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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燈上的抗爭少年:俄羅斯三二六反貪腐示威

2017/04/06 江杰翰

2017年3月26日,莫斯科的普希金廣場聚集了一群讓俄羅斯自己都感意外的年輕人。...
2017年3月26日,莫斯科的普希金廣場聚集了一群讓俄羅斯自己都感意外的年輕人。 圖/美聯社

3月26日,莫斯科的天氣溫暖而晴朗。剛過中午,市中心的普希金廣場上行人熙來攘往,看似一切如常。然而,就在不遠的地方,特維爾大道上戒護卡車沿路排成一列,重裝的特警部隊(OMON)也已經就位。

下午2時,人潮開始湧現。許多人拎著球鞋,手持玩具小鴨。15分鐘後,異議領袖阿列克謝.納瓦爾尼(Alexei Navalny)步出700公尺外的地鐵馬雅可夫斯基(Mayakovskaya)站,隨即遭到逮捕。

反貪腐基金會(FBK)於3月2日發表的調查報告在網路上廣為流傳,影片版的觀看人次已經逼近1700萬。在長約50分鐘的影片中,納瓦爾尼指控俄羅斯總理狄米特里.梅德韋傑夫(Dmitry Medvedev)涉嫌貪汙。豪華寓所、別墅、遊艇、海外酒莊——有趣的是,調查的起點是總理網購的一雙球鞋。事實上,早在2016年9月,反貪腐基金會就曾以同樣的方式公開梅德韋傑夫位於伏爾加(Volga)河畔的秘密莊園。

老實說,想不想看看梅德韋傑夫的別墅?我看你很想吧。

影片裡,納瓦爾尼笑著說。透過空拍鏡頭,莊園一覽無遺,主建築前有個小湖,湖中央的木屋是「小鴨的家」。

普希金廣場上擠滿了人,群眾高舉標語,激動吶喊:「貪汙扼殺未來!」「回應!」「羞恥!」「沒有普丁的俄羅斯!」4時左右,警方開始強制驅逐、拘捕示威民眾。當日,在莫斯科共有7千至2萬5千人走上街頭,根據人權觀察組織統計,有1030人遭到逮捕——其中包括在Youtube頻道上全程直播事件經過的反貪腐基金會工作人員。網路上有人開玩笑說,戒護卡車是本日「最大眾」的大眾運輸工具。

一個星期過去,莫斯科已經恢復平靜。被逮捕的抗議民眾也大多在偵訊後獲釋。示威活動落幕之後,市政府突然封閉普希金廣場。儘管相關單位特別強調,目的在於整修銅像,沒有政治考量,但仍不免引起議論。人們笑稱坐困圍欄之中的民族詩人,是最切合時事的裝置藝術品。

清場後的普希金廣場。人們笑稱坐困圍欄之中的民族詩人,是最切合時事的裝置藝術品。 ...
清場後的普希金廣場。人們笑稱坐困圍欄之中的民族詩人,是最切合時事的裝置藝術品。 圖/路透社

▌城市是我們的:從海參崴到加里寧格勒

對於不少莫斯科和聖彼得堡居民來說,3月26日的反貪腐示威是相當新鮮的經驗。莫斯科時區的一天才正要開始,海參崴(Vladivostok)的抗議行動卻已經結束。

因為時差,反貪腐集會的全國串連自遠東開始:海參崴、哈巴羅夫斯克(Khabarovsk)、南沙哈林斯克(Yuzhno-Sakhalinsk)首先傳來消息,接著是伊爾庫次克(Irkutsk)、克拉斯諾亞爾斯克(Krasnoyarsk)、新西伯利亞(Novosibirsk)、車里雅賓斯克(Chelyabinsk)、葉卡捷琳堡(Yekaterinburg)和彼爾姆(Perm)。資料統計,3月26日反貪腐示威在約90個城市進行,共有3萬至9萬人參與,近1千6百至1千8百人遭到逮捕,規模之大,創下近年來的紀錄。

