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專訪(下)/烏克蘭部隊的數據戰略:指揮官布羅夫迪的經驗,給台海防衛的啟示
編按:烏克蘭無人系統部隊(Unmanned Systems Forces)指揮官羅伯特.布羅夫迪(Robert Brovdi),在俄烏戰爭中推動量化管理的無人機戰略,以精準的數據計算調整戰場上的資源分配。而在烏俄戰爭仍未停歇、台海衝突風險升高的地緣變局下,烏克蘭發展出的無人機生態系戰略,能夠帶給台灣與各國哪些啟示?本文為〈以無人機重塑戰場〉專訪下篇,可由此前往上篇內容。
烏克蘭現場採訪、攝影/曹雨昕
「帝國的偉大,終結於簡單的數學。」
數字可以說是烏克蘭無人系統部隊(Unmanned Systems Forces)指揮官羅伯特.布羅夫迪(Robert Brovdi)衡量戰爭的方式。從他創立馬札爾之鳥(Birds of Madyar)到他上任烏克蘭無人系統部隊指揮官以來,他從來沒有停止計算過。
「我們必須把所有東西量化,才能規劃未來。」布羅夫迪指出。
根據烏克蘭無人系統部隊戰果表,截至2026年6月初,布羅夫迪組織的USF Group在不到一年內已造成超過10萬名俄軍傷亡。在2026年5月,他進一步提出了針對敵方人員的「標準-10」(Standard-10)計畫,核心目標是要求每支前線的無人機攻擊編組每月必須消滅至少10名俄軍。
布羅夫迪觀察到,現在前線俄軍使用的裝甲載具越來越少,就算有裝甲載具,只要沒有人去駕駛,充其量也只是停在原地的鋼鐵,構不成威脅。所以從去(2025)年開始,烏軍透過數據發現俄軍的推進幾乎都是依賴人力。「(俄軍)他們執行突擊行動。每天都試圖再奪走1公里烏克蘭土地。1公里、2公里,能拿多少算多少。」布羅夫迪緩緩說道。
步兵成為俄軍的主要攻擊力量,他們前進、試探、滲透,想方設法穿過陣地的間隙,再拍下揮舞俄羅斯國旗的照片。
對於這樣的狀況,布羅夫迪的解法依然回到數學上。
「目前與我們交戰的俄軍,兵力超過70萬人。從2024年開始,普丁每年都為這場戰爭新增約40萬名士兵。平均下來,每個月約(新增)3萬3000人。而從去(2025)年12月開始,我們每個月用無人機消滅3萬3000到3萬5000名(俄羅斯士兵)。」布羅夫迪表示。
維持現狀不足以滿足布羅夫迪心中所想的目標。如果烏軍每月造成的傷亡只略高於俄軍能補充的人數,那就只是達成平衡而已,戰爭依然看不見盡頭。
「這就像是倉鼠跑滾輪一樣,沒有任何進展。」布羅夫迪説。
有了這樣的念頭,那麼布羅夫迪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簡單了——提升俄軍人員消耗的數量。
於是布羅夫迪他們開始計算整整4個月所有無人系統部隊的成果,發現一個攻擊無人機機組每月可以消滅或擊傷3名俄軍。考慮到輪班和休息的時間,每個機組1個月內平均有15到20個班次,並包含3到4次往返陣地的過程。也就是說機組每個月暴露在補給線上的風險多達8次,而這也是烏俄雙方最容易損失人力的時候。
反過來說,這樣的風險1個月卻只能換得3名俄軍死亡,這對布羅夫迪而言這是不合理的,因為無人機部隊中的馬札爾之鳥部隊1個月的擊殺成果平均可高達30人。在組織完善,後勤健全的情況下,布羅夫迪並不認為應該發生烏軍身處前線3天,卻連一個目標都找不到的狀況。
這不只是單純數字計算,布羅夫迪認為這更涉及一個人是否理解自己參與這場戰爭究竟能造成多大影響:如果一個機組往返陣地卻空手而歸,其實是在不斷承擔風險。尤其機組所處位置通常都極度危險,沒人希望冒著危險卻一無所獲。更進一步來說,若是所有進攻方的無人機機組都能達成戰略目標,這會導致俄軍的傷亡直接翻倍,這幾乎會改變烏俄戰爭的戰況。
