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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盟的「藍色憂鬱」:疑歐思潮追殺中

2017/10/31 喬蘭雅

疑歐這位老敵人隱身許久,最後在歐盟慶祝「創歐六十周年」的這幾年,無情地展開逆襲。...
疑歐這位老敵人隱身許久,最後在歐盟慶祝「創歐六十周年」的這幾年,無情地展開逆襲。 圖/路透社

(本篇文章為《轉角國際》與友站《故事:寫給所有人的歷史》——「關鍵年代:二十世紀人類如何走向戰爭」——合作之文章)

去年英國那場脫歐公投令人驚心動魄,雖然並非史無前例,但結果出乎意料之外,撼動全球的力道之強,至今仍餘波盪漾。主流輿論很快地在美國川普當選與法國勒龐崛起之際,就為我們身處的年代下了註解,認為這是一波保守民粹的反撲。然而追根究柢,歐洲今日所面對的並不只是極右保守思想的崛起,或是反建制的極左革命,而是「疑歐」(Euroscepticism)這位隱身許久的鬼魅。面對脫歐這類挑戰歐盟存亡的大問題,我們很難不從歐盟的本質以及成就今日歐盟的「歐洲統合之路」談起。

回歸歐盟本質,對於二戰後致力於打造「歐洲統合」的菁英份子來說,當時沒有太多選擇,為了避免將歐洲捲回戰爭,統合是一條必然之路。而如何讓「萬惡的德國」不再威脅歐洲各國,成為戰後盟軍的當務之急;另一個迫切的威脅則是蘇聯。二戰作為一戰的延伸,歐洲人並沒有忘記,當年《凡爾賽條約》求以的賠償金額以及種種對戰敗國的主權箝制,是如何摧毀威瑪共和國,且最終讓經濟崩潰的德國步入極端。因此與其以外力限制國家主權,不如甘願讓國家「讓渡主權」,共享資源。

二戰後德國的經濟,首先透過「歐洲煤鋼共同體」鑲嵌進西歐整體的戰後經濟復甦的計畫裡。「歐洲煤鋼共同體」將六國——法國、西德、義大利、比利時、荷蘭及盧森堡——的煤與鐵等戰爭必要資源,共同導入共同市場,並加入高於各國的「高級公署」與「共同議會」等具有超國家元素的組織結構。

之後這六個國家多次就統合方向跟方式提出不同的想像,例如更緊密的軍事合作,或是「歐洲政治聯盟」可能性,但這些想法最終都因為部分主權國家不願鬆手而胎死腹中。最後,在各種協調與讓步下,六國終於在1957年再次聚首,簽下了創立「歐洲經濟共同體」(歐盟前身)的《羅馬條約》。

讓渡主權的概念,也在此後歐洲高速統合的六十年多年間,拉扯著歐洲各國與超國家機構(的合作關係——歐洲統合的主旋律,究竟應該是以國家主權為核心的「政府間合作」,還是凌駕於各國政府之上的「超國家機構」?與此同時,因為溢出效應而不斷讓渡出去的主權,也無形間為往後疑歐份子種下了衝突的種子。

1957年法國、西德、義大利、比利時、荷蘭及盧森堡六國聚首,簽下了創立「歐洲經濟...
1957年法國、西德、義大利、比利時、荷蘭及盧森堡六國聚首,簽下了創立「歐洲經濟共同體」的《羅馬條約》,為歐洲統合開啟了不可逆轉的道路。 圖/美聯社

▌歐盟原罪,與那些反歐的人們

歐洲在二戰後的統合工程,不管是「政府間」還是「超國家」,都有強烈「菁英導向」的特質,這也是歐盟長年為人詬病的原罪。戰後百廢待舉的歐洲,政治由菁英把持,歐洲的民主化因而高度仰賴政府由上而下的計劃型政策。