除了時間上的先後,各地的抗議活動也因為政治環境和社會氣氛的差異而有不同的面貌。在首都莫斯科,優勢警力成功維持秩序,因此抗議群眾相當「節制」。然而,在許多城市,走上街頭的人數顯然超乎地方政府預期,執法單位因此居於弱勢,無法有效地控制參與示威的人群。

在聖彼得堡,反貪腐集會同樣未獲市政府批准。根據媒體報導,當天約有1萬人參與示威。民眾先是在市中心的戰神廣場集結,然後前往極具歷史意義的冬宮廣場。網路上,有人半開玩笑地說,

我們有個傳統,每逢17年就要上冬宮廣場去!

「聖彼得堡人有個傳統,每逢17年就要上冬宮廣場去!」圖為3月26日當天,氣氛緊繃...
「聖彼得堡人有個傳統,每逢17年就要上冬宮廣場去!」圖為3月26日當天,氣氛緊繃的冬宮廣場。 圖/法新社

人們高呼「梅德韋傑夫下台!」,甚至大喊「沙皇滾蛋!」接著,抗議群眾走上涅夫斯基大街,或往起義廣場,或往聖以撒教堂而去。被動的警方直到活動結束之前才有動作,共拘捕131人。

雖然反貪腐是3月26日的抗議活動最主要的訴求,但各地群眾關心的重點略有不同,而地方居民的參與程度也反映了當地的政治氛圍。在許多城市,集會採「自由麥克風」形式進行,民眾得以暢所欲言。除了反貪腐,許多地方議題也在討論之列。

一個星期之前,聖彼得堡人才走上街頭,參與「捍衛城市遊行」。活動的焦點是俄羅斯正教會接管聖以撒教堂的爭議、聖彼得堡歐洲大學可能被迫關閉的傳聞,以及莫斯科、聖彼得堡兩地國家圖書館的合併計畫。在聖彼得堡的反貪腐集會上,這些問題同樣受到關注,許多民眾手持「城市是我們的!」標語,積極表達對相關議題的看法。此外,評論者指出,在克拉斯諾亞爾斯克,反貪腐活動的主軸與當地的環境訴求結合;薩馬拉(Samara)和車里雅賓斯克居民的熱烈響應則和對地方政府的不滿有關。

3月26日反貪腐示威在約90個城市進行,共有3萬至9萬人參與,近1千6百至1千8...
3月26日反貪腐示威在約90個城市進行,共有3萬至9萬人參與,近1千6百至1千8百人遭到逮捕,規模之大,創下近年來的紀錄。圖為海參崴,遭到逮捕的示威者。 圖/路透社

▌電視和網路的平行時空

反貪腐示威當天,俄羅斯官方新聞媒體對全國各地的集會活動大多隻字未提。知名電影導演亞歷山大.蘇古諾夫(Alexander Sokurov)等藝文界人士在29日的尼卡獎(Nika)頒獎典禮上聲援抗議群眾的發言也在播出時被剪去。

資深新聞工作者弗拉基米爾.波斯納(Vladimir Pozner)表示,近年來俄國政府對新聞自由的限制是媒體沉默和自我審查的最主要原因。他在評論中提到,若說「沒在電視上播出的事,就是沒發生的事」,那麼對許多俄國人而言,3月26日的示威活動根本不存在。

網際網路在這次事件中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納瓦爾尼一向擅長以網路媒體突破政府的資訊封鎖,連結社群、動員群眾。活動當日,反貪腐基金會透過超過十個小時的馬拉松式網路直播,連線各大城市現場,報導相關消息。獨立新聞媒體也即時發揮功能,並利用公民報導填補資訊真空。

另一方面,3月26日的反貪腐示威也突顯了俄羅斯網路新聞的潛在問題。在各地抗議活動進行的同時,網路媒體的相關報導卻不在入口網站Yandex首頁的焦點新聞之列。面對民眾的質疑與批評,Yandex特別發出聲明,解釋新聞資訊的演算機制。一般認為,上述問題和今年1月1日生效的「資訊來源」新法有關。根據規定,入口網站的新聞平台必須對所有的資訊內容負責。為了避免觸法,Yandex只能依賴俄羅斯聯邦通信監管局(Roskomnadzor)認可的新聞媒體,因此在面對爭議事件時,難免失焦,或有所延遲。

