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專訪(上)/烏克蘭無人系統部隊指揮官布羅夫迪:以無人機重塑戰場
編按:本文由獨立記者曹雨昕深入烏克蘭前線,專訪烏克蘭無人系統部隊(Unmanned Systems Forces)指揮官羅伯特.布羅夫迪(Robert Brovdi),直擊烏克蘭無人機戰術佈局與數學化精準計算的前線戰略,並借鏡烏克蘭前線經驗,解析台海衝突的無人機防衛策略。
烏克蘭現場採訪、攝影/曹雨昕
車子駛離市區,在郊外一處加油站停下,一輛沒有任何標誌的廂型車在那裡等著我們。
鑽進車內,所有的窗戶都被蓋上黑幕,只有細微的陽光穿透進來。路上顛簸不知持續多久,直到地面忽然平坦。隨著引擎聲停止,清脆的門鎖聲彈開,車門拉開,一扇敞開的門正等著我們。
轉過幾個彎,沿著階梯向下,腳步聲迴盪在不知名的空間中。終於在一個角落,代號Leon的軍人打開另一扇門。
「歡迎來到未來。」Leon說著,帶領我們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數十個膠囊房間隨著牆面一路延伸,輕聲走過,還能聽見細微的打呼聲,往前走,能看見幾名軍人在一旁的健身房運動。在進入指揮中心前,所有人都必須穿越一條狹窄的通道,牆上一道道名字泛著冷光,是部隊中陣亡的同袍。而整個烏克蘭無人系統部隊的指揮所就在其後。
天花板掛滿了從戰場拾回的無人機,上百個螢幕如同蜻蜓的複眼佈滿整面牆壁,每一個螢幕都是一架無人機的鏡頭,數十名軍人正盯著螢幕並操作著電腦,幾名軍人聚在自動咖啡機旁,沒有喧嘩,只有鍵盤和輕聲的交談聲,走道中央的大螢幕是不斷更新的烏克蘭無人系統部隊戰果表。烏克蘭藝術家的畫作和藝術品充斥各處,其中一個半張臉的雕塑正盯著烏軍摧毀敵方的數字。
布羅夫迪(Robert Brovdi)的辦公室是一個沒有窗戶,大約5平方公尺的房間,長沙發的一端堆滿資料,一旁則放著讀到一半,收錄不同藝術家、設計師與建築師的宣言與文本《Маніфести, які змінили дизайн світу》,房間角落的盆栽葉片油亮,影子映在灰暗的牆面上。
一個魚缸靜靜貼在牆邊,不同顏色的小魚悠遊其中,大概是人類以外這裡唯一的生物。
不像其他軍人人手一杯咖啡,布羅夫迪將熱水裝入紙杯,拿出福南梅森(Fortnum & Mason)的茶包——那是英國皇家御用的品牌,放入我們的杯中。
布羅夫迪戴著帽子,坐在沙發中央,上身前傾,像鷹一樣的眼神看向我們。
這名烏克蘭無人系統部隊的指揮官,憑藉著不同於傳統軍人的思維,改變了整個戰爭的樣貌。
無人機作戰的起點:一切都是從「想看見」開始
作為一名糧食商人,布羅夫迪在開戰之前從來都不是一名士兵,但在俄軍全面入侵後,他毅然加入烏克蘭的國土防衛部隊,並參與一開始基輔周邊的戰役。2022年4月,他轉往赫爾松作戰,當時烏軍的火力居於劣勢,更麻煩的是,他們根本看不到俄軍的炮火在哪些位置。他想起兒子曾經把玩過的無人機,於是他弄了幾台到前線。
當時無人機的選擇不多,大多是來自中國製造的大疆無人機(DJI),而這些無人機成為他們的眼睛,終於暴露敵軍的所在位置,接下來他們將敵軍的座標告訴附近的砲兵旅並提供校正和引導。布羅夫迪隨即募集資金並成立了「馬札爾之鳥」(Birds of Madyar)——也就是日後被稱為414旅的無人機作戰單位。
事實上,布羅夫迪並不是第一個把無人機帶上烏克蘭戰場的人。早在2014年頓巴斯戰爭期間,由烏克蘭工程師、志工與軍人組成的組織「Aerorozvidka」便開始利用商用無人機進行偵察與砲兵校射,並逐步發展出戰場資訊整合的概念,這些經驗後來也影響了Delta情勢感知系統的發展。布羅夫迪接手的,並非一張白紙。