而這只是布羅夫迪羅宋湯食譜的一部分。在作戰縱深打擊方面,烏軍還有一整串優先的目標。包括後勤、人員運送、軍用貨物、軍事裝備、燃料、彈藥、軍火庫地點,以及通信、敵軍臨時部署點、防空系統,和其他一系列在軍事目標清單上被列為需要綜合摧毀的優先項目。
編按:關於布羅夫迪的「羅宋湯食譜」,請參考上篇〈以無人機重塑戰場(上):布羅夫迪與烏克蘭無人系統的戰略佈局〉內容。
難以真正停火的一場戰爭
除了前線,布羅夫迪也將目光投向更遠的後方。如果整個生態系和後勤對一個部隊來說如此重要,反過來說對敵人的部隊也具有一樣的重要性。因此布羅夫迪的下一個優先事項便是讓普丁失去戰爭的資本。俄羅斯聯邦的收入有很大一部分來自石油產業,因此烏軍密集打擊燃料與能源系統、石油儲運站、煉油廠、石油終端設施、運輸船隻,為的就是讓俄羅斯沒有資金繼續維持戰爭。
烏軍的下一個目標也是俄羅斯資金流向的地方——武器工廠。俄羅斯販賣石油獲得的收入已流入俄羅斯的軍工體系,包含電子、化工、冶金和材料等。
為了達成這些目標,布羅夫迪的食譜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的項目——防空系統。為了讓烏克蘭的無人機能成功擊中這些目標,必須先打開通往俄羅斯領土的窗口。這些在布羅夫迪的眼裡都是數學,但這場戰爭並不是單純在計算彼此佔領或奪回的面積數字多寡。
對布羅夫迪而言,這場戰爭更接近於一場認知與心態的衝突。這也是他不相信停火能真正結束戰爭的原因。
「這不是領土問題,而是心態問題。」布羅夫迪說。即使戰爭暫時停止,他也不認為俄羅斯會真正放棄侵略,他接著說道:「不論這場戰爭停火多少次,不論誰逼迫他們停下來,他們終究都會回到這個問題上,直到自己毀滅為止。」
普丁對烏克蘭的執念,並不只是土地。普丁曾在演說中表示,俄羅斯與烏克蘭屬於同一民族,並認為現代烏克蘭是由俄羅斯所創造,甚至質疑烏克蘭作為獨立國家的歷史正當性。在普丁的歷史觀中,烏克蘭並非一個自然形成、擁有完整主權的國家,而是與俄羅斯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這段話在布羅夫迪看來,烏俄停火甚至可能成為另一種陷阱。俄羅斯可能利用這段時間重新累積彈道飛彈、囤積更多無人機,等到下一次認為時機成熟,再以新的理由取消停火並發動攻擊。
「你不能相信普丁,」布羅夫迪說:「他這輩子一直都是說一套、做另一套。」
布羅夫迪並不認為今天的國際體系有足夠力量能阻止普丁,無論是北京或白宮,都無法真正命令普丁停下來。這也是為什麼在布羅夫迪的計算裡,第一步不是等待談判,而是讓俄羅斯失去繼續進攻的能力。
「第一步,是徹底阻止他(俄羅斯),而要做到這一點,我們每天消滅的人數必須比他每月補充的人數更多。」布羅夫迪如此說。
這也解釋了布羅夫迪為何不斷回到數字。對外國決策者而言,停火、談判、讓步或平衡,都可能是選項;但對每天承受飛彈、無人機與砲火攻擊的烏克蘭人而言,那些討論往往顯得遙遠。
「我們與許多外國決策者之間最大的差異是痛感不同,」布羅夫迪解釋道:「我們每天都在感受這種痛苦,而他們只是從電視上看見,可能感動3秒鐘,然後就結束了。」
他說,世界上同時存在25到30場武裝衝突,但大多數人記得的只有兩三場,其餘的很少進入的人們的視野,那既是優先順序,同時也是立場的差異。