〈消失的報導片段〉

納瓦爾尼(圖中)一向擅長以網路媒體突破政府的資訊封鎖,連結社群、動員群眾。 圖/...
納瓦爾尼(圖中)一向擅長以網路媒體突破政府的資訊封鎖,連結社群、動員群眾。 圖/美聯社

▌路燈上的視野

在普希金廣場的路燈上與警察對峙的少年成了這次反貪腐運動的重要象徵。

「在燈柱上站得舒服,看得清楚,而且不容易被警察逮到。不久之後,帕維爾也爬上來了。」十七歲的羅曼對記者說,「我們在路燈上聊天,聊了兩個多小時。還有一個人也想上來,但後來放棄了——沒位子了。」

羅曼已經不是第一次參與示威活動。看過納瓦爾尼的調查報告之後,他決定走上街頭,向政府討公道——雖然他也明白,成功的機會微乎其微。

「我和羅曼是在路燈上認識的。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我們討論四周的情況、拍照。羅曼開玩笑提議,說要組織一個政黨,就叫『路燈上』。上面的視野很好,我想,人群一路從白俄羅斯車站延伸到紅場。」十六歲的帕維爾則是第一次上街抗議。他也看過網路上的調查影片,但主要還是出於好奇,想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會真的出現。

「在警察開始驅趕人群之前,路燈上一直很安全。若那時候下來,也就不會被抓了。不久之後,特警隊員攀爬上來,答應我們,如果立刻下去,就不會被逮捕。但當時我們已經是人群注目的焦點了。大家都喊:『別下來!』——所以我也下不去。那一刻,我明白,一下去,就會被抓上卡車。」羅曼說。後來,他和帕維爾都被逮捕,幾個小時之後才得以離開警局。

「就今天普希金廣場上的情況看來,政府怕了。總統選舉之前他們只會更害怕。我想,還會有更多人走上街頭。」羅曼告訴記者。帕維爾更說:

我的爸媽支持統一俄羅斯黨(United Russia),但沒有責怪我。明天我要放有關梅捷韋傑夫的影片給他們看,看他們還會不會投給普丁。

路燈上的少年,爬上燈的特警,與莫斯科的示威眾人。 圖/美聯社
路燈上的少年,爬上燈的特警,與莫斯科的示威眾人。 圖/美聯社

「我的爸媽支持統一俄羅斯黨,但沒有責怪我。明天我要放有關梅捷韋傑夫的影片給他們看...
「我的爸媽支持統一俄羅斯黨,但沒有責怪我。明天我要放有關梅捷韋傑夫的影片給他們看,看他們還會不會投給普丁。」 圖/路透社

▌進擊的P世代

羅曼與帕維爾的故事並非特例。評論者指出,3月26日的反貪腐示威是一場相當「年輕」的運動,雖然參與者仍以30歲以上的青、壯年世代為主,但多了許多年輕的面孔——他們是2000年以後出生的「P世代」,在普丁的「庇佑」下成長,從未參與過如此大規模的群眾運動。

青年世代突然迸發的政治參與引起社會大眾關注——有人贊同,宣稱新一代的反抗力量終於誕生;有人譏諷,將他們比作21世紀的「兒童十字軍」

納瓦爾尼的策略奏效,是青少年熱烈響應反貪腐示威的關鍵之一。極具影響力的文化評論家狄米特里‧畢科夫(Dmitry Bykov)在廣播節目上提到,「不論就事實查核或形式、新聞的角度而言,納瓦爾尼的調查報告都是高水準的傑作。」有別於傳統的政治宣傳,反貪腐基金會的影片不僅概念明確,敘事流暢,而且語言幽默風趣,情節有如偵探電影。納瓦爾尼深諳目標觀眾的特性與喜好,成功掀起這波浪潮。

