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漫畫道：從《悠哉日記》回望千葉徹彌的漫畫人生

2026年10月22日，日本知名漫畫家千葉徹彌去世，享壽87歲。他生前以《小拳王》、《好小子》、《大個子》等作品受到讀者喜愛，台灣也不例外。許多五、六年級生在盜版漫畫的年代裡，便已沉浸在千葉徹彌的漫畫世界。

日本漫畫家高壽且維持創作狀態者不少，例如水木茂（1922─2015）於91歲高齡仍開始在漫畫雜誌《Big Comic》「我的每一天」專欄發表作品。水木茂大師仙逝之後，千葉徹彌於2016年以「悠哉日記」專欄接替登場。這個專欄名稱取自江戶時代俳句大師與謝蕪村的名句「春之海，終日悠哉游哉」（春の海 終日のたり のたりかな）的意境。

從作品內容來看，一條支線是自己的成長歷程與漫畫之路，這一路上有青春迷惘與挫折、漫畫家之路的跌跌撞撞、與其他漫畫家的相遇，更有極盛時期工作室開飯時30多人同時用餐的盛況。另一條支線，則是老年的現實生活點滴，諸如量血壓等身體保健、和愛犬的相處甚至看大谷翔平的比賽等。老年的生活時光相較節奏悠然，更重要的是，他彷彿以悠哉之情回望自己的來時路。這個專欄已集結成冊，日本版已出版七冊，台灣版也已出版六冊。在千葉徹彌的最後作品《悠哉日記》裡，恰好引領我們進入千葉徹彌的漫畫人生。

小閣樓裡的畫家

千葉徹彌1939年1月出生於東京，同年11月就因父親工作的關係，全家搬到滿洲國的奉天（現今的瀋陽）。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之後，原滿洲國的日本人處境艱辛，反日力量爆發的情況下，如何先到葫蘆島而後搭船回到日本，是一條攸關生死之路。

千葉一家人在奉天再有三個小孩，一家六口中，四個幼小如何前進葫蘆島？這一家人在中國友人徐集川的協助下，穿上中國服飾，也躲進他安排的小閣樓裡。小閣樓裡的場景在《悠哉日記》裡出現好幾次，或許在老年的心裡，影響一生的印記會不斷反覆更形鮮明。小閣樓是如監獄的小牢籠，小孩們不能出去玩，以免被發現是日本人。在母親一聲令下，老大千葉徹彌畫圖給弟弟們看，以此解悶。這是千葉徹彌最初的線條世界。

值得一提的是，或許在哥哥線條的牽引下，三個弟弟日後也都成為漫畫家，三弟千葉亞喜生的《青少棒揚威記》曾在台灣出版。小閣樓之外，眾人日夜逃難的場景也在《悠哉日記》當中不斷出現，逃難路上有親情，例如母親擔心千葉徹彌回日本讀小學會跟不上，所以沿路教他背九九乘法表、其中也有生存的殘酷，走不下去的人只能面對死神…。歷經約一年的時光，全家終於抵達葫蘆島，而後安然回到日本。日本雖是夢想之地，然而戰後的殘破，卻是第一印象。

讀小學時，生平第一次讀到漫畫，至為興奮，甚至也跟同學製作同人誌。當時對他影響最大的作品是杉浦茂根據《一千零一夜》改編的《魔法的神燈》（1946）。杉浦茂師從田河水泡，他1931年所創造的野良犬黑吉風靡一世，人氣跨越戰前戰後。杉浦茂戰後初期，繪製了題材多樣面向少年少女的漫畫。這本22頁的《魔法的神燈》裡的異國情調與漫畫風格，深深吸引小學生千葉徹彌，也因此對漫畫世界更加神往。有趣的是，這本漫畫還是路上所撿到的。可以看到，戰後初期漫畫已深得小學生喜愛，然而，漫畫卻受到家長敵視的眼光，千葉徹彌的母親也不例外，他撿到的那本《魔法的神燈》最後被母親燒掉。