歐洲統合在高層政治人物的操作下,成為勢不可擋的大趨勢;「統合」與「民主化」被劃上等號,幾乎不受挑戰地被植入大眾的政治記憶裡。六零年代歐洲經濟共同體在法國強人總統戴高樂的阻擋下,經歷了一場「空椅危機」,超國家機構暫時(如歐洲執委會)退居幕後,讓主權國家主導統合進程,所以當時挑戰歐洲統合的聲音其實並不多。

而且在70年代石油危機前,歐洲經濟保持高度發展;在景氣好、歐洲統合尚未開始東擴、超國家機構仍受國家政府箝制的年代,我們今天所見到與疑歐劃上等號的極右勢力,還沒有將共同體當作攻擊的對象。共同體強調的自由市場機制與經濟統合,在泛右派的耳朵裡,聽來根本是悅耳動聽的音樂。

在歐洲統合作為大趨勢的前提下,若要尋找疑歐的聲音,大概只能勉強地從左派找起,例如來自英國工黨的富特(Michael Foot)在1972-73年英國加入歐洲經濟共同體時,就力排眾議,鼓吹脫歐。左派的思維,是希望讓歐洲統合轉為以社會政策為本的「社會歐洲」,而不是向市場經濟投降;同時無法受大眾監督、缺乏民意基礎的歐洲官僚組織,也是左派抨擊歐洲統合主要原因。

法國強人總統戴高樂(1890-1970)是歐洲統合中的「政府間合作派」,強烈反對...
法國強人總統戴高樂(1890-1970)是歐洲統合中的「政府間合作派」,強烈反對超國家機構取代國家政府成為歐洲統合的主導。他曾經杯葛共同體會議長達半年,這段歐洲統合慘遭滑鐵盧的歷史過往被稱為「空椅危機」(Empty Chair Crisis)。 圖/法國傷兵院(Musée de l'Armée)

但值得注意的是,歐洲的疑歐主義在過去並不固定於特定的政治光譜,這與歐洲統合的進程有關。當右翼還沈浸於共同體所提供的經濟繁榮時,一些左派已嗅出共同體及其新自由主義靈魂所帶來的潛在破壞,只是在接下來80與90年代的「地中海擴大政策」及鐵幕倒塌後的東擴政策裡,面對獨裁者與蘇聯,歐洲經濟共同體散發的是一種「民主救贖」的光芒,暫時遮蔽了統合的結構性問題。

整體而言,在80年代結束前,疑歐主義都只是散於歐洲各角落的零碎情緒,直到柴契爾夫人開了第一槍,針對在未來將促成歐元單一貨幣的《戴洛報告》發表了重砲發言

各國間緊密的合作,不代表要讓布魯塞爾權力集中化......蘇聯裡的國家他們才剛意識到國家的成功仰賴權力與決策的去中心化,竭盡可能地要從『集權中心』逃脫出來...但歐共同體裡卻有些人還想反其道而行!

她的這番話,普遍被認為是疑歐主義開端,因為這是歐洲統合自二戰開始進行以來,第一次有人如此明目張膽的提出質疑。柴契爾的重砲發言結晶化了疑歐主義,這股思潮不再躲藏於檯面下,甚至開始透過媒體的大肆放送,滲透進主流輿論之中。

當時或許沒有人意識這段重砲發言的後勁有多強,但馬上的在1992年,歐洲出現了一波波跨國連線的反馬斯垂克條約運動,成為戰後首波來自底層大眾反抗聲音,並逐步積累成為我們今天看到足以撼動歐盟存在的反抗勢。