很快地布羅夫迪便發現無人機系統的不足之處——效率。由於砲兵旅跟他們不屬於同一個作戰單位,無法隨時在需要的時候提供火力支援,於是布羅夫迪和同袍開始嘗試在無人機上綁上手榴彈,這樣只要發現俄軍所在,烏軍就能直接將手榴彈丟下去。自此之後手榴彈每天都飛向那些躲藏在赫爾松田野中的俄軍,這帶給整個小隊巨大的滿足感,也使他們充分感受到在這場戰爭中的價值。
回到效率的問題上,這樣的方式對布羅夫迪來說仍不夠快,裝彈、飛行、投彈後再飛回來,效率仍然不足。於是布羅夫迪的小隊決定要找到一勞永逸的方法,在這樣的背景下,自殺式無人機進入布羅夫迪的作戰思維。
布羅夫迪的小隊招募有在玩自由飛行(Freestyle)的無人機使用者,並取得第一批FPV(第一人稱視角)無人機作為訓練。為了節省成本和損害,他們將保險套裝滿水當作目標,掛在不同的位置,再操控無人機去進行攻擊。而第一次成功攻擊的影片成為布羅夫迪給好友的生日禮物。
FPV無人機的採用,距離他們開始使用無人機,僅僅不到兩個月。
布羅夫迪很快發現無人機作戰的優勢,他大力推廣這種不需等待,直接打擊的戰術模式。整套循環只需發現、定位、擊殺便結束。核心理念很單純:縮短從發現目標到消滅目標之間的時間。
「羅宋湯食譜」式的作戰佈局
身為一個企業家和商人,布羅夫迪充分了解單單遙控一架無人機直衝敵軍是不夠的,如果想讓整個無人機作戰系統化運作,背後需要大量的配套和後勤來建立完整的作戰流程。於是他採用之前從事穀物貿易用的資料系統,將穀物品種、貨車、噸數等欄位改填入零件、彈藥跟無人機。
布羅夫迪系統性地紀錄所有任務,並進一步分析和規劃下一步行動。在與俄軍交戰的經驗中,他們陸續增加了偵查、干擾、彈藥等獨立作戰能力,到最後由不同功能的專業單位形成15層的複合能力。
布羅夫迪將其稱為「羅宋湯食譜」,也就是如拿捏食材比例般,計算需要配置多少不同的專業能力,來達成最完整的作戰能力。例如每100公里前線,應該部署多少攔截機組?多少偵查型無人機機組?多少飛手(即操控無人機的人)?多少轟炸機組、FPV無人機、雷達與電子戰單位?才能形成完整的15層體系。
一碗理想的羅宋湯在布羅夫迪眼中就像是完整的拼圖。不需要等待命令、也不需要其他單位的支援,只要知道敵軍的位置,他們就能完成整個作戰流程。像是在烘焙的世界中,只有預熱好的烤箱等人,而不是人等烤箱,布羅夫迪同樣認為只有無人機等待飛手,而不是飛手在等無人機。
布羅夫迪提到,如今俄軍有8成的損失都是由無人機造成,在坦克和重武器逐漸退場後,前線長達25公里的殺戮區(kill zone)已成為無人機反覆盤旋、搜索和追獵的空間。
根據烏軍統計,布羅夫迪指揮的無人系統部隊只佔烏軍的2.5%,卻創造了俄軍3成以上的損失。
為了更準確分析戰場情報與作戰策略,烏軍在戰場中蒐集到的大量資料,都會輸入Delta情勢感知系統,這些資料不單是座標、描述或是時間點,布羅夫迪要求所有的戰果都必須附上影片證據。
為了驗證這些影片,布羅夫迪招募了那些因為各種原因而無法繼續在第一線工作的飛手,並成立一個審核單位。審核人員們坐在指揮所的第二排,在資料上傳到Delta情勢感知系統之前會先進行審核,如果需要他們還會要求飛手提供更多影片和相關資訊,直到確認無誤後才會上傳到系統當中。
這樣的審查機制讓烏軍有紮實的紀錄可以進行相關的計算和分析。為了確保數字的真實性,像是掩體炸毀後無法確認傷亡,或是近距離交戰導致影像毀損或缺失,,這些傷亡都因為無法驗證而不會被列在紀錄中。