高校漫畫家出道

戰後從海外引揚回到日本的家庭，從頭開始，經濟多勉力維生。跟千葉徹彌類似人生軌跡的是長四歲的赤塚不二夫（1935－2008）。赤塚不二夫因父親在滿洲國工作之故，也在那裡出生，回到日本後，家裡一貧如洗，他從未參加過學校的旅行。中學畢業後，直接到工廠上班幫忙家計。漫畫的興趣與技巧，只有下班後自己磨練，等待機會。

千葉徹彌的情況稍微好些，至少還能讀高校，他曾試著打工幫忙家計，但他總能搞砸所有工作。命運似乎註定漫畫之路，畫漫畫，也終於成為可以補貼家計也為母親認可的工作。

1955年，16歲的千葉徹彌開始對日昭館書店提交面向兒童的作品，這是提供租書店（貸本屋）漫畫作品的出版社，儘管這類出版社出品的作品紙質與印刷較為粗糙，不過，在租書店興盛時代裡，也提供新人漫畫家表現與謀生的機會。第一部作品的稿費12351圓，象徵著他在家人、出版社之間得到認可。也在老闆建議下，確立筆名「ちばてつや」（即平假名的千葉徹彌），老闆的考量或許是讀者多半是兒童，避免使用難唸的漢字。就這樣，這個名字伴隨一輩子。

日本戰後面向租書店的出版社，規模都不大，因資金規模時有變動的狀況。例如水木茂還是貸本漫畫家時，就曾遇過老闆答應稿酬三萬，到了交稿只願給一半的情形。最壞的狀況莫過於出版社倒閉，偏偏千葉徹彌就遇上了。他雖然另外找到出版社，但出版社著眼於面向兒童的漫畫市場已飽和，確實如此，手塚治虫的《原子小金剛》1952年開始連載、橫山光輝的《鐵人28號》是1956年、桑田次郎的《月光假面》則是1958年。出版社希望千葉徹彌能畫少女漫畫。作為新人漫畫家沒有太多選擇的權利，赤塚不二夫爭取到機會成為貸本漫畫家後，畫的也是少女漫畫，千葉徹彌也不例外。

1956年，日本政府公佈《經濟白皮書》，最重要的宣示就是「現在已非戰後了」，亦即戰後日本經濟已然重啟。《悠哉日記》裡有一段讓人深刻的描述：千葉徹彌談到戰後日本的凋敝景象時，提及小孩們卻是活力充沛，小孩們再長大些，就成了這個時代的重要勞動力，還未滿20歲的年輕漫畫家千葉徹彌會如何面對這個新時代？

1959年《週刊少年Sunday》與《週刊少年Magazine》問世，這標示著漫畫的新時代，印刷精美的紙質與知名漫畫家的作品，逐漸取代戰後經濟尚在起步時的貸本漫畫。週刊少年漫畫雜誌出現時，也是日本電視時代的來臨，兩者同樣以週為單位，以週為單位的漫畫連載，意味著更多的發表機會。1961年，千葉徹彌獲得《週刊少年Magazine》的邀請，連載棒球漫畫。對運動一竅不通的他，在編輯協助下，逐漸掌握運動漫畫的技巧，甚至自己也身體力行開始運動。有趣的是，他與運動也有著不解之緣。

1960年代的時代印記：《小拳王》

步入1960年代，這既是日本經濟更為富饒的時代，也是噪動不安的年代。街頭與大學校園裡大規模的安保鬥爭之外，1960年代的大眾文化也有種溢出常軌的味道。

1950年代末期，松本清張的社會派推理小說登場，經典作品《砂之器》1962年登場，他從弱勢者視角質疑既有歷史的敘事自此展開。漫畫世界裡，也有著劇烈的變革。1964年白土三平的《凱姆依傳》（カムイ傳）從賤民的視角改寫日本的歷史敘事、1966年赤塚不二夫的《小松君》的無厘頭風格，風靡一時，尤其左手前臂水平於腹前，右手臂垂直高舉過頭、手腕向內、手掌與頭平行，右腳彎曲與左前臂平行，這個怪異不協調的動作，也在逸於常軌的年代裡大受歡迎。