《疑歐主議第一槍:1988年柴契爾夫人在布魯日的演講》

▌後馬斯垂克的藍色憂鬱

1992年是歐洲國家簽署歷史性條約《馬斯垂克條約》的一年。

統合分水嶺的《馬斯垂克條約》,見證了「歐盟」與「歐元」的誕生。馬斯垂克條約之所以經典,且在歐洲統合之路上被視為有著「大躍進」意味,是因為這個條約打造了「歐盟三支柱」的制度——「歐洲共同體」、「共同外交暨安全政策」跟「刑事方面的警政與司法合作」——其中的歐洲共同體內含與單一市場跟關稅同盟相關的所有政策,從制定到執行全權由歐洲執委會(European Commission)定奪。

在馬斯垂克條約的實施下,單一市場開始運轉,而後來被希臘人視為萬惡的歐洲央行,也逐漸成為主宰整個歐元區命運的獨霸勢力。與此同時,執委會的權限與話語權慢慢開始凌駕於主權國家之上,它的每個決定都直接影響歐洲人民的日常生活,歐盟與國家間的界線也就變得越來越模糊。

更重要的是,1992年後的歐洲人有了「歐洲公民」的身份,國家護照多了歐盟的旗幟。人們開始意識到,自己不再只是德國人、荷蘭人或是法國人,還是「歐洲人」。台灣人認知為理所當然的「歐洲人」,並非是自古以來便存在的自然現象,而是一個相當近代且與歐洲統合緊密鑲嵌、並由菁英份子由上而下主導的政治符號。

馬斯垂克條約條約賦予了歐盟一個鮮明的政治性格,讓其作為一個超越傳統西伐利體系想像的政體,在體質與靈魂上,有著更立體的超國家主義輪廓。在經濟統合更加深化的同時,馬斯垂克條約更是見證了歐洲統合「政治化」的開始。

由於條約提倡的改變劇烈又大膽,當然會引來國家的危機意識,所以當時就有丹麥人透過公投表示拒絕;法國也為此舉辦公投,但最後是以些微之差勉強接受了這份條約。馬斯垂克條約當年引發的抗議浪潮,是二戰後歐洲人民首次對歐洲統合明確地舉起了紅牌。所以有人將「後馬斯垂克時代」稱為「藍色憂鬱」,指的除了是國家在讓渡主權上的掙扎之外,也包含歐洲統合一次又一次的踢到鐵板。

1992年歐洲各國在簽訂馬斯垂克條約後開始推行單一貨幣,爾後幾年,歐洲街道上都可...
1992年歐洲各國在簽訂馬斯垂克條約後開始推行單一貨幣,爾後幾年,歐洲街道上都可看到反對單一貨幣與反馬斯垂克條約的抗議人潮。 圖/法新社

▌左右夾殺,最終的逆襲

歐債危機期間,歐洲執委會聯手歐洲央行與國際貨幣組織(人稱三頭馬車),對背負債務的苦主國祭出紓困的種種條件限制,疑歐左派對歐盟的反抗,因此開始從反對經濟新自由主義延伸到歐盟本身,視之為侵略福利國家的外來勢力。

歐元的出現確立了歐洲「市場經濟」的大方向,這是極左份子最為不滿的地方,但相關數據顯示八零到九齡年代,左派對歐盟還沒有太強烈的反對,甚至像是希臘的「激進左翼聯盟」(SYRIZA)在當時都還是支持歐盟的。他們的立場,是期望在政治層面更加統合的歐盟,有朝一日能夠從底重新翻轉歐盟的市場經濟體質。

但隨著單一市場不可逆轉的深化,歐元區的結構性缺陷、各國參差不齊的經濟發展,以及全球化帶來的資源不均衝突,都在歐債危機如火山噴發般爆炸至最高點。堅持走市場經濟的歐盟,猶如少數坐擁既得利益的菁英,剝削著底層大眾。在經濟以外的外交領域,歐盟與北約的對外行動,則逐漸被視為西方帝國主義的延伸。