被捕的「頭人」納瓦爾尼(圖中),他深諳目標觀眾的特性與喜好,成功掀起這波浪潮。 ...
被捕的「頭人」納瓦爾尼(圖中),他深諳目標觀眾的特性與喜好,成功掀起這波浪潮。 圖/美聯社

當然,青年世代的積極參與也和政治意識的覺醒有關。蘇聯解體之後,儘管俄羅斯人擁有相當程度的個人自由,公民社會的力量卻非常薄弱。一位參與這次示威活動的17歲莫斯科少年感嘆

俄羅斯人大多是無所作為的,是沙發上的智者,聽到『政治參與』只會感動地微笑。

許多青少年在訪問中提及家庭、同儕和社會對政治的漠不關心。對他們而言,走上街頭或許是徒勞的嘗試,但卻也不失為改變的契機。

俄羅斯總統國民經濟與公共管理學院(RANEPA)的研究團隊指出,近年來,16至20歲的年輕世代對社會議題的關注有顯著的提升。在今年2月於莫斯科舉行的反家暴除罪化遊行上,青少年參與者的人數甚至超過與該議題直接相關的婦女族群。除此之外,3月26日的示威活動訴諸誠信、正義等基本的道德議題,並不涉及複雜的政治主張,因此得以成功動員廣大的青少年群眾。許多參與者雖然表示不支持納瓦爾尼,但仍然願意走上街頭,發出不平之鳴。

許多青少年在訪問中提及家庭、同儕和社會對政治的漠不關心。對他們而言,走上街頭或許...
許多青少年在訪問中提及家庭、同儕和社會對政治的漠不關心。對他們而言,走上街頭或許是徒勞的嘗試,但卻也不失為改變的契機。 圖/美聯社

▌「所以說,你們班上沒有人愛國嗎?」

反貪腐集會前夕,一段爭議影片在網路上引起熱烈的討論。一位布良斯克(Bryansk)少年因為在社群網站上聯署支持示威活動,招致警方關切。事後,有學生錄下了校長、老師和同學們在課堂上的對話。影片中,校長稱納瓦爾尼的調查報告為「純粹的煽動」,但卻又無法回應學生的質疑,只一再強調俄羅斯正面臨迫切的危機,並反問:

你們班上沒有人愛國嗎?

在當代俄國社會,「愛國」是個容不下模糊空間,卻永遠在引號裡的詞彙。文化評論者伊莉娜.普羅霍洛娃(Irina Prokhorova)指出,這段影片不只揭露教育體系中根深蒂固的意識形態問題,也清楚反映了世代間的鴻溝。在俄羅斯,學校一直是非常政治的場域。蘇聯意識形態的幽靈無所不在,近年來,政治和保守宗教勢力的介入更是在相當大程度上否定了自由思考與對話的可能。此外,普羅霍洛娃提到,今日官方媒體使用的語言太過陳舊,根本無法和年輕世代溝通,

就像走進古生物博物館,骨骸突然開始教你人生的道理。

反貪腐示威之後,俄羅斯聯邦委員會議員伊蓮娜.米祖琳娜(Elena Mizulina)憂心忡忡地表示,在許多學校裡,反貪腐課程取代了愛國教育,是「非常危險的趨勢」。她的反應似乎也解釋了青少年選擇走上街頭的原因。

評論者普遍認為,俄羅斯當代的政治環境缺乏對話,社會氣氛低迷不振,青少年積極參與反貪腐示威,是在絕境中尋求出口的表現。在現階段評價俄羅斯年輕世代的政治參與或許還言之過早,但這次事件卻也是相當重要的指標,值得持續關注。

在現階段評價俄羅斯年輕世代的政治參與或許還言之過早,但這次事件卻也是相當重要的指...
在現階段評價俄羅斯年輕世代的政治參與或許還言之過早,但這次事件卻也是相當重要的指標。 圖/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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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杰翰

台北人。政治大學斯拉夫語文學系學士,莫斯科大學語言系文學碩士。譯有《留下我悲傷的故事》《精通蘇聯料理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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