此外，運動漫畫在1960年代帶出一個有趣的主題─身體。1966年梶原一騎原作、川崎伸作畫的《巨人之星》開始連載，主角星飛雄馬在暴躁的父親星一徹的強制訓練下，全身帶滿彈簧，這可說是父親加諸於小孩身上的絕對權威，相當程度上，這也是戰後日本家庭父子關係的寫照。

1968年千葉徹彌作畫的《小拳王》登場，原作是高森朝雄，這是梶原一騎的另一個筆名。千葉徹彌繪製時的心境與改寫，也是日本漫畫史的一段軼事。《小拳王》名場面之一就是為了與矢吹丈對決，力石徹忍受身心煎熬減重的過程。他在繪製時，想到的就是當年逃難過程裡，母親不斷對他說的「忍耐」！這與《巨人之星》裡的暴虐父親雖成對比，但父母都希望小孩更強的心理則是一致，這或許也是戰後親子關係的寫照。

至於改編的部份，最大的差異莫過於千葉徹彌對下町人家生活的偏好，他將開篇矢吹丈與教練丹下段平的相遇，改為在東京山谷底層生活的宿民街（ドヤ街）。《悠哉日記》裡，日本戰後凋敝的景象時而出現，或許對一個歷經艱辛回到日本的小孩來說，這是一個鮮明的記憶，也因此成為《小拳王》的場景。

1970年2月，《小拳王》連載到力石徹之死，這不僅是漫畫裡的故事，他成了為實踐理想復出代價甚至因此而死的象徵。在安保運動逐漸下滑的年代裡，1970年先是劇作家寺山修司於3月24日為力石徹舉辦喪禮，甚至還有數百名讀者參與。而後的3月31日，共產主義同盟赤軍派在「淀號劫機事件」過程中，更是直言「我們都是小拳王！」可以看到《小拳王》的衝擊如此巨大。

漫畫家之道

從《小拳王》到1970年代的《好小子》與《大個子》，千葉徹彌總試圖帶出非常規、不被馴化的主人公。這種視角從何而來？《悠哉日記》裡似乎可以看到一些蛛絲馬跡。

1961年，他搬到東京練馬區，當時練馬區還是人煙稀少、接近自然的地方。在那裡散步時，他想到幼時家裡小孩都會出來玩，附近的小孩也會玩在一起。但1960年代的小孩卻忙著寫功課、學才藝，異常忙碌。看到貓狗等動物時，聯想到幼獸都會玩樂打鬧在一起，也一起成長。忙碌於個人學業才藝的小孩，會不會變得無法體會別人的感受？或許基於這樣的觀察，塑造了不被馴化、帶點野性的漫畫人物。

每個漫畫家之路，必然帶著艱辛。年輕時的千葉徹彌在過度勞累與營養不良的情況下，作畫時總是覺得後背有蟲，然而，這其實是幻覺。成名之後，大量稿件壓力下，身體也出了些狀況，力石徹減重的痛苦過程，不只是漫畫裡的情節，當時的千葉徹彌也正因十二指腸潰瘍痛苦著。到底是什麼力量支撐著他們的漫畫之路？

以《Big Comic》的專欄來說，水木茂雖因戰爭失去左臂，但一生始終樂觀向上，支撐他的是德國文豪歌德的《浮士德》等作品，水木茂在其中找尋生存的智慧乃至藝術的價值。至於千葉徹彌，他深愛武者小路實篤的一段話：「唯有走在此處，才是我的生存之道。」從漫長的昭和、平成到令和，千葉徹彌在他的漫畫之道上沒有止歇地行走著，直到人生的終點，作為讀者，只有感激與祝福一路好走！