「就像是俄羅斯人說的:『沒有屍體,就沒有案件』(нет тела, нет дела)」布羅夫迪引用了俄羅斯諺語這樣註解。
這樣重視數據和戰果的做法,也和烏克蘭自2025年起逐步推動的無人機積分制度(Army of Drones Bonus)高度契合。無人機積分制度試圖解決一個長期存在的問題:如何將前線無人系統部隊的成果客觀量化,並轉化為後續資源分配的依據。
在無人機積分制度下,各部隊必須將任務影片上傳至系統,經過審核後才能獲得對應積分。不同的攻擊目標有不同分數,摧毀一輛坦克、一套防空系統、一輛後勤卡車,乃至於敵軍人員,都有各自對應的分數。戰果不再只是簡報上的數字,而是成為可以被驗證、被統計、被比較的資料。
對布羅夫迪而言,這樣的制度並非單純的獎勵機制,而是讓戰場進入量化管理的重要一步。
「如果無法計算,就無法規劃未來。」布羅夫迪說。
無人機生態系的建立
隨著積分制度逐步擴大,烏克蘭政府數位轉型部進一步建立了Brave1 Market平台。對前線部隊而言,這就像是一個專門為無人機戰爭打造的線上市場。部隊可以利用累積的積分,直接向國內廠商兌換無人機、通訊設備、電子戰裝備或其他作戰所需器材。過去需要層層申請、等待核准的流程,現在已經被簡化成類似網路購物的體驗。而由烏克蘭政府國防部建立的DOT-Chain Defence,則將這種模式進一步延伸到後勤體系。這兩個採購平台彼此互補,Brave1 Market平台提供產品目錄,讓在前線的烏軍可以直接下單;DOT-Chain Defence則是專注在後端系統,協助國防部與供應商線上簽署合約、追蹤物流以及驗收和交付款項。
從前線戰果、部隊需求,到生產商供貨與政府採購,開始被納入同一套數位化流程。戰場上的影片、資料與數字,不再只是紀錄成果,而是直接影響下一批資源將流向哪個單位。布羅夫迪認為,這正是現代無人機戰爭與傳統軍隊最大的差異之一。戰爭不再只是前線士兵與武器的對抗,而是一場由資料、後勤、生產與決策共同構成的生態系競爭。誰能更快蒐集資訊、更快完成分析、更快獲得資源,誰就更有可能在漫長的消耗戰中取得優勢。
這套數位化後勤系統的另一端,是烏克蘭快速成形的無人機產業鏈。
布羅夫迪表示,在無人機系統上,烏克蘭已經大幅降低對外依賴。從機體、零件再到彈藥,許多項目都能在當地生產或組裝。對他而言,烏克蘭真正稀缺的已不再是技術能力,而是持續擴大生產所需的資金。
根據烏克蘭國防部統計,截至2026年6月,有95%採購的無人機是由國內製造。
「我們需要的,只有印著美國總統的紙張。」他說著,向空中做出拉扯紙張的動作。
至於烏軍在烏俄戰爭早期對中國零件的依賴,布羅夫迪並不否認。他指出,目前仍有部分電池來自中國,但這類零件廣泛存在於各種民用設備與電器之中,風險相對可控。真正不能被接受的是軟體與資料外流。因此,布羅夫迪強調,研發團隊會檢查設備與零組件的安全性,中國軟體從來都不在他們的選項之內。
2026年6月是布羅夫迪接任指揮官的一週年,從統一管理、彈藥供應到後勤與訓練體系,烏克蘭無人系統部隊在過去一年逐步建立起原本不存在的架構。提及這一年的成果,布羅夫迪沒有長篇大論,只是打開平板,打開烏克蘭無人系統部隊戰果表的頁面,指著俄軍人員、交通載具、火砲、天線等戰損結果,一個又一個的數字說:「都在這裡了。」
責任編輯/張郁婕、丁昱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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