烏軍的防空系統疲於奔命,就會變相提高俄軍使用巡弋和彈道飛彈的成功率。
為了應對俄軍數量越來越龐大的無人機攻勢,烏軍開始使用機動火砲和電子網路來進行防禦,但都有其限制和缺點。直到有一天,上級停止J原先摧毀敵方火炮的工作,新的任務沒有任何說明,只有簡短地要J的部隊找出那些俄軍的無人機。
這不像接受新的任務,更像被推進一塊還沒有名字的戰場。J的部隊只能土法煉鋼,藉由大量的直播畫面跟資訊來判斷隱身在空中的目標。沒有人知道該怎麼做,尤其當時的無人機完全不是為了這個目的而設計的。
時間就這樣過了一週、兩週、三週,J和夥伴們一直在失敗中反覆嘗試,直到其中一個機組成功擊落了一架無人機,再隔天四架,大家慢慢找到可行的攻略方式,將例外變成常態。他們成為烏軍最早開始系統化執行這項任務的單位之一。
但真正的問題才剛開始:J的部隊沒有資金、沒有技術、沒有系統,也沒有後勤。那時,民間捐贈2根架設天線用的桅桿就足以讓整個單位興奮不已。
當時J向身邊的人提及這種利用無人機的嶄新作戰方式時,沒有人相信他。「他們都說那是胡扯,」J說。
更叫人灰心的是,開發商對此毫無興趣,也不願意配合他們的需求去開發新型的無人機。直到活著回來(Come Back Alive)基金會找上J。
當時基金會告訴J:「我們要為你們打造一個完整的計畫。」在聯絡和討論過後,基金會開啟了一個低成本且高效的低空防空防禦網,專門用來擊落俄羅斯的偵察以及自殺無人機的計畫——Dronefall。當然,J的部隊便是這個計劃當中的第一個部隊。
Dronefall計畫內容不單是採購跟改裝攔截型無人機,還包含了交通工具、訊號設備、光學設備和後勤維修等。為了培訓更多攔截型無人機飛手(即操控無人機的人),基金會還成立了專業的攔截型無人機操作員學校(Arkan Drone Interceptor School),系統化培訓前線士兵的防空攔截技術。
截至2026年7月統計,有將近100支旅級部隊加入了基金會的Dronefall計畫,並成功擊落高達47000架的俄軍無人機。攔截的對象也從偵察無人機擴大到FPV無人機,整個攔截生態系就此形成。
翻轉戰況的攔截型無人機
攔截型無人機的加入帶給J的部隊非常大的優勢,他們幾乎解決了赫爾松這一側的俄軍偵查無人機,這也使得俄軍攻擊無人機的數量大幅下降。俄羅斯像是電玩中被拔掉視野的玩家,看不到可以攻擊的目標。
在J眼中,攔截型無人機就像是人手一支的止血帶,阻止了更大的傷害:「敵軍每天能出動4到8架柳葉刀(Lancet)攻擊無人機。當我們把那些偵察機打下來之後,他們1個月只能出動4到8架。」
攔截型無人機翻轉了烏克蘭在防空上不對稱作戰的角色,一架攔截型無人機的成本最低只要1500美金,不到沙赫德無人機的10分之1。但J並沒有因此感到樂觀,因為俄軍也在同時學習、創新跟迭代。在他看來,這場競爭最後比的未必是哪一方擁有更多資源,而是哪一方能更快使用資源和適應改變。
一個月前向製造商訂購的武器,等到送達前線時,設備可能已經過時。戰術的有效期限不再以年計算,甚至不是幾個月,而可能只有幾個星期。當俄軍不斷提高無人機的速度、改變航線和訊號系統的同時,烏軍也必須更快找出新的攔截方式。
後來,上級那句「飛得更高、飛得更快」成為永無止盡的競逐,也成了烏俄戰場上的的縮影。
「我們所有人都在適應敵人所創造出來的新規則,而他們同樣也在適應我們創造出的規則。」J表示。
在這樣的戰場上,人工智慧看似是理想的答案。但J仍不相信AI可以完全取代飛手。「你去問任何一位飛手。不要問指揮官,不要問單位主管,也不要問某個部門的負責人。去問真正的飛手。」J說,對方一定會回答:「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對J而言,資深飛手所累積的經驗和臨場判斷仍無可取代。飛手的工作不只是控制1架無人機,相同的機體到了不同飛手手中,也會有完全不同的飛行節奏。
「只要給我看3段命中目標的影片,我就能告訴你是哪一名飛手(操控的)。」J笑著說。但他很快補充,真正決定攔截成敗的,並不是一名特別出色的飛手。J強調:「沒有什麼頂尖飛手,只有頂尖的團隊。」
在J的描述裡,頂尖的機組裡面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並透過簡短的字句持續同步資訊。有時甚至不必開口,一個眼神便足以讓同伴理解下一步。
J將這樣的機組形容為「一個完整的生命體」。
攔截從目標真正進入視野之前就已經開始。一個標準的攔截機組通常由3人組成,24小時輪班值守。醒著的人守在通訊設備旁,持續確認空域情報;一旦發現俄軍無人機,其他人便立即起身,啟動設備、確認位置,準備升空。