「我們投入其中,希望徹底摧毀他們(俄軍)。」布羅夫迪並不期待所有人都能認同這句話,也不認為這是全世界都接受的客觀立場,「但對於每天承受戰爭的人而言,這是合理的。」
布羅夫迪的「另一張臉孔」
除了盯著指揮所裡的數據與報表,布羅夫迪的面孔也出現在網路世界中。布羅夫迪經營自己的Telegram頻道,定期發布作戰影片、評論與各種帶有幽默感的短片。無論是諷刺、隱喻,還是對俄軍的調侃,都讓布羅夫迪成為烏克蘭最具知名度的軍事人物之一。
當被問及這些內容是否也是戰爭的一部分時,布羅夫迪沒有否認。「如果我認為這沒有用,我就不會這麼做,」他說。
布羅夫迪很清楚,當自己選擇站到鏡頭前,也意味著將自己暴露在敵人面前。「我讓自己成為這場戰爭的一張面孔。」他說:「我知道當我這麼做的時候,我等於把標記貼在自己身上。我會成為象徵性的目標。」
在布羅夫迪看來,這是一種個人的自我犧牲,但他認為這樣的風險是值得的:「這能支持烏克蘭社會中的一部分人,同時也能打擊敵人士氣。」
對布羅夫迪而言,戰爭從來不只發生在前線。除了無人機、數據與後勤之外,還包括人們如何理解這場戰爭、如何看待未來,以及是否仍然相信勝利的可能。
「當人們觀看這些影片時,他們看見的是希望。」布羅夫迪說。「他們看見的是實際成果。」
與過去不再相同的作戰模式
烏俄戰爭發展至今,烏克蘭儼然成為各國觀察未來戰爭的重要現場。來自世界各地的軍方、官員與研究者不斷造訪烏克蘭,希望理解無人機如何改變戰爭,然而,布羅夫迪並不熱衷於談論無人機的技術本身。「世界上最好的無人機,充其量也只是對付流氓的工具。」當許多國家仍在追求所謂「最好的無人機」時,布羅夫迪對此則嗤之以鼻。
「重要的不是無人機,重要的是人。」布羅夫迪說。「這就像是吃飯,如果你肚子餓了,想吃東西。那麼你必須先完成很多事情。例如:你要先去餐廳,或者先去捕獵某種動物,再把牠做成食物,而無人機只是最後出現的叉子。這叉子可以是塑膠,可以是金屬,但重要的是整個準備的過程,叉子是最後才出現的東西。」布羅夫迪舉例道。
在布羅夫迪看來,無人機本身並不重要,它只是一件工具,背後的無人機生態系統才是成功的關鍵。他說:「目前,我們很清楚自己能為別人提供什麼,但反過來則還不明確。」並接著表示,如果盟友都還沒有理解到問題所在,又該如何談論後續的合作?
對於發展無人機作戰系統的建議,布羅夫迪認為首要之務是成立獨立的無人機軍種,專注發展如何將無人機應用在陸、海、空戰場上。
在布羅夫迪看來,大部分軍隊所受的教育都是來自於一個沒有無人機的時代,所以多數國家的軍隊對武器的認知仍然停留在坦克、步兵或飛機。「這就像一個眼科醫生再怎麼優秀,也無法完成牙科手術,兩個器官在臉上看起來只有10公分的距離,但所需的專業完全不同。」布羅夫迪舉例道。
他也表示,在馬札爾之鳥剛成立的時候,部隊內9成以上的人都沒有軍事背景,直到俄羅斯入侵後才第一次接觸戰爭。也正因為如此,這些來自不同背景、具有不同專業的人們才能不被舊有的觀念限制,並迅速適應前線環境。
面對台海衝突的可能,布羅夫迪:「這終究是你們的戰爭」
不單歐美,面對日益升高的地緣政治風險,台灣近年同樣將無人機列入不對稱作戰的重要發展方向,從推動本土研發、建立「非紅供應鏈」,到與烏克蘭展開產業與技術交流,都顯示台灣正加快無人機產業的佈局。2025年,台灣國防業者與烏克蘭業者簽訂MOU強化合作,行政院也在近期通過國防部擬定的《國防自主無人載具採購特別條例》,期望將烏克蘭的戰場經驗轉化為防衛能力的借鏡。
美國在台協會處長谷立言(Raymond F. Greene)也曾建議,台灣可以透過大量、低成本的無人載具提升嚇阻能力,並稱這將是「改變遊戲規則的契機」。烏克蘭的經驗正逐漸成為台灣國防討論的重要參考。