其中最為極左疑歐份子厭惡的,是擁有龐大經貿優勢的德國。德國,在二戰結束後的六十多年後,像打不死的蟑螂一樣,再次躍升成為歐洲大陸上經濟實力最強盛、最具政治份量的國家。與此同時法國的經濟每況愈下,德國霸主地位的產生,意味著主導歐洲統合的勢力,從早年戴高樂手上逐步轉移至今日的梅克爾。梅克爾與德國所構成的威脅,不斷地被極左描繪為「德國的再次法西斯」、「萬惡的德國帝國主義」。

就像在今年法國大選中展露鋒芒的梅朗雄,他對現今歐盟的怨言,無庸置疑地與德國的角色直接相連,他在著作《俾斯麥鯡魚(德國毒藥)》裡高分貝砲轟德國野心的擴張:所有對德國的不滿,就是對歐盟的不滿;反之亦然,所有對歐盟的怨懟,也正因為有德國霸主式的存在。當德國與歐盟被劃上等號,對德國霸權的抨擊,也很難閃過極右疑歐者的政治宣傳;德國跟歐盟,有如一體兩面,就是對國家主權最具體的「侵略」。

法國極左政治人物梅朗雄在著作《俾斯麥鯡魚(德國毒藥)》(Le hareng de...
法國極左政治人物梅朗雄在著作《俾斯麥鯡魚(德國毒藥)》(Le hareng de Bismarck)裡高分貝砲轟德國野心的擴張。 圖/路透社

與此同時,由於歐盟的權力越來越大,右派疑歐者開始將「主權流失」作為反歐洲統合的主旋律。加上蘇聯瓦解後,歐盟連番兩次的「東擴政策」(大部分的東歐國家於2004年加入歐盟)與「西巴爾幹半島擴大政策」(保加利亞、羅馬尼亞與克羅埃西亞分別於2007年及2013年加入),移民人口帶來的剝奪感,也開始無聲無息地滲透進右翼政治宣傳裡。

二戰之後的歐洲社會好長一段時間為了避免「種族主義」復興,因此將反移民的思想打為禁忌。但歐盟開始擴張後,東歐人民不成比例地流入西歐,政府與人民再也無法對大量移民視而不見。英國《BBC》曾在其節目中針對「移民禁忌」如何被打破抽絲剝繭,發現2010年英國保守黨籍的首相卡麥隆,為了擊退英國獨立黨步步進逼的「移民牌」,透過流動的政治修辭逐步解禁「反移民」的論調。由於湧進西歐的移民多為同為「歐洲人」的東歐人民,這些強打反移民的選戰策略,得以巧妙避開「種族歧視」的標籤。

如果論究是誰給予了極右合理的舞台,那無疑是主流右派的政治操作,為的是與前者瓜分龐大的右派票倉。2017年荷蘭自由民主人民黨的呂特以及法國共和黨的費雍,在選戰中都毫不意外地複製拷貝卡麥隆的策略。

來自極左與極右的疑歐思潮,在不同時期受不同的制度的出現因而此消彼長,但兩者在2010年歐債危機之後,卻似乎都找到共同反制歐盟的施力點,然後在2015年順著難民潮炸開,成為我們今日所見,兩股難以區別的疑歐勢力。

在探究歐洲大陸上的疑歐思潮時,我們很難僅從近幾年的事件中一窺究竟,我們無法從歐債危機找到完整的答案,更無法以難民潮來簡化在歐洲反撲的國族情緒。因為,疑歐這位老敵人隱身許久,她從歐洲統合之初便醞釀著,在馬斯垂克的藍色憂鬱裡乾燒躁動,最後在歐盟慶祝「創歐六十周年」的這幾年,無情地展開逆襲。

英國匿名塗鴉藝術家Banksy在英國脫歐公投後隔一年,在靠近多佛港口處的一棟建築...
英國匿名塗鴉藝術家Banksy在英國脫歐公投後隔一年,在靠近多佛港口處的一棟建築物牆上,畫下這幅耐人尋味的塗鴉,圖中一名男子正在敲碎歐盟旗幟上的星星。 圖/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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