當敵方無人機從遠處接近時,聲學感測器、雷達與其他偵測系統會先提供敵軍無人機大致的所在方向。機組收到預警後,立即讓攔截型無人機通電、完成起飛準備。等到目標進入負責的空域,更精確的位置資訊才會持續傳入。
這段時間飛手並不是漫無目的地在天空裡尋找一個黑點,而是根據不斷更新的座標,計算目標的方向和速度,在有限的航程內切入敵軍無人機的路徑。因此,當目標進入攔截範圍時,機組已經沒有時間再準備。快10秒,或者慢10秒,可能就是追得上與追不上的差別。
在攔截任務裡,瞬間往往就是全部。「兩個人也能完成,但會浪費一些時間。」J說。
3人作業,往往只比兩人快10到15秒。但俄軍無人機的時速可達200至300公里,每秒可以向前飛行50至80公尺。被浪費掉的十幾秒,足以讓敵軍無人機再向目標推進將近1公里。
在地圖上,1公里或許只是一小段距離;但在戰場上,它可能意味著一道防線,一處陣地,或另一處人們居住的城鎮。
「世界上最棒的工作」
近年俄軍持續改良無人機,部分型號的速度已經超過每小時500公里,幾乎是全面入侵初期的3倍。於是,J和他的部隊也只能不斷汰換成更快的攔截型無人機、縮短反應時間,重新學習如何追上一個正在移動的目標。
這份工作帶給飛手強烈的腎上腺素。「這是世界上最棒的工作,」J說:「一方面是非常強烈的興奮感。想想看,你即將在空中引爆一個重達90公斤的炸彈。」
但興奮之外,還有另一種更深刻的情緒——責任感。
來自烏克蘭西部城市羅夫諾(Rivne)的J,不只一次在任務中擊落正朝家鄉方向飛去的俄軍無人機。他也曾站在自家窗前,看見無人機在遠方的天空中被擊落。螢幕上的光點不是抽象的飛行軌跡。它的終點可能是一處陣地、一座能源設施,或是某人的家鄉。
然而,當被問到是否是攔截型無人機作戰的先驅時,J顯得有些侷促。問題甚至還沒問完,他便直接否認。他說:「戰爭一直在變化,甚至快到沒有時間去思考。今天我們開創了某種新的東西,明天它就會被更新的東西取代。然後我們必須再次適應,再次改變。」
在J看來,攔截型無人機不是對付俄軍無人機的唯一解,這只是烏克蘭防空體系的第一線,更後方還有不同的防空單位,分別負責不同高度、區域和目標。沒有任何一種武器能單獨完成所有工作。
比起是否開創了新的作戰方式,J更在意是另一件事。當被問到,作為指揮官最自豪的是什麼時,他幾乎沒有猶豫地立刻回答道:「我的所有人都還活著。」。
從擔任班長,到成為攔截型無人機連的指揮官,J說,所有在自己指揮下工作的人都還活著:「手、腳、頭都還在,都在原本的位置。」
採訪前兩天,他們的一處陣地才遭到攻擊。兩名隊員腦震盪,並有燒傷、吸入煙霧與氣體等情況;其中一人試圖從燃燒中的掩體搶救裝備,因此燒傷了手。
他們之後還需要一段時間復健。J說得平淡:「但人都還在,都能走路。大家還算平安。」
在一支每天追逐爆炸物、經常必須在自身上空引爆90公斤彈頭的部隊裡,這已經是J願意稱作自豪的成績。
「只是做好自己的工作」
J不願意把自己的經歷劃分成幾個清晰的階段,只是平淡地說:「當時我的部門只有3個人,根本不可能正常運作,我甚至不知道事情是怎麼發展成這樣的。」
J的想法很單純,他們只是想在戰場上取得成果。工作很多,睡得很少。每天早晨醒來,重新整理設備,重新確認任務,再次開始工作。
「對我而言,在武裝部隊裡的這段時間,就是一份極其龐大的工作。我們每天從早到晚都在做這件事。當然,也出現過某種程度的倦怠。但新的一天仍會開始。我們只是重新振作起來,繼續工作。」
至於一支最初只有3個人的部門,如何到發展成今天的規模?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只強調:「我們只是做好自己的工作。」
剛加入海軍陸戰隊時,J曾經懷疑自己是否屬於這裡。「我曾經以為,我配不上這麼好的部隊,但其實我可以。」
他沒有把這段經歷形容成創新,也不認為自己開創了什麼新的時代。他說:「這就只是一份工作,而我要做的就是把工作做好。」
當被問到戰爭結束之後最想做什麼,他沒有提到太多。「我只希望能和他們一起去酒吧喝啤酒。」J看著身邊的戰友說。
訪談過程中,只有1架俄軍無人機從遠處經過。「那架太遠了,會有其他機組負責處理。」同行的軍人有些惋惜地說:「你這次拍不到擊落的照片了。」
結束後,眾人開始收拾裝備。J跳下廂型車,走到天線旁,和其他人一起整理線路。他一邊把纜線繞成整齊的圓圈,一邊與同袍閒聊。
離開時,輪胎輾過散落在草地上的無人機殘骸。遠處的天空依舊晴朗,J和他的部隊仍在繼續工作。
責任編輯/張郁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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