那麼,對於親手建立烏克蘭無人機作戰體系的布羅夫迪而言,台灣真正應該從烏克蘭學到什麼?布羅夫迪的答案依舊從人開始。
布羅夫迪以馬札爾之鳥為例,說明馬札爾之鳥與敵人的傷亡比例至少可以達到1:200,而整支部隊從成立以來人員損失沒有超過1%。
相較起烏俄戰爭大部分的多數戰場位於遼闊平原,如果中國決定武力侵犯台灣,第一關就會遇到台灣海峽這座天然屏障。即便如此,布羅夫迪依舊相信,只要在充足的準備下,台灣應能在第一時間充分地震懾對手。
「就算是貓咪也能嚇退熊。」布羅夫迪提醒。
在成立無人機軍種外,布羅夫迪再次強調建立完整體系的重要性,無人機生態系運作或許跟傳統的軍事系統不同,但如今烏克蘭的經驗已經證明在傳統軍事之外的全新可能。
「對我們來說,世界其實很簡單。有朋友,也有敵人。但要理解,我們無法保護所有人。我們可以分享經驗。但我們不會去替你們保衛你們的土地。時間並不在你們這邊,你們必須武裝好自己,畢竟——這終究是你們的戰爭。」
深藏在某處的藝術公園
從一名成功的企業家到烏克蘭無人系統的指揮官,布羅夫迪還有另一個身份——藝術愛好者。這或許也和他的成長經歷有關。出身於知識分子家庭的布羅夫迪,當鄰居們還在用地毯裝飾牆壁時,他的父母則懸掛了烏克蘭外喀爾巴阡(Transcarpathia)在地藝術家的畫作。
布羅夫迪和妻子更在2017年成立了「布羅夫迪藝術」(BrovdiArt)文化藝術基金會。布羅夫迪將目光投向牆上和妻子的合照,兩人穿著軍服站在雪地中,說道:「這不是生意,那是藝術經紀人的事。我的目標是讓世界認識烏克蘭當代藝術家。」
「自從開戰後,我們都投入軍旅,沒有繼續參與運作了。」自俄羅斯全面入侵以來,布羅夫迪夫妻選擇投入軍旅,圍繞在身邊的事物也從藝術品轉變為保衛家園的戰場。
對於推廣烏克蘭當代藝術,布羅夫迪有他的想法。布羅夫迪將無人機生態系統的概念應用到藝術推廣上,他計劃將藝術作品分散在不同國家,若有人在倫敦看到其中一件作品,便可以藉由掃描作品上的QRcode認識到放在其他城市的相關作品,並在不同國家和城市間一路追尋,而烏克蘭便會是拜訪這些作品的其中一站。如此一來,烏克蘭就像是一個磁鐵,吸引更多人前來。
「我的使命,就是回答這個問題:什麼樣的藝術作品,能真正形成這種讓人們願意專程前來的吸引力?這就是我的使命。」布羅夫迪說。
即使戰火未歇,布羅夫迪的夥伴們依然在推進大型當代雕塑公園的計劃。其中有的雕塑高達18公尺,連廁所都是公園中其中一座藝術品。「我在打仗,而那裡有人在種樹,新的雕塑也在不斷出現。」
目前這座雕塑公園已經有超過50件作品,布羅夫迪的目標是讓公園有超過200件雕塑作品。但比起數量,最讓布羅夫迪在意的是作品的內容和吸引力,因為這才是他最在乎的事。他一邊打開手機相簿,一邊展示著園區內的各種雕塑,其中一張是布羅夫迪站在名為「馬札爾之鳥」(Birds of Madyar)的巨大雕塑下,高舉雙手的他連雕塑的底部都無法觸及。
這也解釋了指揮所內隨處可見的藝術品,這些縮小版的雕塑作品原形都在那座公園之中。布羅夫迪希望同袍們即使身處地底、身處戰爭,也有機會稍微將視線從無數的螢幕中別開,同時也提醒著世界上仍有藝術與和平存在。
在某個地下的水族缸裡,小魚正在悠遊;而熱愛自由的烏克蘭之鳥仍在天空翱翔,搜尋下一個目標。
責任編輯/張郁婕、丁昱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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